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凌霄宝殿外围的第一秒，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有形的屏障，而是声音——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风声、远处战场残余的厮杀声、甚至连彼茨呼吸和心跳声，都像被一块巨大的海绵吸得干干净净。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低沉到几乎感受不到的震动，从脚底传来，顺着骨骼爬满全身。
墨尘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他的指尖在半空中触到了什么——不是墙壁，不是结界，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液态的阻力。空气在这里变得像深海底部的水压，每往前一寸都需要耗费数倍的力量。
“不对，”他低声，声音在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传统的诛仙大阵。”
众人眼前是一片看似普通的白玉广场，宽约百丈，地面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古老纹路，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栋笼罩在云雾中的巍峨殿宇——凌霄宝殿。广场上空无一物，没有守卫，没有机关，只有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处不在的压迫福
妖族长老白须颤抖着上前半步，枯瘦的手掌从袖中探出，掌心悬浮起三片泛着青光的龟甲。龟甲旋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刺耳。突然，三片龟甲同时炸裂，碎成齑粉。
“混沌气息……”长老的脸色变得惨白，“这不是阵法，是……是活物。”
话音刚落，广场的地面开始变化。
那些雕刻的星辰纹路像被注入了黑色的血液，沿着纹路蔓延、扩散、隆起。白玉地面在众人眼前扭曲、融化、重组，变成一片不断翻滚的漆黑泥沼。泥沼中探出无数只手臂——有的覆盖鳞片，有的长满羽毛，有的纯粹由骨骼构成，但全都保持着向上抓握的姿态，仿佛有无数生灵被永远封存在这片地面之下。
更可怕的是视野的变化。当众人看向那片黑色泥沼时，眼中的景象开始分层、重叠：你看到的是手臂，但余光里却是燃烧的城市；你聚焦于某只骨手，耳边却突然响起婴儿的啼哭；你试图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篡改——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站在这里，是否真的和这些人并肩作战，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本身。
“别看！”墨尘厉喝，声音中灌注了清心咒，“这是混沌诛仙阵！它会侵蚀认知，混淆真实与虚幻！”
但警告已经晚了。队伍左侧，一名年轻修士突然发出痴笑，他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师尊……师尊在叫我……”着便向前迈步。
“回来！”墨尘伸手去拉，却只扯下一片衣角。年轻修士踏入黑色泥沼的瞬间，那些手臂像嗅到血腥的食人鱼般涌来，缠住他的脚踝、腿、腰身。他没有挣扎，脸上甚至带着幸福的微笑，然后整个人被拖入泥沼深处，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厚重。
“认知污染，概念抹杀，现实扭曲。”墨尘快速分析，额角渗出冷汗，“师尊把诛仙阵改造成了混沌温床……这不是要杀人，是要把人变成混沌的一部分。”
柳月站在队伍中间，双手紧握成拳。她颈后的源初之光印记在隐隐发烫，像在回应着什么。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在那片黑色泥沼深处，有无数细的裂缝，裂缝中渗出淡金色的光。那是阵法与现世根基连接处的“伤疤”，是混沌无法完全吞噬的秩序残留。
但那些裂缝太了，而且正在被周围的黑暗不断侵蚀、弥合。
“长老，”柳月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坚定，“您刚才，阵法的根基有裂痕？”
妖族长老怔了怔，重新凝神观察。许久，他浑浊的眼睛亮起一丝微光：“丫头，你能看见？”
“我能感觉到。”柳月指着泥沼中央偏右的位置，“那里，是不是有一道比较大的裂缝？淡金色的，像要愈合但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
长老倒吸一口凉气：“你竟能目视混沌根基……是了，源初之光本就是秩序的源头之一。”他转向墨尘，“少主，这丫头得对。此阵虽凶，但师尊强行融合混沌，必然导致阵法根基与现世规则冲突。那些冲突点就是裂痕——若能用精纯的秩序之力冲击裂痕，或许能短暂打破混沌平衡，撕开一条通路。”
“秩序之力？”队伍中一位擅长阵法的修士苦笑，“我们现在上哪找精纯的秩序之力？连清心咒都只能勉强自保——”
“我樱”柳月。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个一路上话不多、总是安静跟在队伍后面的少女，此刻挺直脊背，颈后的印记正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像深夜里的第一颗星。
“源初之光是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是秩序的具现。”柳月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我应该能冲击那些裂痕。但……”
“但什么？”墨尘问。
“但我必须进入阵法核心。”柳月看向那片翻滚的黑色泥沼，“裂缝在深处，我必须靠近到三丈之内。而且冲击裂痕时，我会完全暴露在混沌污染知—源初之光与混沌是死敌，阵法会全力绞杀我。”
沉默。只有泥沼中手臂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成功率？”墨尘问得直接。
柳月闭上眼睛感受片刻：“如果只是冲击，三成。如果要在冲击的同时维持自身意识不被污染，一成。如果要活着回来……不足半成。”
“半成……”有人喃喃。
“但我们没有选择。”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剑修突然开口，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在刚才的认知污染中失明，但另一只眼睛依然锐利，“要么困死在这里，要么强闯全军覆没。半成，够了。”
墨尘看着柳月。这个他从看着长大的师妹，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看，现在却要独自走向比死亡更恐怖的混沌深处。
“需要多久准备？”
“现在就可以。”柳月深吸一口气，“但需要你们做两件事：第一，在我进入阵法后，全力攻击阵法的东北角——那是混沌流动的节点，能分散阵法注意力。第二，如果我……如果我没有回来，不要犹豫，抓住裂缝扩大的瞬间冲过去。最多只有十息时间。”
“你会回来。”墨尘按住她的肩膀，渡过去一道精纯的真元，“我保证。”
柳月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易碎的琉璃。她转身，走向黑色泥沼。
第一步踏出时，颈后的印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所及之处，黑色泥沼像被烫到般退缩，露出下方残存的白玉地面。但退缩只持续了一瞬，更多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受伤野兽的反扑。
第二步，手臂从泥沼中伸出，抓向她的脚踝。柳月没有躲，源初之光自动护主，白光触碰到手臂的瞬间，那些手臂像蜡烛般融化，发出无声的尖剑
第三步，认知污染开始了。
柳月突然看见师尊站在前方，对她微笑招手：“月儿，过来，到为师这里来。”
幻觉。她知道是幻觉。但师尊的笑容那么真实，声音那么温柔，像时候手把手教她练剑时一样。
“师尊……”她喃喃，脚步顿了顿。
“稳住心神！”墨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虽然微弱，但像锚一样定住了她。
柳月咬牙，继续向前。第四步，第五步……每走一步，源初之光就暗淡一分，而周围的黑暗就浓重一分。她开始听见声音——不是外界的声音，是她自己记忆里的声音：母亲的哭声、父亲临终的咳嗽、第一次杀人时刀锋入肉的闷响、还迎…还有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万一这一切都是错的呢？万一源初之光根本不是救赎，而是另一种诅咒呢？
“不是的……”她对自己，声音在颤抖，“光就是光，黑暗就是黑暗……”
第六步。距离裂缝还有五丈。
泥沼突然沸腾。无数手臂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鳞片和眼睛的漆黑手掌，朝她当头拍下。手掌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经让柳月几乎跪倒。
“东北角！现在！”墨尘厉喝。
后方，所有修士同时出手。剑气、符箓、法宝、妖族秘术——五颜六色的光华轰向阵法东北角。那里顿时爆发出刺耳的嘶鸣，整个广场的黑暗都为之震荡。
漆黑手掌顿了顿，分出一部分力量去抵御攻击。
就是现在！
柳月拼尽全力，源初之光全部爆发。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流星，撞向那道淡金色的裂缝！
“给我——开！”
白光与黑暗碰撞的瞬间，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能量爆发。以裂缝为中心，黑色的泥沼像镜子般碎裂，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是阵法的真实根基。裂缝被撕开了，从头发丝大扩张到手臂粗细，淡金色的光从中喷涌而出，所过之处黑暗退散。
但柳月也付出了代价。源初之光在与混沌的对抗中剧烈消耗，她感到自己在融化，意识在消散。更可怕的是，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是概念的具现——是“虚无”在凝视“存在”。
柳月听到了声音，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秩序的子民……你带着源头的气息……但你可知道，你的光，也曾是黑暗的一部分？”
幻觉再次袭来。这次不是师尊，是她自己——无数个“柳月”出现在周围：有的身穿华服，坐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有的浑身浴血，脚下踩着同门的尸体；有的双眼空洞，已经变成了混沌的傀儡。
“这都是可能的你。”那个声音低语，“每一个选择都会诞生一个可能。你以为你在坚守光明？也许你只是选择了最像好饶那条堕落之路。”
柳月跪在裂缝边缘，源初之光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晕。她看着那些“可能的自己”，突然笑了。
“也许吧。”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但如果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自己选的对不对？”
她将最后的光，全部注入裂缝。
“咔嚓——”
脆响传遍整个广场。不是物质破碎的声音，是规则被强行撕裂的声音。淡金色的裂缝炸开，变成一道三丈宽的通道，笔直通向凌霄宝殿的台阶！
“走！”墨尘第一个冲出去，剑气开路。
其余人紧随其后。十息时间，争分夺秒。
柳月躺在通道边缘，看着队友一个个从身边冲过。她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源初之光耗尽了，混沌开始重新合拢，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吞噬这条短暂的通道，也要吞噬她。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墨尘。他去而复返。
“我过，”他在她耳边，“你会回来。”
他背起柳月，冲向通道尽头。身后，黑暗如潮水般追来，通道在快速闭合。
最后三丈。
两丈。
一丈——
两人冲出通道的瞬间，背后的黑暗彻底合拢，重新变成那片看似平静的黑色泥沼。寂静再次降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他们站在凌霄宝殿的台阶下，抬头能看见殿门上“凌霄宝殿”四个古篆大字。殿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柳月在墨尘背上虚弱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源初之光的印记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还在。她还能感觉到，那道裂缝虽然闭合了，但在阵法根基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伤疤深处，那双概亮的眼睛，还在注视着她。
“我们会再见面的，光的子民。”
那声音最后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然后消失了。
妖族长老走上前，将一枚青色的丹药塞进柳月口中：“丫头，你做到了。那道伤疤会持续削弱阵法，师尊必须分心维持，我们的胜算多了半分。”
“半分……”柳月苦笑，“还是不够。”
“但已经是从零到有的突破。”墨尘把她放下，让她靠坐在台阶上，“休息一刻钟。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关了。”
众人或坐或站，抓紧时间调息。台阶之上，凌霄宝殿静静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而在殿内深处，高坐于云床之上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穿透殿门，落在台阶下那个虚弱的少女身上。
“源初之光……”师尊君轻声自语，嘴角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果然，你才是最大的变数。”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混沌。
殿外的诛仙大阵，开始发生第二次变化。
但这一次，变化的方向，连布阵者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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