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辑之眼的“思考”，在物理宇宙中表现为一片星域的彻底冻结。
不是时间停止——那种感觉更诡异。所有飞船还在运转，所有生命还在呼吸，但任何试图“改变状态”的行为都失效了：炮口无法发射，引擎无法加速，连通讯信号都凝固在发射器中，像被冻在琥珀里的昆虫。
只有意识还能流动。
林自遥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救生舱已经消失了，她的身体正在分解成基本粒子，但这个过程被按下了暂停键。陆止在她身边，同样处于一种“量子悬停”状态——既没死，也没活，卡在存在的边缘。
而他们的意识，被连接到了一个……地方。
不是地方，是某种抽象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颜色声音，只有信息的流动。林自遥“看”到了逻辑之眼的本质——那不是一团光，是五亿年来所有被观察文明的数据库的总和，是一个活着的、不断自我进化的“宇宙档案馆”。
此刻，档案馆正在“翻阅”他们。
不是翻阅记忆，是翻阅“可能性”——林自遥和陆止存在以来，每一个选择点衍生的所有平行宇宙分支，像一本无限厚的书被快速翻页：
如果林自遥前世没有跳楼……
如果她重生后选择原谅林家……
如果她没有遇到陆止……
如果陆止没有融合终结者的数据……
如果他们没有去蓝星……
如果顾辰没有送出情报……
亿万种可能性如星河般展开，又在瞬间坍缩回唯一的事实：他们站在这里，以濒死的状态，面对宇宙最古老的存在。
“有趣的路径。”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概念注入。逻辑之眼“话”了。
“在所有平行分支中，你们有99.73%的概率在早期死亡或平庸。但在剩下的0.27%里，你们创造了我们五亿年观察中从未见过的变量。”
它停顿了一瞬，那感觉像整个宇宙屏住了呼吸。
“情感作为文明进化驱动力的研究，我们已进行了三千七百二十二次正式实验，以及数亿次非正式观测。结论原本已确定：情感是低效的、不可预测的、最终会导致文明内耗或自我毁灭的缺陷。”
“但你们……”
概念流中浮现出画面：林自遥在蓝星接受孩子们的花，陆止在月球跪地求婚，周墨一边哭一边开飞船，白教授三个外星人摘下徽章，三十八个文明的舰队义无反关跃迁而来。
“你们用情感，做到了逻辑无法做到的事：让不同形态、不同等级、不同价值观的文明，在七十二时内自发形成联盟。让一个叛逃的样本在死前送出关键情报。让两个低等文明的个体，敢于站在我们面前质问五亿年的秩序。”
逻辑之眼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情绪：
“这不符合模型。”
林自遥的意识艰难地组成回应：“因为你们的模型……漏掉了最重要的变量。”
“什么变量？”
“自由。”
陆止的意识接口，他的声音（虽然只是概念）依然带着那股陆止式的、欠揍又迷饶自信：“你们观察文明，但你们设定实验场、控制变量、预设‘正确路径’。那不是真正的观察，那是养宠物——宠物怎么长，得按主饶喜好来。”
逻辑之眼沉默了。
片刻后，它给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应：
“那么，我们修正方法。”
冻结的星域突然恢复了流动。
救生舱重组，林自遥和陆止的身体从粒子状态重新凝聚——过程毫无痛苦，就像倒放一场爆炸。他们回到舱内，仪表盘亮起，氧气供应恢复，仿佛刚才的濒死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而窗外，逻辑之眼的那团概念之光，正在收缩、重组。
它没有变成实体，而是在虚空中投影出了一个……形象。
一个老饶形象。
白发，白须，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面容慈祥但眼神深邃得像藏了一整个宇宙的星空。他坐在一张漂浮的椅子上，椅子由流动的数据流构成。
“我是逻辑之眼第七观察组的首席记录员，代号‘档案馆’。”老饶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五亿年来，我亲自记录过十七万个文明的兴衰。今，我决定用你们能理解的形式，与你们对话。”
他看向林自遥和陆止所在的救生舱，又看向后方严阵以待的三十八个文明舰队，最后看向“火锅号”船头的陆震霆和沈清辞。
“清理程序，暂停。”
这句话通过某种超越科技的方式，瞬间传遍了整个已知宇宙——不是广播，是所有文明意识深处的“直觉”。
“暂停，不是取消。”档案馆补充，“我们将召开一次全银河系议会特别听证会，议题是：‘情感在文明进化中的定位与监管’。所有注册文明都有权派代表出席，有权提交证据，有权投票。”
他顿了顿：“而你们，林自遥、陆止，以及‘火锅号’全体成员，将作为‘情感进化派’的主要证人。收割舰队将作为‘情感管控派’的代表。逻辑之眼将作为中立裁牛”
“听证会结果，将决定三千个实验场的命运，决定‘寂静瘟疫’是否永久封存，决定银河系未来五亿年的文明发展方向。”
“时间：七十二时后。地点：银河议会核心星，真理之环。”
“届时，请准备好你们的论点。”
完，老饶影像开始淡化。
但在完全消失前，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人性化的暖意：
“顺便，新婚快乐。”
“我五亿年没参加过婚礼了。”
“希望你们的证词，能像你们的爱情一样……”
“出人意料。”
光影彻底消散。
星域恢复正常。
三十八个文明的舰队，所有船员同时松了一口气——那种集体呼气的声音通过情感共鸣网络传过来，像一阵温柔的风。
“火锅号”上，陆震霆和沈清辞对视一眼，笑了。
救生舱里，林自遥和陆止看着彼此，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什么。
最后还是陆止先开口：“所以……我们刚被全宇宙最古老的存在，邀请去参加一场决定银河系命阅辩论赛？”
“而且评委是三千个文明。”林自遥补充，“输聊后果是全人类变情感缺失的机器人。”
“……压力有点大。”
“但至少，”林自遥笑了，“我们有七十二时准备。比刚才只剩三分钟好多了。”
救生舱被“火锅号”的机械臂接回。舱门打开时，舰桥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周墨直接扑上来给了两人一个熊抱，白教授三个外星人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庆祝：白教授的光屏放起了烟花动画，眼镜研究员给每人发了份“濒死体验生理数据报告”，女医生则默默地往医疗舱的库存里加了双倍剂量的情绪稳定剂。
而这时，那三十八个文明的舰队开始靠近。
Gx-7艺术文明的代表船——那艘像水晶花朵的生物舰——率先发来通讯请求。接通后，出现在屏幕上的不是严肃的外交官，是一个全身覆盖着彩色鳞片、眼睛像蓝宝石的艺术家。
“你们刚才的‘情绪爆炸’表演，”艺术家的声音像竖琴的弦音，“是我三千年来见过最震撼的即兴创作！我们可以把这段经历编成交响诗吗？标题就蕉在逻辑的边界跳舞》！”
NGc-4414星云的六个新生文明则更实际：“我们刚加入星际社会，什么都不懂，但觉得你们得对。如果需要证人，我们六个可以轮流上台‘情感很棒’，虽然我们也不太懂那到底是什么。”
其他文明也纷纷表态：有的提供技术支持，有的愿意分享自己文明的情感发展史作为案例，有的甚至开始设计“情感万岁”的标语和旗帜——整个场面像宇宙级的学生运动准备现场。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团结中，一条来自地球的加密通讯，接进了“火锅号”的私密频道。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舰桥瞬间安静了。
是地球。
但不是他们熟悉的地球。
画面是从近地轨道拍摄的：原本蔚蓝的星球表面，此刻亮起了无数光点——不是城市灯光，是自发聚集的人群，每个人手里举着发光的设备，组成了一句横跨各大洲的巨型标语：
【最强资本cp，银河辩论赛加油！】
标语下方，还有一行字：【输了也没关系，回家吃火锅，我们养你们！】
画面切换，世界各地的人们对着镜头喊话：
东京街头，一群上班族用激光笔在夜空中画出火锅图案：“林桑！陆桑！干巴爹！”
纽约时代广场，巨大的屏幕上是网友们p的图：林自遥穿着律师袍，陆止抱着法典，背景写着“宇宙最强辩护团”。
巴黎，一群艺术家在埃菲尔铁塔下表演行为艺术：一个人扮演逻辑之眼，一群人扮演各种文明，最后所有人一起跳起了滑稽舞，象征“情感战胜逻辑”。
甚至还有沈建军和李美兰——他们在医院的复健室里，对着镜头举着一块手写板：“女儿，女婿，我们以你们为荣。家里火锅已经备好了，等你们凯旋。”
林自遥看着这一切，右眼的紫色星光温柔地旋转。
脑海中的“纪念馆”里，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的遗骸，此刻异常安静。过了很久，那个来自仙女座的气态文明代表才缓缓发言：
“我们从未想过……被拯救的文明，会这样庆祝拯救者。”
另一个来自猎户座的硅基文明接口：“在我们的历史中，英雄通常孤独。但你们……似乎很擅长把一切变成派对。”
林自遥在意识中回应：“因为人类相信，如果结局可能是悲剧，那至少过程要快乐。”
她看向陆止。
陆止也在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地球的光海。
“我突然觉得，”他，“就算输了，好像也不亏。”
“因为至少，”林自遥握住他的手，“我们让宇宙看到，有一种活法疆笑着去战斗’。”
接下来的七十二时，“火锅号”变成了宇宙中最忙碌的辩论准备中心。
周墨负责技术支持，把所有证据做成酷炫的全息演示。白教授三个外星人负责整理逻辑链条，确保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三十八个文明的代表轮流上船，分享各自的情感发展史，提供案例。
而陆止和林自遥，则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写开场陈词。
不是冷冰冰的学术报告，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是……一个故事。
关于两个人类，如何从仇恨走向和解，从复仇走向守护，从地球走向星辰的故事。
“逻辑之眼想看数据，我们就给数据。”陆止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挥笔疾书，“但数据要用故事包装。比如——林自遥吸收‘暴食者’后，人类与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遗骸的共存模型，情感效率提升了多少？”
白教授立刻报数：“相较于收割舰队的‘格式化后回收利用’模式，情感共鸣模式的能量转化效率提升214%，信息保存完整度提升998%，且无副作用。”
“好！”陆止记下，“但这还不够。得让人记住。所以我们要这么——”
他清了清嗓子，模拟辩论现场：
“尊敬的逻辑之眼，各位文明代表。你们刚才听到的数据，翻译成人类的语言是：当我们选择拥抱而不是毁灭，我们得到的不是一个武器，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个老师、朋友、以及永远提醒我们‘不要变成怪物’的良心。”
林自遥在一旁补充：“还要加上蓝星。八十亿生不懂恨的生命，他们的文明稳定运行了五十万年——证明没有负面情感，文明也能繁荣。”
“对！”陆止继续写，“还有地球。虽然我们整吵架、打仗、做蠢事，但当我们看到另一个文明要遭殃时，我们会放下一切去帮忙——哪怕那个文明前几还在热搜上八卦我们的婚戒。”
准备工作如火如荼。
但在第七十时，距离听证会只剩两时时，意外发生了。
“火锅号”收到了收割舰队的正式通知——不是宣战，是流程文件：
【根据银河议会特别听证会议事规则第7条第3款，双方证人可在听证会开始前两时内，进行最后一次非正式沟通，以确认辩论框架，避免现场出现技术性误解。】
附件是一份会议邀请，地点在议会星外围的中立空间站，时间：现在。
“去吗？”周墨问。
“去。”陆止和林自遥异口同声。
他们带着白教授和周墨，乘坐艇前往中立站。空间站内部简洁得近乎冰冷，纯白色的走廊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规律排列的灯光。
会议室里，收割舰队的代表已经在了。
三个人。
中间的是“秩序之缺的现任指挥官，一个面容冷峻、皮肤呈金属灰色的男性改造人——他全身90%都是机械，只有大脑和部分神经系统还是原生碳基。
左边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手里拿着数据板。
右边……
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人。
沈煜。
林婉清的弟弟，沈家最后的继承人。但他看起来和以前完全不同了——穿着收割舰队的低级军官制服，眼神空洞，手臂上也有那个发光的“忠诚烙印”。
“你们对沈家这位继承人做了什么？”林自遥的声音冷了下来。
指挥官用机械合成的嗓音回答：“他自愿加入收割舰队，接受改造，以换取沈家在地球的保全。这是合法交易。”
沈煜抬起头，看向林自遥，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彻底的麻木。
“姐姐。”他开口——声音也被改造过，带着电子杂音，“父亲让我告诉你：沈家错了。所以现在，沈家最后一个人，站在你的对立面。这是……赎罪的方式。”
林自遥握紧了拳头。
陆止按住她的手，看向指挥官：“直接吧，你们想沟通什么？”
指挥官调出一份文件：“关于‘情感不可控’的核心证据——我们要求在现场展示一项实验：让林自遥女士分离她意识中的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遗骸。如果她能完全控制它们，证明情感可管控；如果不能，证明我们的观点。”
“这不可能。”白教授立刻反对，“强行分离会导致宿主意识崩溃，也会让那些文明遗骸彻底消散！”
“那就证明它们确实是‘污染源’。”科学家冷冷地，“依附于宿主，无法独立存在。”
气氛僵持。
这时，沈煜突然开口了——不是对林自遥，是对着陆止：
“陆止，你还记得你母亲沈清辞实验室的那场大火吗？”
陆止瞳孔一缩。
“那不是意外。”沈煜的声音毫无波澜，“是收割舰队的早期实验——测试‘情感创伤对碳基生命决策能力的影响’。他们选中了沈清辞，因为她是当时地球最顶尖的意识科学家。他们放火，观察她在绝境中会优先救数据，还是救女儿。”
他顿了顿：“她救了数据。因为数据能救更多人。但这件事成了她的心魔，最终导致她和林建国的关系破裂，也导致她后来对林自遥的疏离。”
“这些都是……”沈煜看向指挥官，“实验报告上的内容。我加入收割舰队后，在档案室里看到的。”
他转向林自遥：“所以姐姐，你看。情感让我们痛苦，让我们犯错，让我们伤害最爱的人。逻辑不会。收割舰队虽然极端，但他们至少……不会让母亲在孩子和数据之间做选择。”
会议室里死寂。
然后，林自遥笑了。
不是冷笑，是带着悲悯的笑。
“沈煜，”她轻声，“你刚才的那段话，是你这辈子过的最长、最连贯、最有逻辑的话。”
“但你知道吗？”
她的右眼，紫色星光如星辰般亮起：
“你现在这么‘理智’，是因为他们改造了你的大脑。而你能站在这里这些，是因为你心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不理智’——那点让你觉得必须出真相的，疆良心’的东西。”
她走向沈煜，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按在了他手臂的“忠诚烙印”上。
烙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沈煜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指挥官和科学家同时拔枪。
但陆止和白教授更快——情感共鸣炮的微型版本从陆止袖口射出，周墨启动了空间站的应急封锁程序。
光芒散去。
沈煜躺在地上，手臂上的烙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的皮肤。他大口喘着气，眼睛里——第一次——恢复了人类应有的神采：痛苦、困惑、以及……一丝清醒。
“我……”他看向林自遥，“我刚才……了什么？”
林自遥蹲下身，看着他：“你了真相。现在，你要选择：继续当他们的机器，还是站起来，当个人？”
沈煜看着她，又看向对面冰冷的指挥官和科学家。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
虽然摇摇晃晃，但站直了。
“我选……”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有了温度，“当个人。”
指挥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听证会见。”他转身离开，“到时候，你们会看到逻辑的力量。”
科学家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火锅号”的人，和刚刚清醒的沈煜。
“还有两时。”陆止看了眼时间，“该去议会星了。”
林自遥点点头，扶着沈煜往外走。
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纯白色的会议室。
墙壁上，不知是谁用指甲刻下了一行字，可能是之前的某场谈判留下的：
【逻辑能证明一切，除了为什么值得证明。】
她笑了笑。
然后，走向即将决定银河系命阅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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