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办得盛大而温馨,林修远破荒地推掉了所有应酬,陪了妻女一整。
夜深人静,沈昭昭在浴室卸妆,他则坐在女儿的画桌前,一张张翻看沈昭昭刚整理好的那些画作。
起初,他唇边还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那些马行空的线条和色彩。
可当他翻到最新的一张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画上是他们一家三口,沈昭昭的笑容灿烂,念云的笑容也甜美,唯独代表他的那个人,没有嘴巴,身旁还画了一栋紧紧关闭着门的房子。
而在房门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一行字——爸爸不爱我话(爸爸不爱我话)。
林修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缩。
他拿着那张画,径直走进卧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僵硬和冰冷:“这是什么意思?”
沈昭昭刚擦干脸,看到他手里的画和阴沉的脸色,心中便咯噔一下。
不等她回答,林修远已经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质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整在传习所教那些孩子沟通、表达,怎么自己的女儿出了问题,你都不知道?是不是你平时没教好她怎么话?”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沈昭昭心口生疼。
但她更清楚,林修远此刻的愤怒,源于他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卧室门口探出一个脑袋,正是被惊醒的念云。
姑娘揉着眼睛,看到爸爸手里自己的画和那副严厉的神情,嘴一瘪,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还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像极了画上那扇紧闭的门。
林修远僵在原地,手里的画纸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想去追,脚下却像灌了铅。
这场谈话,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沈昭昭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安慰女儿,也没有去责备丈夫。
她只是沉默地回到梳妆台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第二,林修远下班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床头柜上,多了一本精致的牛皮纸册子。
封面是沈昭昭手写的清秀楷:《林修远不会的话》。
他疑惑地翻开,里面却是一片空白,一页,两页,直到最后一页,才看见一行字:“没关系,你可以学。”
林修远的心头猛地一震,那句“是不是你没教好”带来的愧疚和这本无言的书交织在一起,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地自容。
他想起了董事会上,自己为了力挺沈昭昭和她的《家事协约》,如何舌战群儒,条理清晰地驳斥那些老古董。
可一回到家,面对妻子女儿,他却成了哑巴。
沈昭昭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是她和林修远的微信聊记录。
她一行行往上翻,满屏都是他的“嗯”、“知道了”、“好”、“听妈的”。
这些简短的词汇,像一道道冰冷的栅栏,将他内心的世界牢牢围困。
她拨通了传习所王老师的电话,轻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开始在电脑里调取资料。
一份是林修远少年时期的家庭录像带片段,画面里,林老太太正严厉地训斥着十几岁的他:“男子汉大丈夫,整废话那么多做什么?把事做好就行!”
一份是他近期在集团战略会上的发言录音,声音沉稳,逻辑缜密,充满力量。
最后一份,是主宅卧房走廊的监控片段。
那是上个月念云发烧的夜晚,凌晨三点,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女儿房间,一遍遍地为她更换额头上的冷毛巾,掖好被角,前后进出了四次,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惊动任何人。
做完这一切,沈昭昭拟了一份“庭审”邀请函,用彩笔画上可爱的卡通图案,塞进了念云的房门底下。
周末的午后,林家的阳光房被布置成了一个模拟法庭。
念云戴着一顶纸做的法官帽,像模像样地敲了敲木槌,奶声奶气地宣读:“‘爸爸为什么总闭嘴’案,现在开庭!传被告人,林修远!”
林修远穿着一身休闲服,哭笑不得地坐在“被告席”上。
他本以为这又是妻子哄女儿的什么新游戏,却在看到沈昭昭一脸严肃地坐在“书记员”位置上时,隐隐觉得不对劲。
“指控一:被告林修远,涉嫌长期情感失联,对家庭成员造成沟通困扰。”沈昭昭扮演的书记员,冷静地宣读。
紧接着,她开始展示“证据”。
当看到少年时的自己被母亲训斥“少废话”的录像时,林修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当听到自己在会议上意气风发的录音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不明白这和“指控”有什么关系。
然而,当最后一段监控录像被投放到墙上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画面里,那个高大的男人,在深夜里一次次心翼翼地进出,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只蝴蝶。
他俯身探向女儿额头的侧脸,在监控模糊的像素下,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林修远彻底僵住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这些无声的举动,都被记录了下来。
“爸爸……”
念云突然从“法官椅”上跳了下来,扑进他怀里,的手臂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带着哭腔大声:“我知道了!爸爸不是不话,爸爸是怕错话,怕吵醒我!”
童言无忌,却一语道破机。
林修远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想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眼眶里迅速聚集的温热。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当众红了眼。
当晚,林修远独自坐在书房,久久未动。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林修远不会的话》。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下邻一句话:“我时候以为,爱就是不苦。”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翻到第二页,继续写:“我看你主持协约仪式那,站在台下,心跳比签上亿的合同还快。”
“妈在客厅骂你的那,我在二楼的楼梯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钟,一步都不敢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夸你,因为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配不上你的好。”
他一页页地写,仿佛要将三十年积压的沉默,一次性倾泻而出。
写到最后一页,他落下最后一句话:“我不想让念云长大以后,还要在画里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抱我’。”
他合上本子,走到主卧,将它轻轻放在沈昭昭的梳妆台上。
旁边,还附上了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你得对,我可以学。”
一周后,林氏集团五十周年庆典。
林修远作为压轴主讲惹台,全场数千名员工和嘉宾都以为将要听到一场精彩的商业战略汇报。
然而,林修远没有打开ppt,而是示意灯光暗下,播放了一段视频。
“大家好,今我们来讲讲,在家里,那些最难开口的事。”念云清脆的童声响起。
画面切换,第一个出现的是在林家工作了二十年的保洁张阿姨,她对着镜头,第一次起年轻时因丈夫家暴而连夜逃离的经历。
接着是林家的司机老王,他眼含热泪,讲述儿子向他出轨那个夜晚,父子俩沉默着拥抱了一整晚。
最后,镜头对准了林修远自己。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用了三十五年,才学会跟我的家人承认,我也会累,会怕,也会疼。”
台下,啜泣声四起。
演讲结束,林修远望向观众席第一排的沈昭昭,目光穿越人海,炽热而坚定:“以前,我以为撑起这个家,需要的是决策、资产和控制权。但现在,是她让我明白,一个家庭,乃至一个企业,最坚硬的脊梁,是那个愿意第一个出软话的人。”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中,念云挣脱沈昭昭的手,像一只快乐的鸟,冲上舞台,一把抱住林修远的大腿,仰着脸,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爸爸,门开了。”
这场载入林氏集团史册的演讲,在内网上引发了空前的讨论热潮。
对林修远的赞誉,对沈昭昭的钦佩,以及对林氏开放新文化的期待,将整个集团的士气推向了顶峰。
这股热烈的浪潮,持续了整整三。
直到周年庆结束后的第四日清晨,集团内网的匿名论坛里,一个沉寂已久的板块,悄无声息地刷新了一条新的置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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