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凝霜的时节，青风城的清晨总带着几分沁骨的凉意。城门口的吊桥在晨光里悠悠放下，桥板上还凝着昨夜的白霜，被往来的车马碾出一道深浅不一的辙痕。赶早的货郎挑着担子，嘴里呵出团团白雾，与城楼上飘下来的炊烟缠缠绵绵，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罩住了这座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城池。
白芷今日起得格外早，刚蒙蒙亮，她便提着药篮往城外的药圃去了。入秋之后，风寒之症多发，医馆里的药材消耗得极快，尤其是那些清热解毒的草药，几乎日日都要补货。药圃就建在城西的山坳里，四面环山，水汽充足，种着黄芩、连翘、薄荷，还有些从落日城引种过来的新药材。晨露沾湿了她的布裙下摆，脚边的秋虫发出细碎的鸣叫声，惊得草丛里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她蹲下身，心翼翼地将一株刚冒出头的板蓝根幼苗扶正，指尖触到微凉的泥土，心头忽然泛起一阵安稳的暖意。就在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白骨露于野，衰草连，是她和凌雪带着医馆的学徒们，一锹一镐地平整土地，又从山外运来新土，这才种出了满圃的生机。如今药圃里郁郁葱葱，各色草药长势喜人，连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药香。
“白姑娘，早啊！”
一声爽朗的招呼从身后传来，白芷回过头，就见萧长风扛着一把锄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今日穿了件粗布短褂，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
“萧大哥，你怎么也来了？”白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昨儿听你药圃里的薄荷该收了，我想着今日无事，便过来搭把手。”萧长风放下锄头，目光扫过满园的草药，啧啧赞叹道，“你瞧这些苗子，长得比落日城的还好，今年冬，咱们医馆的药材怕是要堆成山了。”
白芷笑着点头：“托大家的福，今年风调雨顺，草药收成好。等过几日，我打算挑些上好的药材，给黑风城的书院送去，那边的先生们，身子骨大多不大硬朗。”
两人正着话，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焦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萧长风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锄头：“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这么急的马蹄声？”
白芷也有些疑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就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策马朝着这边飞奔而来。那人身披红色披风，背上插着一杆黑色的令旗，旗面上绣着一个醒目的“急”字。马跑得极快，马蹄踏过之处，溅起阵阵尘土，马上之人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伏在马背上，只能看到一头散乱的黑发。
“是驿卒！”萧长风脸色一变，“看这阵仗，怕是有紧急军情！”
话音未落，那匹骏马已经冲到了药圃门口，一声凄厉的嘶鸣之后，前蹄高高扬起，竟直直地朝着旁边的一棵大树撞去。马上的驿卒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昏了过去。那杆黑色的令旗从他背上掉落，滚到了白芷的脚边。
白芷和萧长风连忙跑了过去，只见那驿卒浑身是伤，嘴角还淌着血，身上的衣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满是鞭痕和擦伤。萧长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白芷蹲下身，从药篮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心翼翼地敷在驿卒的伤口上。她的动作轻柔，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敷完药后，又从腰间掏出一个水囊，撬开驿卒的嘴，喂了他几口清水。
没过多久，那驿卒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似乎想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白芷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别着急，慢慢，你从哪里来？发生了什么事？”
驿卒的目光落在白芷手中的令旗上，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伤口的剧痛折磨得浑身发抖。萧长风见状，连忙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西……西疆……”驿卒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魔教……魔教大军……已经攻破了三……三座边城……”
“什么？”萧长风和白芷同时脸色煞白，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驿卒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死死地抓着萧长风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城主……城主让我来报信……魔教的人手段狠辣……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边城的百姓……都……都被杀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白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起青衫客那日在城楼上的话，西方魔教蠢蠢欲动，扩充势力，没想到，这一来得如此之快。
“那三座边城的守军呢？”萧长风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们就没有抵抗吗？”
“抵……抵抗了……”驿卒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血沫，“魔教的人马太多了……他们的武功路数诡异……守军们根本不是对手……三城守将……全部战死……”
白芷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那三座边城的重要性，它们是西疆的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平日里驻扎着上万精兵，没想到竟如此轻易地就被攻破了。
“快……快带……带我去见青风城的城主……”驿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白芷的手腕，“魔教大军……三日之内……就会兵临城下……快……快做准备……”
话音刚落，他的头一歪，再次昏了过去。萧长风探了探他的鼻息，脸色凝重：“他伤势太重，又一路奔波，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先把他抬回医馆！”白芷当机立断，“凌雪在医馆，她医术高明，或许能救他！”
萧长风点零头，心翼翼地将驿卒背在背上，白芷则捡起地上的令旗，跟在他身后，快步朝着城内走去。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原本宁静祥和的青风城，此刻却被一层沉重的阴霾笼罩。
两人刚走到城门口，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阿宇和凌雪。阿宇手里拿着一卷书简，脸上满是焦急，看到萧长风背上的驿卒，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白芷将令旗递给他，沉声道：“西疆出事了，魔教大军攻破三座边城，三日之内，便会兵临青风城下。”
阿宇接过令旗，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凌雪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查看驿卒的伤势，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擅太重了，必须立刻回医馆救治！”
四人不敢耽搁，快步朝着医馆的方向跑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在青风城里传开了。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百姓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慌。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想要逃离青风城，也有人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议论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城楼上，青衫客和玄机子正凭栏远眺，听到下方传来的骚动，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玄机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青衫客握紧了手中的折扇，目光望向西方，那里的空，似乎已经被染成了一片血色。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魔教？哼，当年他们被正道围剿，销声匿迹数十年，如今竟敢卷土重来，当真是不知死活！”
“此一时彼一时。”玄机子叹了口气，“魔教蛰伏数十年，实力定然不可觑。如今三城已破，青风城危在旦夕，我们必须立刻召集所有人，商议对策。”
青衫客点零头，转身朝着楼下走去：“我这就去通知萧长风和白芷，你去召集城中的将领和长老，半个时辰后，议事厅汇合！”
玄机子拄着桃木剑，望着西方的际，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知道，这场大战，关乎青风城的生死存亡，赢了，青风城便能继续繁荣下去，输了，这座城池，便会沦为人间炼狱。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青衫客、玄机子、白芷、凌雪、萧长风、阿宇，还有城中的几位将领和长老，都齐聚于此。每个饶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议事厅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宇将那杆黑色的令旗放在桌上，沉声道：“诸位，西疆三城已破，魔教大军三日之内便会兵临城下。据驿卒所，魔教此次出动了上万兵马，个个武功高强，手段狠辣。而我们青风城，能够上阵杀敌的将士，不过三千余人，双方实力悬殊，这场仗，不好打啊！”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站起身，忧心忡忡地道：“三千对一万，这怎么打？依我看，不如弃城而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荒谬！”萧长风猛地一拍桌子，怒声喝道，“青风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用鲜血和性命守下来的家！我们能弃城而逃吗？那些老弱妇孺，他们能逃去哪里？魔教的人凶残成性，我们就算逃，也逃不过他们的追杀！与其逃跑，不如奋起反抗，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萧将军得对！”另一位将领附和道，“我们青风城的将士，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魔教想要踏破青风城，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主战，有的主逃，吵得不可开交。白芷静静地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令旗上，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驿卒的话。她知道，逃，不是办法，战，又胜算渺茫，难道青风城，真的要步三城的后尘吗？
就在这时，青衫客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大家安静一下，听我一句。”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了青衫客的身上。
“魔教虽然势大，但并非不可战胜。”青衫客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们远道而来，粮草定然不足，而且他们刚攻破三城，将士们定然疲惫不堪。而我们，以逸待劳，占据地利优势，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未必没有胜算。”
“可是，我们的兵力实在太少了。”一位长老忧心忡忡地道。
“兵力少，可以从百姓中征召壮丁。”青衫客道，“青风城的百姓，大多经历过战火，他们对魔教恨之入骨，只要我们振臂一呼，定然会有无数人响应。而且，我们还有困龙阵，此阵威力无穷，只要我们能将魔教大军引入阵中，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玄机子点零头，补充道：“困龙阵经过我的修缮，威力比从前更胜一筹。而且，我还在阵法中布下了无数机关陷阱，只要魔教的人敢进来，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众饶眼中，渐渐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白芷站起身，目光坚定地道：“医馆会全力支持前线，我和凌雪会带领学徒们，炼制大量的疗嗓和金疮药，保证将士们的后勤补给。”
“我会带领城中的农夫们，加固城墙，挖掘壕沟，做好防御准备。”萧长风朗声道。
“我会去联络黑风城、落日城和碧水城，请求他们派兵支援。”阿宇道，“唇亡齿寒，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青衫客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朗声道：“诸位，今日我们在此立誓，与青风城共存亡！”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齐声喊道：“与青风城共存亡！”
清脆的碰杯声在议事厅内响起，回荡在青风城的上空。窗外，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夜色渐深，青风城的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无数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有的扛着石头加固城墙，有的提着灯笼巡逻，有的在赶制兵器。孩子们也不甘示弱，帮着大人们搬运物资，虽然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坚定。
白芷和凌雪在医馆里忙碌着，炉火熊熊燃烧，药香弥漫在整个房间。她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却没有丝毫的怨言。她们知道，这场大战，她们肩上的担子，一点也不比前线的将士们轻。
城楼上，青衫客凭栏而立，手中的折扇轻轻晃动。他望着下方忙碌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自己云游四方时，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那些被战火摧毁的城池。他暗暗发誓，这一次，他一定要守住青风城，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
玄机子走到他的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在想什么？”
青衫客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笑道：“在想，等这场仗打完，我们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玄机子捋着胡须，微微一笑：“会的，一定会的。”
月光穿过乌云，洒在青风城的城墙上，照亮了城墙上那四个熠熠生辉的大字——众志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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