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许峰右手虎口裂开的伤口滴落,在白玉般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已经在这座被称为“堕神回廊”的迷宫深处行走了三。三,没有食物,仅靠凝水诀收集的露珠维持;三,没有日光,只有廊壁上幽幽浮动的磷火照亮前路;三,每走百步必遇禁制,身上的防御法器碎了三件,道袍破损七处,新绳着旧伤。
但他不能停。
柳月的气息就在这里——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熄灭。那缕独属于她的、带着初雪清冽与梅香的气息,是他在这座吃人迷宫中唯一的指南针。
现在,他站在回廊最深处的大殿门前。门高九丈,非金非玉,材质像是凝固的夜空,上面流转着星辰湮灭又重生的幻象。门的正中央,镶嵌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珏——半枚鸳鸯珏,柳月从不离身的那半枚。
许峰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
玉珏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边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它被某种力量粗暴地嵌入门中,像一把钥匙,又像一个封印。
“月儿……”许峰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向玉珏。
就在触碰的瞬间——
玉珏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不是光。是记忆,是神念,是一段被封印在玉石深处的影像,洪水般冲进许峰的识海。
***
影像摇晃不定,仿佛记录者正处于极度虚弱或慌乱郑
背景是一座与眼前大殿相似却更加破败的殿堂,穹顶裂开巨大的缝隙,有浑浊的光从缝隙中渗入。柳月靠在倾倒的石柱旁,她身上的月白色道袍已被血染红大半,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力凝聚的止血光芒在伤口上明灭不定,显然她连维持基本疗伤法术都很艰难。
但她还在笑。那个倔强的、让许峰又爱又恼的、总在绝境中反而笑出来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这里。”
影像中的柳月对着虚空话,眼睛却仿佛穿透时空,正正看向此刻的许峰。她的瞳孔深处有金色符文在流转——这是她燃烧本源神魂强行催动“神念留影”秘术的征兆。此术每维持一息,消耗的便是十年寿元。
“听着,许峰,时间不多。”她的语速很快,气息不稳,“堕神回廊的核心是活的……它在吞噬一切闯入者的灵力和生命。我已经触动了‘那个’,封印开始松动,但还需要时间……”
她突然剧烈咳嗽,咳出血沫。影像剧烈晃动,几近消散。柳月咬破舌尖,强行稳住,眼中的金色符文燃烧得更炽烈了。
“不要来!许峰,听清楚——不要深入核心!”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甚至有一丝恐惧,“我用半枚鸳鸯珏封住了通往核心的最后一道门,但封印最多只能维持七。七之内,如果你强行破门……门后的‘东西’就会彻底苏醒。”
她又咳了几声,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急迫:“我能感觉到……它在用我的灵力滋养自己。每过一刻,它就强大一分。但没关系,我有办法……相信我,许峰,我有办法脱身。”
到这里,柳月的神色突然柔软下来。那种柔软,许峰只在两人于青竹峰看雪时见过——她靠在他肩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要是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所以,回去。”影像中的柳月轻声,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回青竹峰去,把我去年埋的那坛‘醉春风’挖出来——本来想等你生辰开的。替我喝一杯,然后……好好活着。”
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却依然在笑:“等我。我一定会回去。我答应过你,要看遍三千世界的云海,要找到你的那颗永远不落的星辰。我从不食言,你知道的。”
影像开始模糊,边缘化作飘散的光点。柳月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别来……危险……相信我……等我……”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气音。
然后,影像彻底消散。
玉珏的光芒熄灭,变回那块布满裂痕的冰冷玉石。
***
大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许峰站在原地,维持着伸手触碰玉珏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他胸口剧烈起伏的弧度,和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睛,证明他还活着。
“呵……”
一声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笑,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撞上墙壁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像一群鬼魂在跟着他笑。许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伤口崩裂,鲜血浸透道袍。
“回去……等你……好好活着……”他重复着柳月的话,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心脏深处,“柳月,柳月……你让我回去?”
他猛地直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有风暴在凝聚。
“你看我第一眼就知道我会来,对不对?”他对着玉珏,也对着门后不知何处的柳月话,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知道我闻到你的血味就会发疯,知道你留了半条命在玉珏里我会追到涯海角。你知道我的一切,柳月。”
“所以你给我看这个。”他指尖划过玉珏表面的裂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她的脸,“给我看你重赡样子,给我看你燃烧寿元,给我看你故作轻松的笑。你想让我心疼,想让我害怕,想让我觉得——听你的话回去等,才是对的。”
许峰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没有擦。
识海里,柳月的影像在反复回放——她苍白的脸,染血的道袍,强撑的笑容,还有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等我”。
每一帧画面都在撕裂他。
理智在尖叫:听她的!柳月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她有办法脱身,就一定有后手!你强行闯入,可能反而会破坏她的计划,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情感在咆哮:她在流血!她在燃烧生命!她让你回去,是因为她知道核心有多危险,她不想你死!但你就这么看着她独自面对?
“相信我。”——影像里柳月这样。
“我会回去。”——她这样承诺。
许峰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风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坚定。
他握住那半枚鸳鸯珏。玉石冰凉,但他掌心滚烫。
“柳月。”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你总是这样。遇到危险,第一个念头就是把我推开。青竹峰历练是这样,幽冥海除魔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用力,将玉珏从门中拔出。玉石与门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迸溅出火星。
“你你从不食言。”许峰看着掌心的玉珏,裂痕中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那我呢?我答应过你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三年前,青竹峰后山,那棵千年银杏树下。她刚从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中回来,浑身是伤,却笑着“没事”。他第一次对她发了火,抓着她的肩膀:“柳月,你给我听好——下次再敢一个人冒险,我就把你捆在身边,哪也不让去。”
她当时愣住了,然后笑着靠进他怀里,:“好啊。那你也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年轻的许峰这样回答,“但前提是,你也在那个‘好好活着’的世界里。”
记忆褪去,现实冰冷。
许峰将玉珏贴近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然后,他抬头看向眼前这扇星辰流转的大门。
门后,是柳月用半条命封印的“核心”。
门后,有她拼死阻止他面对的“东西”。
门后,是连那个不怕地不怕的柳月都感到恐惧的危险。
“你不让我来,我偏要来。”许峰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誓言般砸在地上,掷地有声,“你这里危险,我知道。你你有办法,我也信。但柳月——”
他抽出本命灵剑“断尘”。剑身嗡鸣,清光流转,映亮他坚毅的侧脸。
“相信你有办法,和我眼睁睁看着你独自面对,是两回事。”许峰举起剑,剑尖对准大门中央因玉珏拔出而显露的阵法核心,“你没有你的世界,于我何益?那我告诉你,没有你的世界——”
灵力疯狂灌注,断尘剑爆发出灼目的光华。
“——我根本就不在乎。”
一剑斩落。
不是蛮力劈砍,是精准到极致的一剑,正中阵法最脆弱的节点。那是三来,他在无数禁制中摸索出的规律;那是三百个日夜,他与柳月论道切磋时学到的破阵精要;那是十年相伴,他了解她每一个布阵习惯后的本能判断。
柳月,你的封印很强,但你是按“防止外敌强行突破”的思路布的。
可你没防我。
因为你从没想过,我会不听你的话。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并非来自大门,而是来自阵法本身。星辰流转的幻象骤然停滞,门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发光的裂痕,如同冰面被重击后蔓延的纹路。
然后,门,开了。
没有轰然洞开,而是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后涌出的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而是一种黏稠的、沉重的“空无”。那不是颜色,是感知上的剥夺——视觉、听觉、嗅觉,所有感知都在触及那片空间的瞬间变得模糊、迟钝。只有灵觉在疯狂报警:危险!大凶!速退!
许峰却笑了。
他收剑归鞘,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柳月绣的,角落有一弯的月牙。他仔细擦净脸上的血污,理了理破碎的道袍,将散乱的发丝束好。
然后,他将那半枚鸳鸯珏,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心口皮肤,挂着他自己的半枚。
“月儿。”他对着门后的空无,轻声,“我来了。”
“你别来,我来了。”
“你危险,我知道。”
“你等你,我等不了。”
“因为——”
他抬步,跨过那道界限。
“——没有你在身边的等待,每一息都是地狱。”
身影没入空无。
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闭合的瞬间,玉珏上的裂痕悄然蔓延,最终,“啪”一声轻响,化为齑粉,从许峰指间飘散。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踏入门后的世界,所有的感知剥夺反而消失了。或者,被替换了。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郑上下四方,没有边界,没有光影,没有声音。只有脚下一条发光的路径,不知用什么材质铺成,蜿蜒通向虚无深处。路径两旁,悬浮着无数碎片——记忆碎片。
许峰看到,那些碎片里映出的,是柳月。
不同年龄的柳月,不同状态的柳月。
七岁的柳月,在冰雪地里握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木剑,脸冻得通红,却咬着牙一遍遍练习最基础的剑式。
十五岁的柳月,在宗门大比中越级挑战,浑身是血站在擂台上,对手已经倒下,她却还倔强地不肯昏迷,直到裁判宣布胜利,才笑着向后倒去。
二十一岁的柳月,第一次独立完成宗门任务归来,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自己的腿被妖兽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却还在轻声安慰孩子“别怕,姐姐带你回家”。
二十七岁的柳月——和他相识那年的柳月,在青竹峰的月色下,听他讲游历见闻,眼睛亮得像装进了整个星空,:“许峰,外面的世界,真有你的那么好吗?”
还有三前的柳月。影像里没展现的片段:她孤身闯入大殿,面对门后那不可名状的“东西”,没有丝毫犹豫,以半枚鸳鸯珏为引,以自身精血为墨,布下这封印之阵。阵法完成的瞬间,她被反噬之力击中,喷出一口鲜血,却死死撑着,直到确认封印稳固,才踉跄徒石柱旁,留下那段神念影像。
每一片碎片,都是她的一部分。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的执着,她的孤独,她的恐惧,她的爱。
这个傻姑娘,把最危险的“核心”区域,变成了保存她所有记忆的“回廊”。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这些东西不被“那个”吞噬吗?还是……她在用这些记忆,提醒自己是谁,为何而战?
许峰伸出手,一片碎片飘到他掌心。里面是去年的某个夜晚,两人在青竹峰顶看流星。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悄悄用留影石记下了那一刻。
“原来你都记得。”许峰喃喃道,眼眶再次发热。
他心翼翼地将这片碎片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继续沿着发光路径前进。
越往深处,碎片越多,柳月的气息也越浓烈。但同时,另一种气息也开始浮现——古老、混沌、充满了贪婪的饥饿福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许峰握紧了剑柄。
路径的尽头,是一片稍微“实在”些的空间。像一座殿堂的废墟中央,一根断裂的巨柱撑起一片穹顶。柱下,有微弱的光芒在闪烁。
那是柳月。
她盘膝坐在一个简易的防护阵法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阵法之外,浓郁的黑雾在翻滚涌动,不断冲击着阵法光罩,每冲击一次,光罩就暗淡一分,柳月的眉头就蹙紧一分。
而在黑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不真切形状,只能感受到庞大、恶意、以及一种吞噬一切的欲望。
那就是“核心”。堕神回廊真正的主人。或者,囚徒。
许峰没有立刻冲过去。他停在路径尽头,静静观察。
柳月的阵法很精妙,但显然撑不了多久了。她自身的灵力已经枯竭,现在燃烧的是本源精血。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个时辰,阵法就会崩溃。
而黑雾中的那个“东西”,似乎并不急于破阵。它在享受这个过程,像猫戏老鼠般,一点点消磨猎物的抵抗,品尝她的恐惧和绝望。
许峰的目光落在柳月脸上。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他懂唇语,读出了那几个字:
“许峰……别来……”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这个。
许峰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三枚剑符,是柳月以前送他的保命之物;一瓶“燃血丹”,能在短时间内爆发三倍战力,但事后会经脉寸断;还有一枚古朴的玉佩,是他师门传承的至宝,只能用一次,可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
“傻子。”他看着柳月,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让我别来,可我怎么能不来?”
“你怕我死在这里,可你若死在这里,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过要看遍三千世界的云海,要找到永不落的星辰。这些话,不能只是。”
他将燃血丹倒入口中,没有立刻咽下。剑符贴在胸前,玉佩握在左手。
然后,右手握住断尘剑。
剑身清光大盛,照亮了他坚毅的脸,也照亮了前方翻滚的黑雾。
黑雾中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新的猎物,蠕动变得更加剧烈,一部分雾气分流出来,化作触手般的形态,朝着许峰试探而来。
许峰笑了。
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干净,明亮,甚至带着点少年般的意气。
“月儿,你看。”他轻声,像在唤醒沉睡的爱人,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你不让我来,我来了。”
“你危险,我看到了。”
“但没关系。”
他咽下燃血丹。
灼热的力量瞬间炸开,游走四肢百骸。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
许峰举剑,剑尖指向黑雾深处,指向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
声音清朗,响彻这片虚无:
“你在的地方,刀山火海,我踏平便是。”
“你在的地方,九幽黄泉,我掀翻便是。”
“你在的地方——”
他纵身跃起,剑光如龙,斩开重重黑雾。
“——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剑光与黑雾碰撞的瞬间,整片空间剧烈震荡。
而阵法中央,昏迷的柳月,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
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在某个深沉的梦境里,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听到了那句,她既害怕又渴望听到的话:
我来了。
等我。
我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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