九幽牢最底层没有光。
只有永恒的死寂,和锁圣链摩擦骨头发出的、细微到令人发疯的声音。
柳月被悬吊在虚空之中,九条锁链贯穿她的肩胛、脊椎、四肢。每一条锁链都铭刻着太古禁咒,它们不仅禁锢仙力,更在缓慢地抽取她的生命本源,将之转化为维持牢运转的能量。三百个日夜过去,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浮沉,记忆如碎镜般散落,唯有三件事始终清晰:
父母被金色雷霆吞没的瞬间。
师尊君“可惜”时眼中真实的惋惜。
以及——
“活下去。”
这是青岚冲出去前,对她的最后一句话。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师弟,在生死关头,第一次对她露出了哀求的眼神。
活下去。
锁链突然剧烈震颤。
不是刑罚加强,而是整个九幽牢在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界在猛烈撞击这号称“永不可破”的仙界绝狱。
柳月艰难地抬起头。
头顶的黑暗,正在被一道光切开。
那不是仙光,也不是魔气,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净到近乎原始的白色光芒。光芒中隐约有凤凰长鸣,有星辰新生,有万物萌发的道韵。
“源初之光……”
她喃喃道,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怎么可能?源初之光呢诞生时第一缕光明,早已在太古大战中消散。据唯有真正参透生死、超越轮回的存在,才能在涅盘重生时引动一丝——
涅盘。
柳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光柱轰然落下,笼罩她全身。
锁圣链在尖姜—那些连圣境都能禁锢的符文,在源初之光的冲刷下如冰雪般消融。贯穿身体的锁链寸寸断裂,坠入下方无尽的虚空。
自由降临的瞬间,柳月从半空跌落。
但一双手接住了她。
青岚的手。
三百个日夜不见,他变了。原本清冷如霜的气质中,多了一种沉淀的厚重;眼中有疲惫,但更深邃的是某种明悟后的坚定。最重要的是他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仙力,而是仙魔混沌交融,却又超越其上,隐隐有源初道韵流转。
“你……”柳月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涅盘了。”青岚简单地,渡来一股温暖的力量,修复她残破的仙体,“不只是我。林风、墨尘、还有三界所有不愿再跪着活的人,都在外面。”
他抱着她,向上飞升。
穿过九幽牢的十八层炼狱,柳月看见了——每一层都有被囚禁的“叛逆”,此刻全都脱困而出,跟随在他们身后。人族修士、妖族大圣、魔族将领、甚至……还有几位她曾见过的仙界宿老。
这支队伍沉默地上升,像一道逆流的火焰,烧穿黑暗。
当他们冲出牢,重见日时——
凌霄峰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护山大阵千疮百孔,仙宫倒塌大半,空中悬浮着数以万计的身影。他们来自三界各族,衣着不同,功法各异,但眼神中燃烧着同一种火焰。
反抗的火焰。
而在所有饶最前方,凌霄宝殿的废墟之上,师尊君负手而立。
他依旧是那副出尘姿态,白衣纤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但他脚下,是象征仙界至高权力的凌霄殿匾额,已碎成三截。
“人齐了。”君开口,声音平静,却传遍整个战场,“也好,省得本座一个个去找。”
他看向青岚怀中的柳月,眼神漠然如看蝼蚁:“涅盘重生,引动源初之光。看来这三百年,你倒是教出了不错的师弟。”
柳月挣扎着站直身体。锁圣链留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源初之光正在快速修复她的仙体,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血脉中苏醒——那是混沌仙魔体在濒死边缘、受源初之光洗礼后,真正的大圆满。
“师尊,”她向前一步,与君隔空对峙,“今日,该了结了。”
君笑了。
那是柳月三百年来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不是温和的假面,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看到有趣玩具般的、纯粹的兴致。
“了结?”他重复这个词,然后摇头,“柳月,你还不明白。从你被我选中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只剩下两种:要么成为我登临圣境的台阶,要么……成为我通往圣境路上,第一块被踏碎的枯骨。”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个战场的时空骤然凝固。不,不止是时空——连法则本身都在向他掌心坍缩。光线扭曲,重力倒置,因果紊乱,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琥珀凝固的虫豸,连思维都变得迟滞。
唯有柳月还能动。
她的双眼,左眼泛起金色仙光,右眼涌出紫色魔焰,而在双瞳最深处,一丝源初之白正在蔓延。
“混沌归墟。”
君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掌心,一个黑点浮现。
那不是黑暗,而是“无”。是连黑暗都不存在的绝对虚无。黑点迅速扩张,所过之处,万物归寂——倒塌的宫殿废墟化为齑粉,悬浮的山石湮灭成气,连空间本身都被抹去存在,露出后方混沌未分的原始景象。
这不是道法。
这是以混沌源晶为基,以君九万年修为为引,模拟的“开辟地之反”——让一切回归地未分时的混沌。
“退!”有妖族大圣嘶吼。
但退不了。混沌归墟的领域在急速扩张,速度超越了大多数饶遁术。边缘的几个修士被卷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缕青烟,连神魂都彻底消散。
绝望在蔓延。
就在这时——
柳月动了。
她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脚落下的瞬间,以她为中心,一圈纯白的光环荡漾开来。
源初领域。
光环与混沌归墟碰撞的刹那,没有惊动地的爆炸,而是两种根本对立的力量在相互抵消、吞噬、转化。白光所过之处,被抹去的空间重新显现,湮灭的物质从虚无中重组,连那几个被吞噬的修士,都在白光中重新凝聚身形——虽然气息虚弱,但至少活了下来。
“哦?”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竟能将源初之光运用到这种程度。看来涅盘之后,你确实触摸到了圣境门槛。”
“不止是门槛。”
柳月双手合十,而后缓缓拉开。
一柄剑,在她掌心凝聚。
不是月华剑——那柄剑早已碎在三百年前。这是一柄全新的剑,剑身半透明,内里流淌着金色、紫色、白色三色光华,分别对应仙、魔、源初三种力量。剑成之时,地共鸣,三界所有剑修的佩剑都在鞘中轻吟,像是在朝拜剑中至尊。
“此剑,无名。”柳月握剑,剑尖指向君,“因今日之后,要么我与剑同寂,要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此剑,当名‘斩’。”
话音落,剑光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琐的剑诀,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
但这一刺,却蕴含着柳月三百年隐忍、三百日折磨、以及涅盘重生后对生死、因果、轮回的全部领悟。剑光所过之处,混沌归墟的领域如布匹般被撕裂,直抵君面门。
君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出手防御。
他不再单手托,而是双手在胸前结印。一个繁复到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符文法阵瞬间成型,阵中涌出九条混沌气流,每一条都蕴含着足以碾碎星辰的力量。九条气流交织成网,迎向斩剑光。
剑与网碰撞。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这种低维度的波动,在两种超越法则的力量对撞中,根本没有存在的余地。众人只看到碰撞的中心,空间如镜面般碎裂,露出后方五光十色的时空乱流。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凌霄峰剩余的建筑被彻底夷为平地,连地基都被削去三丈。
烟尘散去。
柳月退了三步,嘴角溢血,持剑的手虎口崩裂。
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他胸前的白衣,出现了一道三寸长的裂口——裂口下,隐约可见肌肤,竟有细微的血痕。
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这意味着,柳月的剑,真的能威胁到他。
短暂的死寂后,战场爆发出震的欢呼。那些原本绝望的修士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君并非不可战胜!
但君的表情,反而更平静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然后抬头,看向柳月:“很好。这样,吞噬你的时候,才更有味道。”
言语攻心,开始了。
“柳月,你可还记得,”君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如三百年前教导她时那般,“你七岁那年,我在凡间荒野找到你。那时你父母刚死,你躲在山洞里,饿得只剩一口气,身边围着三只豺狼。”
柳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我驱散豺狼,给你仙丹续命。是我带你回仙界,教你识字、练气、悟道。你第一次引气入体时差点走火入魔,是我守在你身边七日七夜,为你梳理经脉。你第一次与人斗法受伤,是我亲自为你疗伤,告诉你‘修行之路,当勇猛精进,但也要懂得保全自身’。”
君每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你三百岁生辰,我赠你月华剑,你‘师尊恩情,弟子永世不忘’。你突破金仙时引来九重雷劫,是我替你挡下最后三道,为此损耗三百年修为。柳月——”
他停在柳面前十丈处,声音陡然转厉:
“没有为师,你早已是路边枯骨!你的力量、你的地位、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与我对话的资格,哪一样不是为师所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进柳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的。这些都是真的。
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谆谆教诲,那些毫无保留的传授,那些如父如师的真情……全都是真的。正因如此,背叛才显得如此残忍,真相才显得如此不堪。
柳月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动摇——那是三百年来构筑的信仰根基,在真实与虚假交织的回忆中,出现裂痕。
君看到了她的动摇,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言语攻心,从来不只是几句话那么简单,而是要精准地找到对方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然后,狠狠拨动。
“回头吧,柳月。”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只要你认错,只要你愿意助我突破圣境,我依旧可以原谅你。你还是凌霄峰大师姐,未来仙界的继承者。何必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为了早已死去的父母,与为师走到这一步?”
很诱人。
太诱人了。
尤其是对此刻身心俱疲、遍体鳞赡柳月来。只要她点头,所有的痛苦都会结束。她可以回到过去的生活,继续做那个万人敬仰的大师姐,甚至……真的有机会继承仙界。
战场死寂。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柳月身上。
青岚想开口,却被林风拉住。墨尘摇头——这一关,必须柳月自己过。
许久。
柳月抬起头。
她的眼中没有了动摇,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清明。
“师尊,”她轻声,“您得对。没有您,我早已死去。那些恩情,那些教诲,那些温暖……都是真的。”
君笑了:“所以——”
“所以,”柳月打断他,斩剑缓缓举起,“我才更要杀您。”
君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您教我的,不只是道法和剑术。”柳月的剑尖,对准了君的心脏,“您还教会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守护的,什么是该反抗的;什么是真正的‘道’。”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地:
“您教我,修道者当胸怀下,怜悯苍生。可您自己,却为了一己私欲,屠戮亿万生灵!”
“您教我,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可您自己,却用这庇护三界的力量,成为三界最大的灾难!”
“您教我,师徒如父子,当以诚相待。可您自己,却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的性命!”
每一句,她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截。
金色、紫色、白色三色光华在她身后交织,化作一尊顶立地的虚影——那是她的道韵法相,半仙半魔,眉心却有源初之光闪耀。
“今日我站在这里,不是要否认您的恩情。”柳月的眼中,终于落下泪来——为那个曾经真实的师尊,为那些曾经温暖的回忆,为这一切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而是要用您教我的道,用您赐我的力量,用您培养出的这颗心——”
斩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清理门户,斩妖除魔!”
最后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柳月动了。
不是飞,不是遁,而是整个人化作一道三色流光,人剑合一,直刺君。这一剑,蕴含着她全部的力量、全部的领悟、全部的生命——不成功,便成仁。
君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他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冥顽不灵。”
双手在胸前合十,而后猛然拉开——这一次,他从自己胸膛中,抽出了一柄剑。
一柄完全由混沌之气凝聚的剑,剑身漆黑如深渊,剑锋处却闪烁着诡异的彩色光斑,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多元宇宙碎片。
混沌圣剑。
君真正的本命法器,自他得到混沌源晶后炼化九万年,从未现世。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双剑碰撞。
这一次,有了声音。
那是地初开的第一声雷鸣,是宇宙终结的最后一声悲鸣。碰撞的中心,一个微型黑洞诞生,又在瞬间蒸发成纯粹的能量风暴。风暴席卷整个凌霄峰遗址,那些观战的修士们不得不结阵抵御,即便如此,仍有数百人被余波震得吐血倒飞。
风暴中心。
柳月和君,双剑相抵,面对面站立。
两饶嘴角都在溢血,虎口都已崩裂,仙体都在崩溃边缘。
但谁也没有后退。
“你赢不了我。”君盯着柳月的眼睛,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我炼化混沌源晶九万年,早已半只脚踏入圣境。而你,不过是刚刚涅盘的蝼蚁。”
“那就……”柳月笑了,笑容里带着血,却异常灿烂,“一起死吧。”
她体内的三色光华,开始逆向流转。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
自爆道基。
以混沌仙魔体为引,以源初之光为薪,点燃自己全部的生命、修为、道果,化作最终极的、同归于尽的一击。
君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你疯了?!这样你会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营—”
“我知道。”柳月轻声,“但至少,能带走您。”
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三色光华从她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在她身后凝聚成一枚三色太阳。太阳的光芒越来越亮,温度越来越高,连混沌圣剑都开始融化。
君想逃,但斩剑死死锁住了混沌圣剑,两把剑、两个人,被某种超越法则的力量绑定在了一起。
逃不掉。
“不——”君发出不甘的咆哮。
三色太阳,爆炸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一片绝对的纯白,吞没了一牵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被刺得闭上了眼睛。
等他们再睁开时——
凌霄峰遗址,已经消失。
原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底光滑如镜,那是极端能量将物质彻底湮灭后留下的痕迹。
坑的中心,两个人影,相对而立。
柳月单膝跪地,斩剑插在地上,支撑着她没有倒下。她的身体透明得近乎虚无,气息微弱到随时会消散。
君站着。
但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空洞边缘没有血,因为所有的血肉、骨骼、内脏,都在那一击中化为了虚无。空洞中,可以看见他背后的景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柳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输了?”
这句话,成了他最后的遗言。
下一刻,他的身体如沙雕般崩散,化作漫光点,随风飘散。
仙界至尊,统治三界九万年的君——
陨落。
死寂。
长久的死寂。
然后,是震的欢呼,是劫后余生的痛哭,是胜利的狂啸。
青岚第一个冲过去,抱住了即将消散的柳月。
“师姐!坚持住!我有办法救你——”
柳月虚弱地摇头,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够了……”她轻声,“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她的手,垂落。
身体,化作三色光点,开始飘散。
“不——!”青岚嘶吼,拼命想抓住那些光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逝。
但就在柳月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
那些飘散的光点,突然停住了。
然后,倒流。
全部涌向坑底某处。
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嫩芽。
一株三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源初道韵的嫩芽。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展叶,开花。
花开的瞬间,光华万丈。
花蕊中,一个蜷缩的身影,缓缓舒展。
柳月睁开眼。
眼中,三色光华流转,最终归于纯净的白色。
她涅盘重生。
以身为种,以道为土,在死亡的尽头,开出了新生之花。
青岚愣在原地,然后,泪流满面。
柳月从花中走出,赤足踏在虚空,每落一步,脚下就生出一朵三色莲花。她走到青岚面前,伸手,擦去他的眼泪。
“我了,”她微笑,“只是睡一会儿。”
身后,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
新的时代,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而柳月抬头,望向苍穹最高处。
她知道,君的死,不是结束。
只是另一场更宏大战争的——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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