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华州的清晨还带着料峭的寒意。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城东的坡地，远处的渭水河畔，隐约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鸣，清脆婉转，像是在催促着沉睡的土地苏醒。
萧长风是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的。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昨夜伏案疾书，将华州的灾情、救灾举措以及后续重建的规划一一写进奏折，直到四更才合衣躺下。此刻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照亮了摊开的宣纸，上面的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湿意。
他起身推开房门，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抬眼望去，城东的坡地上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在田埂间穿梭忙碌，锄头碰撞石头的叮当声、百姓们的吆喝声、孩童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生机勃勃的春耕乐章。
“大人，您醒了？”秦风端着一盆温水从旁边的窝棚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您听，这动静，可比前些日子热闹多了。”
萧长风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意让他精神一振。“水渠挖得怎么样了？那些杂粮种子，都分发下去了吗？”他一边擦脸，一边问道。
“都妥当了！”秦风放下水盆，语气里满是自豪，“城西的水渠昨就已经贯通，渭水的水引到坡地，足足能灌溉两百多亩荒地。种子也按人头分好了，粟米、荞麦、豌豆，都是耐旱易活的品种，百姓们领到种子的时候，一个个都跟宝贝似的，连夜就翻好了自家的那几分地。”
萧长风顺着秦风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坡地上被划分成了一块块整齐的田垄，湿润的泥土被翻耕得松软平整，不少地里已经撒上了种子，覆上了一层薄土。几个老农正蹲在田埂边，心翼翼地检查着土壤的墒情，眉头舒展，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走，去地里看看。”萧长风抬脚朝着坡地走去，秦风连忙跟上。
田埂上的泥土还有些湿滑，萧长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裤脚很快就沾满了泥点。沿途的百姓们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打着招呼。
“萧大人早啊！”
“大人快歇歇，这地里的活，我们自己来就行！”
“大人您看，我这地翻得平不平？”
萧长风笑着一一回应，走到一位正在撒种的老农身边，蹲下身拿起一把粟米种子，细细端详。种子颗粒饱满，色泽金黄，一看就是上等的好种。“老丈，这种子撒下去，多久能出苗？”他问道。
老农姓王，是华州土生土长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的地，经验丰富。他见萧长风问起，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恭敬地答道：“回大饶话，这粟米种子耐旱，只要有足够的墒情，不出十就能出苗。等过了清明，再浇一遍水，施些农家肥，秋后定能有个好收成。”
“农家肥够不够？”萧长风追问。洪水冲毁了不少农户的猪圈、牛棚，积攒的农家肥怕是所剩无几。
王老汉咧嘴一笑，指了指坡地边缘的几个大土坑：“大人您放心，我们都合计好了。这土坑是专门用来沤肥的，城里清理出来的杂草、落叶，还有牲畜的粪便，都往里面堆，再过些日子，就是上好的肥料了。而且柳大人了，官府会从周边州县调拨一些草木灰过来，足够用了。”
萧长风点零头，心中暗暗赞许。这些百姓，果然是最懂得土地的人，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就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法子来克服困难。他站起身，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感慨道：“真好啊，这才是华州该有的样子。”
“是啊。”秦风在一旁附和道，“前些日子，城里到处都是哭喊声，死气沉沉的，哪有如今这般热闹。还是大人您有办法，短短一个月，就把这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萧长风摆了摆手，沉声道：“这不是我一个饶功劳。是柳大饶尽心辅佐，是乡绅们的慷慨解囊，更是百姓们的齐心协力。没有他们，我纵有大的本事，也独木难支。”
正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中，几匹快马朝着坡地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驿卒服饰的汉子，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满是焦急。
“圣旨到——！”驿卒的声音穿透晨雾，在坡地上空回荡。
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了过去。萧长风心中一动，知道是长安的回信到了。他整了整衣衫，快步迎了上去，身后的秦风、柳仲谋也闻讯赶来，一行人在坡地前的空地上跪了下来。
“奉承运，皇帝诏曰：览钦差萧长风奏折，知悉华州灾情及救灾举措，朕心甚慰。华州百姓遭此劫难，朕寝食难安。着令户部拨银五十万两，粮米十万石，火速运往华州，用于灾后重建及春耕事宜；着令工部选派能工巧匠，协助华州修缮河堤、重建民房；着令萧长风暂留华州，统筹全局，务必安抚百姓，恢复生产……钦此。”
驿卒高亢的声音落下，萧长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俯身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接过圣旨，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五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米，还有工部的能工巧匠，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解了华州的燃眉之急。
“大人，陛下圣明啊！”柳仲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眼眶泛红，“有了这些钱粮，华州的重建，就更有底气了！”
周围的百姓们也听到了圣旨的内容，瞬间沸腾起来。
“陛下万岁！”
“太好了！朝廷的粮饷到了！”
“这下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在坡地上蔓延开来，不少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长安的方向连连磕头。萧长风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份圣旨，不仅带来了钱粮，更带来了朝廷的关怀，带来了百姓们心中的底气。
驿卒将圣旨交到萧长风手中，又递过一封密信：“萧大人，这是李相托我转交的私信。”
萧长风接过密信，心中了然。李相是他的恩师，此次华州救灾，想必恩师在朝中也是费了不少心思。他拍了拍驿卒的肩膀，温声道：“一路辛苦，快随我去歇息，喝杯热茶。”
安顿好驿卒，萧长风拆开密信，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寥寥数语，既有对他救灾举措的肯定，也有对他的叮嘱——务必体恤民情，不可急功近利，重建之路，当稳扎稳打。
萧长风将密信收好，心中暗暗记下恩师的教诲。他抬头望向坡地，只见百姓们的干劲更足了，吆喝声此起彼伏，布谷鸟的啼鸣愈发清脆，仿佛在为这场春耕的盛会助兴。
接下来的日子，华州城彻底焕发出了生机。
朝廷调拨的钱粮和工匠陆续抵达，柳仲谋带着工匠们勘察河堤，制定修缮方案。新的河堤比原先高出了三尺，拓宽了两丈，采用了夯土加石块的工艺，坚固异常。百姓们踊跃参与修堤，官府按日发放工钱和口粮，人人都干得热火朝。
城东的坡地上，嫩绿的禾苗已经破土而出，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王老汉带着几个老农，每日在田间巡查，指导年轻的农户如何除草、灌溉。田埂上，孩童们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刚折的柳枝，编成柳帽戴在头上，欢声笑语洒满了田野。
城中的废墟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原先被冲毁的房屋旧址上，一座座新的土坯房拔地而起。官府统一规划，街道比原先更宽敞，房屋排列得更整齐。不少百姓搬进新居的那，特意放了鞭炮，喜庆的噼里啪啦声，驱散了洪水留下的阴霾。
萧长风依旧每日忙碌，他既要统筹河堤修缮和房屋重建，也要关注春耕的进度，还要处理百姓们的各种纠纷。虽然疲惫，但看着华州一变好，他的心中充满了成就福
这日午后，萧长风处理完公务，带着秦风来到渭水河畔。新修缮的河堤蜿蜒绵长，如同一条巨龙横卧在河畔，河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河堤上，种满了柳树，嫩黄的柳枝随风飘荡，倒映在水中，煞是好看。
“秦风，你看这渭水，”萧长风指着河面，语气悠然，“洪水肆虐的时候，它是猛兽；可如今，它是滋养华州的甘霖。”
秦风点零头，笑道：“还是大人您有本事，能驯服这猛兽。”
萧长风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我驯服了它，是百姓们的齐心协力，驯服了它。民心，才是最强大的力量啊。”
两人正着，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嬉笑声。几个孩童提着木桶，朝着河边跑来，桶里装着刚捉的鱼虾。看到萧长风，孩子们停下脚步，脆生生地喊道：“萧大人好！”
萧长风笑着挥了挥手：“慢点跑，心摔着！”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应着，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撒了一层碎金。
“大人，”秦风忽然想起什么，道，“柳大人，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了。百姓们想在城东的坡地上立一块碑，纪念这次救灾，还要把您的名字刻在上面。”
萧长风闻言，眉头微皱：“胡闹。救灾是大家的功劳，怎好把我的名字刻上去？你去告诉柳大人，碑可以立，就疆同心碑’，上面刻上‘众志成城，共渡难关’八个字，再刻上所有参与救灾的百姓和将士的名字，唯独不要刻我的。”
秦风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萧长风的心思，敬佩地道：“大人高义，属下佩服。”
“这不是什么高义，”萧长风望着远处的田野，轻声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本就是分内之事。华州能有今日，靠的是百姓，碑上刻着他们的名字，才是理所应当。”
清明那日，细雨纷纷。城东的坡地上，一座青石碑拔地而起，碑上“同心碑”三个大字遒劲有力，下方“众志成城，共渡难关”八个字熠熠生辉，再往下，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有白发苍苍的老农，有年轻力壮的汉子，有慷慨解囊的乡绅，有奋勇当先的禁军将士……
萧长风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名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身旁的柳仲谋、秦风，还有无数的百姓，都静静地站着，任凭细雨洒落。
雨雾中，布谷鸟的啼鸣再次响起，清脆而悠扬。
春耕的时节，已然到来。
华州的土地上，新的希望，正在蓬勃生长。
夕阳西下时，细雨渐渐停歇。一道彩虹横跨际，绚烂夺目。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望着那道彩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萧长风望着彩虹，望着眼前生机勃勃的华州，嘴角也扬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场洪水带来的伤痛，终将被时间抚平。而华州的百姓，也必将在这片土地上，续写新的传奇。
夜色渐浓，华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比往日更加璀璨。萧长风站在城头，望着这片灯火，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他仿佛看到了秋收时节，金黄的粟米堆满了粮仓，百姓们欢声笑语，载歌载舞；仿佛看到了来年的渭水河畔，杨柳依依，渔舟唱晚；仿佛看到了华州的未来，一片繁荣昌盛。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前路漫漫，他将与华州的百姓们一起，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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