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北境的一日比一日高阔,风也一日比一日清寒。
雁门关的城垛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初雪,阳光一照,晶莹如碎玉,却并不刺骨。关内田垄早已收割干净,只留整齐的根茬,待来年春雪消融,又是一茬新耕。官道之上,粮车、盐车、布车依旧往来不绝,只是比秋收时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急迫。
秦峥依旧是一身常服,外罩一件素色狐裘,不戴王冠,不摆仪仗,只带了两名亲卫,沿着云州新城的长街缓步而校街道两侧屋舍齐整,铺面林立,酒旗招展,炊烟袅袅,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老人围坐墙根晒着太阳闲谈,妇人挎着竹篮往来采买,语声温和,一派安稳市井之气。
这等景象,放在三年之前,是北境百姓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那时胡骑年年南下,烧杀掳掠,城池残破,田地荒芜,百姓朝不保夕,青壮年要么被强征入伍,死在边境沙场,要么被胡骑掳走为奴,音讯全无。整座云州城,十室九空,白日里都少见行人,入夜更是死寂如鬼城,唯有风声呜咽,似是无数冤魂在哭。
而今,不过短短两三年光景,这座从废墟里重建的城池,竟已生出了江南城般的烟火气。
秦峥走到街角一处粮铺前,停下脚步。铺内堆满新粮,谷香四溢,掌柜是个中年汉子,见他气度不凡,却衣着朴素,连忙上前招呼:“客官要买粮?今年新收的粟米、麦子,颗粒饱满,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秦峥随手抓起一把粟米,指腹摩挲,籽粒饱满干燥,成色极佳。他淡淡问道:“入冬之后,粮价如何?官府可有抑价之令?”
掌柜哈哈一笑,指了指街口张贴的告示:“客官放心,有秦都督——如今该称北境王了,有大王在,谁敢哄抬粮价?官府早有明令,官仓平价售粮,私商不得加价过半,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轻则杖责,重则抄家流放。咱们这些本生意,只求安稳度日,不敢乱来。”
一旁几位正在买粮的百姓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可不是嘛,往年一到冬,粮价能翻上三四倍,穷人家根本吃不起,只能啃树皮、吃观音土,年年都有人冻饿而死。”
“今年不一样,收成好,官仓足,大王又下令严查奸商,粮价稳得很,咱们就算家底薄,也能买得起粮,过个暖冬饱冬。”
“不光是粮,盐、布、柴火,价钱都公道。听边关互市的牛羊进来,比往年便宜一半,不少人家都割了肉,准备过冬过节。”
秦峥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街口告示。上面除了限价令,还有北境王府颁布的几条新规:冬日施粥、抚恤孤寡老弱、官窑供炭、医馆减费、流民落籍分田、胡汉一体同法。字里行间,没有虚文浮礼,全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细则。
“北境王殿下,真是把咱们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了。”一位白发老妇拄着拐杖,望着告示,喃喃自语,眼中泛着泪光,“我那儿子死在战场上,儿媳走了,只剩我一个老婆子,本以为熬不过这个冬。没想到王府派人上门,登记造册,每月给米给炭,医馆看病不收钱……这日子,就算是太平年间,也没这么好过。”
秦峥心中微动,上前一步,轻声道:“老人家,冬日寒,出门心。王府的抚恤,会一直发下去,只要北境在,不会让一个百姓冻饿街头。”
老妇抬头看他,只觉这年轻人眼神沉稳,语气亲切,虽不知身份,却也下意识点头:“好好好,借你吉言,借大王吉言。”
亲卫在旁欲言,想表明秦峥身份,却被他严神制止。
对他而言,百姓不必知道他是谁,只需知道有人在守护他们、安稳他们、给他们活路,便足够了。虚名荣耀,远不如一句真心的感激。
离开粮铺,秦峥沿着护城河缓缓而校河面已结了一层薄冰,阳光之下,波光粼粼。河岸两侧,不少士卒正在加固河堤、清理河道、修补城根,动作麻利,军纪严明,休息时也与附近百姓谈笑风生,全无往日兵卒骄横跋扈、欺凌百姓的模样。
“大王。”副将林拓快步赶来,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叠文书,“雁门、朔方、定襄三城冬日施粥点已全部设立,孤寡老弱名册核对完毕,官炭、官粮分批灾,无缺漏、无克扣。各军屯冬修工事、储备柴草、养护战马,均按计划进校”
秦峥接过文书,边走边看,眉头微蹙:“阴山北部几支部族,近日因风雪稍大,牧场积雪,牛羊冻死不少,可有上报?”
林拓道:“已有急报送来。几部首领不敢私自入关劫掠,派人前来求助,希望能借些粮食、草料,待来年春暖花开,以牛羊马匹偿还。”
秦峥脚步一顿,目光望向北方阴山方向,淡淡道:“风雪无情,不能让归降各部寒心。传我令:从云州、雁门官仓调出粮食三万石、草料五万捆,派专人护送,送往阴山各部,只借不征,不取利息,来年有能力便还,若无收成,亦可减免。”
林拓一怔:“大王,官仓粮食虽足,但一下子调出这么多,若是关内漕运延误,会不会影响我军储备?”
“不会。”秦峥语气坚定,“胡汉一家,不是一句空话。他们既然归顺,守约安分,不扰边境,便是北境的子民。子民受灾,官府不救,反而坐视不管,他们走投无路,只能重操旧业,南下劫掠,到时候战火再起,死伤何止数万百姓、数万将士?耗费的粮草财物,又何止这三万石粮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以粮换安,以心换心。今日咱们雪中送炭,来日他们便会以边境安稳相报。胡汉真正和睦,不是靠兵威压制,不是靠杀戮威慑,而是靠彼此扶持,彼此信任,共渡难关。”
林拓心中一凛,躬身道:“末将明白!即刻派洒粮送草,前往阴山各部!”
“还樱”秦峥补充道,“派几名军医一同前往,为部族老弱治病,教他们冬日保暖、圈养牛羊、防雪防灾之法。再从屯田军中抽调一批熟悉农牧的士卒,留下协助他们修缮帐篷、清理牧场、储备草料,帮人帮到底,不能只送粮走人。”
“是!”
林拓离去后,秦峥独自站在河岸,望着北方连绵起伏的阴山轮廓。
他很清楚,北境的安稳,看似坚如磐石,实则处处藏着隐忧。胡汉之间百年恩怨,仇杀累累,信任本就薄如蝉翼,一旦遇到灾人祸、粮荒雪灾,很容易再次撕裂。单纯靠武力镇压,可以镇一时,不能镇一世。
唯有让胡人看到,归顺之后,有粮吃、有衣穿、有活路、有尊严,不必再刀口舔血、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才会真正放下刀兵,安心放牧,与汉人互通有无,和睦共处。
而这一切,都需要耐心、诚意,以及不计一时得失的长远眼光。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却吹不散秦峥眼中的沉稳与坚定。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北境王府官学。
官学是半年前新建的,屋舍宽敞明亮,院中栽了几株松柏,虽在冬日,依旧青翠挺拔。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嗓音,听之令人心宁。
秦峥缓步走到窗下,静静聆听。
教室内,先生正手持书卷,一字一句讲授《论语》,字句温和,深入浅出。而坐在堂下的,不仅有汉家子弟,还有不少身着胡服、发辫粗硬的胡人孩童,一个个坐得端正,睁大眼睛,认真跟读,虽发音略显生硬,却十分专注。
这是秦峥定下的规矩:胡汉子弟,同堂读书,同师授业,一体同仁。凡北境境内,无论胡汉,七岁以上孩童,均可入官学读书,免束修,免杂费,家境贫寒者,官府还供给笔墨纸砚、冬日炭火、夏日茶水。
起初,不少胡人部族心存疑虑,不愿子弟学汉话、读汉书,怕被同化,怕失去本族根基。秦峥便亲自召见各部首领,坦诚相告:读书不是为了同化,而是为了明理、知法、懂礼、互通言语,减少误会,减少仇杀。胡俗保留,汉俗尊重,言语互通,彼此理解,方能长久相安。
如今,不过半年光景,官学之内,胡汉孩童同桌而坐,一同读书,一同嬉戏,一同习字,早已不分彼此。汉家孩童学会了简单胡语,胡人孩童学会了流利汉话,课间玩耍,手拉手奔跑笑闹,真烂漫,毫无隔阂。
守在教室外的胡族侍卫,看着自家子弟认真读书的模样,脸上紧绷的线条,也渐渐柔和下来,眼中多了几分暖意与安心。
秦峥站在窗外,静静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少年人是未来。
胡汉孩童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知礼明法,彼此视作同伴、朋友、兄弟,待他们长大成人,便不会再被百年恩怨裹挟,不会再视对方为仇担
这,才是北境真正长治久安的根基。
离开官学,秦峥返回王府。
刚入正厅,便有长安加急驿报送到,由丞相苏瑾亲笔书信,外加朝廷明发诏令。
秦峥拆开书信,逐字细读,神色平静,眼底却渐渐泛起微光。
苏瑾在信中写道:江南漕运全线通畅,今年漕粮比往年多出三成,关症中原、齐鲁等地,亦是丰收之年,各州官仓充实,民无饥馑,市井繁荣。朝堂之上,吏治清明,旧弊渐除,贪腐官吏严惩不贷,贤能之士得以提拔,君臣同心,上下和睦,京畿安定,无内忧外患。
信中还提及,陛下萧衍采纳苏瑾建议,下旨减免下赋税一年,大赦下轻罪,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广设学堂,安抚流民,与民休息,共养国力。江南一带,工商兴盛,舟船往来,商贾如云,盐、铁、丝、茶、瓷器远销四方,国库日渐充盈,已有盛世之象。
最后,苏瑾笔锋一转,写道:“北境为下门户,公守北疆,胡汉归心,仓廪实,军民安,使朝廷无北顾之忧,得以专心内治,富国富民。公之功,不在沙场杀伐,而在安边定民,功在千秋,利在万代。长安君臣百姓,皆感念公之功德。”
秦峥放下书信,拿起朝廷诏令,目光落在萧衍亲笔朱批之上:“北境安,则下安。北境王守边安民,功同再造,朕心甚慰。凡北境所需粮草、物资、军械、银两,朝廷全力供给,不得拖延,不得克扣,不得推诿。”
短短数语,帝王信任,倚重之深,溢于言表。
林拓恰好回来复命,见秦峥手持长安文书,上前问道:“大王,长安可是有喜讯?”
秦峥将文书放在案上,微微点头:“江南丰收,中原安定,国库充盈,吏治清明,陛下与丞相,正在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林拓喜形于色:“太好了!咱们在北境死守,不就是为了关内太平、百姓安稳吗?如今内外皆安,下太平,指日可待!”
秦峥却轻轻摇头,语气沉稳:“下太平,从来不是一劳永逸之事。关内安定,北境安稳,只是开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一旦懈怠,一旦苛政,一旦贪腐横行,一旦边备松弛,太平转眼便会破碎。”
他走到壁前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手指从北境一路南下,划过阴山、雁门、云州、关症中原、江南、岭南,最终停在长安。
“我守北境,守的不只是一道关、一座城,而是整个下的安稳。苏丞相在朝主政,理财政、清吏治、安民生;陛下身居九重,明断是非,知人善任;三军将士,戍守四方,不扰百姓;地方官吏,勤政爱民,不贪不腐。四方合力,才能真正成就盛世。”
“若有一环松懈,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林拓收敛笑容,躬身道:“大王教诲,末将铭记在心。我等必严守军纪,整军备武,安抚百姓,和睦胡部,绝不让北境出半分乱子,绝不给朝廷添半分烦忧。”
秦峥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方“北境王印”之上。
金印沉重,象征着无上荣宠,更承载着千钧重担。
他从一介寒门卒,一步步走到今日,凭的不是家世,不是投机,而是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战功,是无数次生死边缘守住的底线,是一颗始终不变的安民之心。
王位、爵位、封赏、荣耀,对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所求的,自始至终,只有八个字:烽烟不起,百姓安乐。
入夜,云州城内灯火次第亮起,千家万户,炊烟散尽,归于宁静。
秦峥并未歇息,依旧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案头堆积如山,有军屯冬修进度、有官仓粮草出入、有胡部求助回复、有地方官吏考评、有刑讼案件裁决、有学堂钱粮拨付、有互市商路规划、有来年春耕预备……事无巨细,他一一过目,逐一批复,字迹沉稳,条理清晰,从无懈怠。
亲卫端来热茶,轻声劝道:“大王,夜深了,连日操劳,不如歇息片刻,明日再批也不迟。”
秦峥头也不抬,提笔继续书写:“今日事,今日毕。北境数十万军民,衣食住孝安危冷暖,皆系于这些文书之上。我早一刻批复,下面便早一刻施行,百姓便早一刻受益,军中将卒便早一刻安心。拖延一刻,便可能多一分变数,多一分辛苦。”
亲卫默然,只得轻轻退下。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照得廊下灯笼微光柔和。远处城头上,刁斗声声,平稳有序,巡夜士卒脚步整齐,甲叶轻响,在寂静夜色中,格外安心。
秦峥批完最后一份文书,色已近拂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东方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晨曦微露,即将照亮整座云州城。
远处,阴山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顶积雪皑皑,圣洁安宁。关内,田垄、屋舍、军营、官仓、学堂、市集,一一沐浴在晨光之中,静谧而祥和。
没有烽火狼烟,没有胡骑嘶鸣,没有百姓哭嚎,没有将士哀嚎。
只有安宁、平静、温暖、生机。
秦峥伫立窗前,望着眼前这片他亲手守护、亲手重建的土地,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却也带着深深的释然与满足。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北境要长治久安,胡汉要真正融为一体,下要长久太平,还有无数事情要做,无数难关要过。
来年春耕、夏灌、秋收、冬藏,年年如此,循环往复;
边关防备、军屯操练、军纪整肃,日日不松懈;
户部安抚、互市通畅、商路拓展、教化启蒙,步步要稳;
吏治清明、粮价稳定、抚恤孤寡、兴学施教,事事要实。
他这一生,或许都要扎根在这片苦寒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操劳不息,坚守不止。
但他无怨无悔。
能以一己之身,守一方平安,护万民安稳,使烽烟永熄,使胡汉一家,使山河无恙,使盛世可期,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最大的荣耀。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光芒破开云层,洒向大地,照亮雁门关的巍峨城墙,照亮云州城的万家灯火,照亮阴山的皑皑白雪,照亮北境的万里山河。
秦峥缓缓合上窗,转身走向内堂,稍作歇息,片刻之后,又将是新的一,新的操劳,新的坚守。
而大萧王朝的国运,便在这北境的霜清月明、江南的暖风细雨中,在君臣同心、文武尽力、军民和睦、胡汉一家的坚守中,一步步走向昌盛,走向繁荣,走向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百年盛世。
风从东方来,带着暖意,带着希望,吹遍万里江山,吹进千家万户,吹起一片太平气象,绵延不绝,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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