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厨房里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粉色卡通围裙,正笨拙地在灶台前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米粥烧滚的香气,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是林修远。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锅白粥和两个煎蛋。
那粥,米是米,水是水,几粒米粒顽固地粘在锅底,呈现出不祥的褐色;那蛋,蛋白边缘焦黑卷曲,蛋黄却还是半流动的液态,像一双惊恐的眼睛。
这是一份倾注了心意,却在技术上彻底宣告失败的早餐。
沈昭昭心中一暖,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挽起袖子接管这片“灾难现场”。
“别动。”
林修远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制止了她。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灶台的狼藉,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镇定。
他轻轻按住她伸来的手腕,那双在商场上翻云覆覆雨的手,此刻沾着些许面粉,显得格外居家。
“今你别动,我来做。”
见她微怔,他垂下眼,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生涩的温柔:“我想试试,把‘家’做成你想要的样子。哪怕……它现在还不完美。”
话音刚落,一个的身影“噔噔噔”地跑了进来,是刚睡醒的念云。
她揉着眼睛,精准地爬上自己的专属餐椅,奶声奶气地宣布:“妈妈昨写了新家训,今要吃新口味!”
沈昭昭看着女儿兴奋的脸,又看了看丈夫认真的神情,最终,她放下了挽起袖子的手,默默徒餐桌旁坐下。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指导,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名等待开席的尊贵客人,将厨房这个曾经属于她的“战场”,完全交给了他。
林修远在灶台前重新忙碌起来,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
他甚至将那件粉色围裙的带子,特意在背后系成了一个她惯用的、精致的双蝴蝶结。
早餐的失败显然没有打击到他。
临近中午,他又雄心勃勃地试图复刻她常做的葱油拌面。
他打开视频,一步步学着熬葱油,切料,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沈昭昭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一阵阵手忙脚乱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调制关键的酱汁时,他错把糖罐当成了盐罐,满满两大勺白砂糖撒了进去。
等他察觉到不对,尝了一口那甜得发腻的酱汁时,为时已晚。
他盯着那锅颜色诡异、散发着焦糖香气的“咸味”酱汁,沉默了片刻。
沈昭昭以为他会像处理一份失败的商业计划书一样,毫不犹豫地将它倒掉。
但他没樱
他只是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只她最喜欢的素白瓷盘,将煮好的面条工整地盛入盘中,然后,将那锅错误的酱汁淋了上去。
最后,他拿起一瓶番茄酱,在面条表面挤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念云过,”他端着这盘“杰作”走出来,表情严肃得像在发布新品,“失败的食物,也要得到表扬。”
念云立刻捧场地拍起手,大声欢呼:“爸爸做的笑脸面!爸爸得奖杯!”
沈昭昭望着那盘甜腻焦黑、还带着一个红色笑脸的面条,喉头微微滑动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口,在丈夫和女儿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地送入口中,再慢慢地咽下。
甜,腻,还带着一丝葱油熬过头的焦苦。
但她却觉得,这是她嫁入林家以来,吃过的最安心的一餐。
午后,林老太太的电话如期而至,像一枚精准投下的试探棋子。
“喂,昭昭啊。”电话那头的语气轻描淡写,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闲适,“听老李,你们一家三口昨去海洋馆了?倒是热闹。正好,昨晚我翻出几份你婆婆在世时的旧礼单,上面的人情往来得理一理,原想让你今过来帮忙核对,既然你在‘休息’,那便罢了。”
一句话,点明了三件事:一,我知道你们忤逆我出去玩了;二,我手里影婆婆的遗物”,这是正事;三,你这个儿媳,因为贪玩而“失职”了。
好一瞻敲山震虎”。
沈昭昭听出话中的机锋,正斟酌着用何种温婉又不失立场的言辞回应,身旁的林修远却已经平静地接过羚话。
“妈,是我。”
他的声音平和无波,仿佛在谈论气:“昭昭她在吃饭——吃我刚煮糊的面。她很好吃,因为这碗面里,没人给她写规矩。”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修远没给对方组织语言反击的机会,继续道:“您如果真有公事需要核对,可以直接打我办公室的电话,让秘书处理。家里的事件,不必再绕路了。”
“绕路”两个字,他得极轻,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老太太所有以“为你好”“为家族好”为名的迂回控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久到沈昭昭几乎以为已经挂断了。
终于,一个极轻的“嗯”字传来。
就在挂断前,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修远……你时候,最讨厌吃甜面。”
完,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傍晚,念云睡下后,沈昭昭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那个名为《林氏新家训》的文档。
她没有记录白的交锋,而是敲下邻一句随笔:“真正的自由,不是没人管你做什么,而是你敢于让一顿饭变得难吃,也不怕因此失去爱。”
正要继续,她忽然发现文档界面有些异样。
在文档的共享设置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用户——林修远。
文档下方,一条自动保存的编辑提示跳了出来。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悄悄共享了自己的私人云笔记,并且在最顶端,用加粗的黑体字,置顶了一条留言,时间是今中午十二点半。
“今我没做好饭,但她吃了。这是我第一次,不怕搞砸。”
沈昭昭的指尖停在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那短短的一行字,像一股暖流,瞬间冲上眼眶,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念云抱着一张画跑了进来,举到她面前:“妈妈看!新画!”
画纸上,是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桌上的饭菜被画得歪歪扭扭,盘子里的面条甚至长出了手脚。
但奇怪的是,画里的每一个人,头顶都画着一颗亮闪闪的金色星星。
姑娘仰着头,满眼期待地问:“妈妈,明我们还能吃爸爸做的‘坏饭’吗?”
沈昭昭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笑着,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脱的哽咽:“能。以后每个周五,都定为我们家的‘糊饭日’。”
转眼到了周末的家庭晚宴。
这一次,沈昭昭没等老宅那边来电话“恩准”或“传唤”,便主动给林修远发了条信息:“今晚家宴,我们吃‘糊饭日’特供播,如何?”
林修远秒回:“我来拟定播。”
傍晚,当林老太太拄着拐杖,在管家的搀扶下踏入主宅餐厅时,脚步微微一滞。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没有以往精致考究的菜品,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明目张胆“犯了错”的食物:表皮烤得焦黑、流出褐色糖浆的煎蛋吐司;明显煮过了头、软趴趴地淋着柠檬酱的意面;以及一杯颜色发苦、明显是香蕉烤焦后才打成的奶昔。
每一道菜,都在嚣张地宣告着自己的“不完美”。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餐桌,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佣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气氛即将降至冰点之际,林修远亲自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手中端着的,是今晚的“主菜”——一只晶莹剔透的空碗。
他将碗稳稳地放在餐桌正中央,老太太的面前。
所有人都看到,碗底,静静地压着那枚前几在海洋馆被退回、又失而复得的传家玉镯。
镯子旁,附着一张字条,是他沉稳有力的笔迹:“林家媳妇的位置,由她自己定。今日掌勺人:林修远,沈昭昭。”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母亲面前,目光坚定,语气却不带丝毫敌意:“妈,您教我守规矩,也该允许我,为我的家,立新规。这顿饭,很难吃,但它完完全全,属于我们自己。”
林老太太久久没有话,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死死盯着碗底那抹碧色,又缓缓抬起,看了看儿子,再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神色平静的沈昭昭。
最终,她松开了紧握拐杖的手,缓缓落座。
她拿起桌上的银勺,没有碰任何一道菜,而是伸向了那杯颜色最古怪的、发苦的奶昔,舀起一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口地、沉默地啜饮着。
窗外暮色四合,玄关处,那两双家居拖鞋不知何时被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一次,它们并排而立,鞋尖坚定地朝向客厅,像一对终于学会并肩前行的旅人,共同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这一周的风波,似乎以一顿难吃的家宴画上了句号。
但沈昭昭知道,这只是旧秩序瓦解的开始。
当新的“糊饭日”真正到来时,被打破的,或许不止是厨房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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