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愣住了。她拿着点心的手停在半空，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崔晏清。他……允许她自己出门？这真的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在她看来，他能偶尔陪她出来已是破例，允许她独自外出，几乎等同于给予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和信任。这对一个刚嫁入高门、且处境特殊的女子而言，简直是异想开。
她看着崔晏清，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肯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随口敷衍。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如同细而雀跃的溪流，缓缓淌过心田。这惊喜并非仅仅因为“可以出门”这件事本身，更因为这意味着，他正在尝试给她一些空间，一些自主的可能，哪怕这空间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下，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向好的信号。
她不由自主地，对着他，绽开了一个比之前在街上时更加清晰、更加放松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破开云层的月光，清冷中带着暖意，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庞。
“谢谢夫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和真切的笑意。
“想出来便出来”——这简简单单几个字，对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已成婚的女子而言，可以就是奢望。即使是未出阁的贵女，行动也受着诸多限制，能像她今日这般在热闹街市自由行走的，少之又少。而如今，他给了她这份允诺。
至于“带着下人”，这对她如今永宁侯夫饶身份而言，根本算不得限制，反倒是必须的。这个时代，但凡有些家底和身份的女子，外出绝无可能孤身一人，仆从跟随既是排场，也是安全与规矩的需要。他允她带人，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合乎情理的安排。
崔晏清看着她的笑容，听着她那声带着真切欢喜的“谢谢夫君”，心中那点因做出“让步”而产生的微妙滞涩感，也被一股更大的满足与愉悦取代。
她的笑容，她的欢喜，便是对他这决定最好的回报。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将她揽近了些，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累了便歇会儿，快到了。”
温暖顺从地靠着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点心的甜香，心中一片宁静。今日的种种，热闹的街市，美味的点心，和善的帝后，还有他这份意外的允诺……都让她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透顶。
而崔晏清，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和她的温顺，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已开始盘算，该安排哪些人跟着她才最稳妥可靠。
他的暖暖，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包括……些许的自由，与更多的欢愉。
马车平稳地驶向永宁侯府，车厢内弥漫着点心的甜香，和一种无声流淌的、名为“温情”、“转变”与“微自由”的气息。
当晚御书房中，灯火通明。皇帝萧胤已换下便服，身着常袍，正听着心腹暗卫首领的低声回禀。皇后与太子已各自回宫安歇，白日里那场偶遇带来的轻松惬意散去，帝王的多疑与谨慎便重新占据了上风。
“今日街市偶遇永宁侯夫妇，可曾查到有何异常？是否有人事先知晓朕与皇后、太子的行踪，刻意安排？”皇帝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与审视。
暗卫首领跪伏于地，声音清晰沉稳：“回陛下，属下已详查。永宁侯崔晏清携其夫人温暖于巳时三刻自永宁侯府正门乘车离开，随行护卫八人，皆作寻常家丁打扮，并无异常调动或与外界联络迹象。其行车路线亦是寻常，先至东市附近闲逛，后于桂馥斋前排队购买点心，全程未曾与可疑人员接触，亦未接见任何下属或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与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决定出宫，乃是辰时末临时起意，除贴身侍卫及少数近侍，宫中并无他人知晓具体时辰与路线。臣确认，永宁侯一行出发之时，陛下尚未离宫。两方人马于东市附近相遇，确属巧合。”
皇帝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快速权衡着。
崔晏清出发比他早，且全程只是陪着新婚妻子逛街、玩耍、买点心，没有任何接见下属、处理公务或与他人密会的迹象。这与他亲眼所见的情形吻合——那个素来冷漠自制的臣子，确实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身边那个女子身上，甚至耐着性子排队买吃食。
而他自己这边，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出宫决定突然，路线随机，能被提前预判并安排“偶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种种迹象表明，今日之事，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概率极低的巧合。
“侯夫人此人，今日观之如何？”皇帝转而问道。
“回陛下，永宁侯夫人今日言行举止并无异常。初时略显拘谨好奇，后渐放松，于市井事物颇觉新奇，对侯爷亦显依赖。在酒楼面见陛下与娘娘时，礼仪周全，应对得体，无谄媚亦无失措。皇后娘娘对其似有几分好福”暗卫首领据实以告。
皇帝微微颔首。皇后的态度他自然也看到了。温暖的表现，确实像是一个初入繁华、被夫君宠爱带着见识世面的年轻妇人，符合她乡下长大、骤然高嫁的背景。那份沉静通透的气质或许特别，但并无心机深沉的迹象，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永宁侯府内，近日可有异动？”皇帝又问。
“侯府一切如常。自圣旨下达、新夫人认亲后，府中下人皆谨守本分，无人敢对新夫人有丝毫不敬。荣禧堂林氏等人虽有疑虑，但慑于永宁侯威势，亦不敢妄动。新夫人日常居于正院，偶尔在侯府花园散步，并未与外界联络。”
听完汇报，皇帝挥了挥手：“朕知道了，退下吧。”
“臣告退。”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沉思片刻，最终缓缓舒了一口气。
看来，确实是他多虑了。
崔晏清那家伙，大概是真对这意外得来的妻子上了心。难得见他那副模样，倒也……有趣。
这份“有趣”，连同今日亲眼所见的“夫妻和睦”，以及暗卫查证后的“纯属巧合”，让皇帝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他甚至觉得，崔晏清身边有这么个人，或许是件好事。至少，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人，而不是一把永远绷紧、不知何时会反噬的利龋
至于温暖……皇帝想起她今日那沉静又难掩新奇的眸子，出众的容貌，以及皇后对她的温和态度。这样一个简单女子，得崔晏清如此看重，又入了皇后的眼，只要安安分分，日后荣华富贵自是享之不尽。对皇权而言，这样的永宁侯夫人，远比一个家世显赫、心思复杂的贵女更让人安心。
“倒是个有福气的。”皇帝低声自语了一句，不知是评价温暖，还是感慨崔晏清。
他不再多想，拿起另一份奏折，重新投入政务之郑今日这场意外的街头邂逅，至此，在帝王心中彻底翻篇，留下的，更多是对臣子私生活的些许玩味，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寻常夫妻温情”的淡淡怅惘与认可。
而永宁侯府的正院内，对此一无所知的温暖，早已在崔晏清身边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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