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灯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层暖黄，柳月正对着摊开的地图出神。寒潭的位置被青鸟用朱砂标成了醒目的红点，周围密密麻麻标注着护殿兽的活动轨迹，墨迹边缘还沾着些微草屑——想来是青鸟在野外仓促画就的。
“这里，”许峰的指尖落在地图左侧一片空白处，那里只画晾浅浅的山线，“是凌霄殿的后山断崖，我查过古籍，那里藏着条废弃的矿道，直通寒潭底部的岩层。”
柳月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惊讶。这张地图已经是青鸟能找到的最详细版本，连她这个从在凌霄殿长大的人，都不知道后山有矿道。
“《玄山志》里记的，”许峰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从随身的包里翻出本泛黄的线装书，指尖划过其中一页，“百年前凌霄殿扩建时，曾在这里开采过灵石，后来矿脉枯竭就封了入口。云华尊忙着重建前殿，多半没留意这个死角。”
柳月凑过去看，书页上果然画着矿道剖面图，标注的终点离寒潭底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她指尖抚过那邪暗河穿脉而过”的字，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暗河意味着水路，或许能避开护殿兽的耳目。
“但这没用。”柳月轻轻合上书，声音沉了下去，“就算能摸到寒潭，我现在的神力连护殿兽的防御都破不了。云华尊的噬灵功已经练到第三重，上次交手时，他能直接吸走我三成神力……”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突然被握住。许峰的掌心带着熟悉的微凉，却稳稳按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你总想着硬碰硬，”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线，“但谁战神一定要凭神力？”
柳月一愣。
“你父亲当年守护凌霄殿，靠的不是最强的神力，是他在民间结交的百工巧匠——铁匠帮他锻造克制邪术的法器，医师为他调制破解迷药的药剂，甚至连书人都能帮他传递消息。”许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色，“云华尊把自己困在凌霄殿里练邪功，恰恰忘了，人间才是最有力量的地方。”
他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枚铜钱，在指间灵活地转着。“你以为龙族为什么能在三界立足？不是因为生神力，是我们懂‘借势’。渔民能借洋流，农夫能借节气，你为什么不能借人间的力量？”
柳月的呼吸微微一滞。
“上个月城西的老木匠，是不是帮你修过诊所的门？”许峰继续，“他的刨子能削铁如泥，那是五十年的手艺；街角的面摊老板，揉面的力道能震碎石板，那是日复一日练出的巧劲；还有青鸟，她能在云华的眼皮底下传递消息，靠的不是法术，是对市井巷的熟悉……”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老木匠修门时，曾笑着“木头有灵性，你对它软，它就给你留余地”；面摊老板总在清晨五点准时揉面，蒸汽里的力道能让整面墙都嗡嗡发颤；青鸟时候总爱跟在货郎身后，把消息藏在糖画里带出去……那些被她当作“凡人日常”的画面，此刻突然有了不同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柳月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着圈，“我不用逼着自己提升神力，而是……”
“积蓄力量，但用另一种方式。”许峰接住她的话，将铜钱拍在桌上，“云华尊怕的从来不是你的神力——他怕你像你父亲一样，把人心聚起来。你想想，当护殿兽的铁链被铁匠熔掉，当噬灵功被医师配的草药克制，当他的亲信被书人编的故事点醒……他那座凌霄殿，还能撑多久？”
窗外的路灯突然亮起，暖黄的光流进屋里，刚好落在地图的寒潭位置。柳月看着那片红点，突然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可他们都是普通人……”她还有些犹豫，“卷入凌霄殿的纷争，太危险了。”
“危险？”许峰笑了笑，拿起那枚铜钱塞进她手里，“你忘了上次诊所被砸，是谁帮你挡住的？是隔壁花店的老板娘用花架砸向歹徒，是快递哥用电动车堵住巷口，连卖煎饼的大叔都把滚烫的鏊子举了起来。他们不是不怕，是知道‘守护’这两个字，从来不止是强者的事。”
他的指尖点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那里没有山脉河流，却仿佛能看到无数模糊的人影。“你父亲凌霄殿的根是人，这些人，就是你的根。”
柳月握紧了手里的铜钱，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却奇异地稳住了她乱跳的心。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人间烟火”图，画的不是仙山云海，是市集里的吆喝、作坊里的叮当、田埂上的欢笑。那时她不懂，为什么身为凌霄殿主，父亲最宝贝的画竟是这个。
“所以，第一步不是闯寒潭，是去找老木匠。”许峰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爷爷当年参与过矿道的修建，不定还留着更详细的图纸；然后找面摊老板，他的力气或许破不了护殿兽的法术，但能帮你凿开岩层；至于噬灵功……”
他从包里翻出个瓷瓶，放在桌上。“青鸟托人送来的，是陈叔生前配的药，能暂时封住神力外泄。你看，已经有人在为你铺路了。”
柳月看着瓷瓶上熟悉的梅花印记——那是陈叔的标记，眼眶一热。原来他们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那些看似散落的力量，只是在等一个凝聚的契机。
“以凡人之躯，行战神之事……”她轻声念着这句话，突然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些。或许真的不必执着于神力强弱，就像老木匠的，“软处使劲，硬处留余地”，人间的智慧，从来都比蛮力更有韧性。
许峰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悄悄将地图一角的褶皱抚平。“明我陪你去找老木匠，”他，“有些手艺活，得亲眼看看才懂其中的门道。”
暮色渐浓，诊所的灯光映着两张凑在一起的脸，地图上的寒潭红点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令人却步的险地，而成了通往希望的入口。柳月突然明白，所谓战神，从来不是要一个人活成一支军队，而是能让一支军队，活在每个饶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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