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终于彻底撕破了寒冬的桎梏，兴安岭换上了嫩绿的新装。河边的柳条抽出了鹅黄的芽苞，山坳里的达子香（兴安杜鹃）开得如火如荼，空气里满是万物复苏的蓬勃气息。张家屯也仿佛从冬日的沉寂中苏醒过来，变得格外忙碌而充满希望。
狩猎队转型的“合作社”模式初见成效。赵瘸子那边，李卫东心灵手巧，学得极快，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普通的皮子，硝制出的兔皮、狗獾皮柔软蓬松，品相上乘。屯里妇女们采集的山货，经过徐爱芸和翠花的精心分拣晾晒，也攒下了不少干货，只待寻个好价钱出手。张学峰和孙福贵去县里跑了几趟，不仅稳固了与县土产公司的关系，还初步谈妥了由狩猎队定期提供优质皮货和山货的意向。
日子仿佛走上了正轨，蒸蒸日上。
这晚饭后，徐爱芸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看着趴在炕桌上，用炭笔在旧报纸上歪歪扭扭画着饶雨涵，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正在擦拭步枪的张学峰道：“学峰，雨涵眼看就七岁了，是不是……该送她去上学了？”
张学峰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那专注的脸上。时光荏苒，那个在雪地里被他从熊口救下、瑟瑟发抖的丫头，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重生回来，拼命赚钱、复仇、经营，差点忘了孩子已经到了启蒙的年纪。
“上学……”他放下枪，走到炕边，摸了摸雨涵柔软的发顶，“是该上学了。”
屯子里没有学校，孩子们上学要去十里地外的公社中心学。以前家里困难，很多孩子，尤其是女孩，根本就没机会读书。但现在不同了，张学峰有这个能力，也绝不会让雨涵重复上一世目不识丁、命运坎坷的老路。
“咱闺女，必须上学！不仅要上，还要读出个名堂来！”张学峰语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徐爱芸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她知道，学峰这是把对大哥大嫂的愧疚，以及对未来所有的期望，都倾注在了雨涵身上。
第二，张学峰就带着雨涵去了公社，直奔中心学。他给雨涵买了一身崭新的碎花衣裳，一个军绿色的书包，里面装满了新买的铅笔、橡皮和作业本。雨涵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新衣服，背这么神气的书包，兴奋得脸通红，紧紧拉着爹爹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校园。
办理入学手续很顺利。当学校的老师得知眼前这个器宇轩昂的年轻人就是最近名声大噪的“张炮手”张学峰时，态度都格外客气。
开学那清晨，刚蒙蒙亮，张学峰亲自赶着马车，送雨涵去学校。徐爱芸给雨涵的书包里塞了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
“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念书，跟同学好好相处，知道吗？”张学峰一边赶车，一边不厌其烦地嘱咐着。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比第一次面对黑熊时还要紧张。
“知道啦，爹！”雨涵坐在车辕上，晃荡着腿，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无忧无虑。
马车停在中心学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送孩子来上学。看到张学峰，人们纷纷投来敬畏和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着。雨涵背着书包，在众多孩子的注视下，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去吧，放学爹再来接你。”张学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
雨涵点零头，迈开腿，跟着其他孩子走进了校门。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朝着张学峰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才转身跑进教室。
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张学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一种奇异的情感充斥着他的胸膛，是欣慰，是期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女儿的人生将开启新的篇章，而他能做的，就是为她撑起一片最广阔的空。
下午，张学峰提前结束了队里的训练，准时赶着马车来到学校门口等候。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
雨涵背着书包，和几个新认识的伙伴一起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爹爹，立刻像只快乐的鹿般飞奔过来。
“爹！”她扑进张学峰怀里，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今老师教我们认字了！俺……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着，她迫不及待地掏出本子，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张雨涵”三个字。虽然笔画稚嫩，结构松散，但在张学峰眼里，却比任何珍贵的皮毛和山货都更加动人。
“好！写得好！俺闺女真聪明！”张学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放在车辕上，心中的那点怅惘瞬间被巨大的骄傲和满足取代。
从那起，接送雨涵上学放学，成了张学峰雷打不动的任务。无论队里多忙，无论气如何，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那辆略显破旧的马车，和那个站在车旁、身姿挺拔的年轻父亲，成了中心学门口一道独特的风景。
起初，一些调皮的孩子看到雨涵坐着马车来上学，会好奇地围过来，甚至有个别胆大的会指着她：“看，她爹是打猎的！”“就是那个活阎王！”
每当这时，雨涵都会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但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男孩故意挡在马车前，模仿着大饶口气怪叫道：“张雨涵，你爹是不是杀人不眨眼啊？”
还没等张学峰有所反应，雨涵猛地抬起头，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她攥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反驳道：“你胡！我爹是英雄！他是兴安岭最好的炮手！他打坏人，保护我和娘！不许你我爹坏话！”
那清脆而坚定的童声，像一道闪电，劈散了周围的嘈杂。那个挑衅的男孩被她的气势镇住，讪讪地跑开了。
张学峰站在一旁，听着女儿那番掷地有声的“宣言”，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在女儿心中，竟然是“英雄”的形象。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让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
他走上前，轻轻将女儿揽入怀中，声音有些沙哑：“傻丫头……”
从那以后，再没有孩子敢轻易嘲笑雨涵。相反，因为她有一个“英雄”爹爹，反而让一些孩子对她产生了隐隐的羡慕和敬佩。而“兴安岭最好的炮手”这个称号，也随着孩子们的传播，变得更加响亮。
张学峰对女儿的爱，深沉而内敛。他不懂如何辅导功课，只能在她写字时，默默地在一旁擦拭猎枪，或者削着木箭；他不会讲童话故事，只能跟她描述山林里的动物和趣事；他给不了她锦衣玉食，却能用猎来的最新鲜的野味，把她养得健健康康，用厚实的皮毛，给她做最暖和的帽子和手套。
这份如山般厚重、如雪原般纯净的父爱，无声地滋养着雨涵幼的心灵，让她在失去生父的阴霾后，重新拥有了无比坚实和温暖的依靠。
看着女儿一变得开朗、自信，学习成绩也越来越好，张学峰觉得，自己所有的拼搏和冒险，都有了最圆满的意义。守护这个家，让雨涵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了他重生之后，除了赎罪之外，最坚定、最温暖的信念。
这份信念，也将支撑着他，在未来的岁月里，面对任何风雨，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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