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苏富比拍卖行，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空气像凝固的琥珀，两百多双眼睛聚焦在拍卖师手中的木槌上。水晶吊灯的光线在深红色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调系统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但挡不住人们屏住的呼吸声。
“一千五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环视全场，目光在几个潜在竞争者脸上扫过——前排那位新加坡来的王太太（林自遥的伪装身份），第二排的艾琳娜，最后一排那个脸色惨白的年轻男人（沈煜），以及……刚刚进来、坐在角落的那位神秘女士（沈清辞）。
没有人举牌。
沈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胸口伤口的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一千五百万瑞士法郎，这已经是他能动用的全部资金——陆枭通过瑞士匿名账户给他开的权限，最高额度就是一千五百万，再多就需要额外授权。
但他需要那些手稿。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痕迹，是她存在过的证据，也是……也许是能救他命的东西。沈清辞在神经科学领域的成就，可能就藏在那几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那些公式、那些图表、那些潦草的实验记录，也许隐藏着逆转陆枭实验伤害的方法。
可是钱不够了。
“一千五百万，第二次。”拍卖师抬高了声音，木槌举在半空，随时可能落下。
沈煜看到艾琳娜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知道他的底牌。这个在陆枭网络中掌管财务的女人，清楚每一个账户的额度，每一次转漳限额。她故意把价格抬到一千五百万，就是要逼他退出。
至于林自遥……沈煜瞥了一眼第五排那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的女人。她今很安静，从拍卖开始就只举过两次牌，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物件。但她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沈煜不知道她带了多少人来，不知道她有什么计划，只知道如果那些手稿落入她手中，他可能永远没机会看到了。
角落里的沈清辞……他的母亲。她戴着一顶宽边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的线条。从她进场到现在，没有举过一次牌，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但沈煜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她为什么来？是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还是……为了看他？
不，不可能。沈清辞三十年前就抛弃了他，任由陆枭把他当实验品。她不会在乎他的死活。她来这里，一定有别的原因。
“一千五百万，第三——”
“一千六百万。”
举牌的是艾琳娜。她甚至没有看拍卖师，只是优雅地举起手中的号码牌，像在点一杯咖啡。
全场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一千六百万买一堆旧纸？即使是苏富比的拍卖会，这个价格也夸张了。
沈煜感到一阵眩晕。伤口传来的疼痛更剧烈了，额头上冒出冷汗。他需要做决定——是放弃，还是……
他拿出那部一次性手机，快速打字：“紧急授权，追加五百万额度。理由：获取关键实验资料，对‘新黎明’计划至关重要。”
发送。等待。
拍卖师看向他：“先生？您还要出价吗？”
沈煜举起手：“稍等。”
窃窃私语声在会场蔓延。人们开始猜测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是谁，为什么会对一堆科学手稿如此执着。
艾琳娜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里的冷意让沈煜背脊发凉。她在：你输了。
手机震动。回复来了：“请求拒绝。额度已到上限。执行备用计划：物理获取。”
物理获取。意思是抢。在苏黎世市中心，在苏富比拍卖行，众目睽睽之下抢。这是自杀。
沈煜闭上眼睛。陆枭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可丢弃的工具。
“先生？”拍卖师再次催促。
沈煜睁开眼睛。他看到角落里的沈清辞微微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他。那双眼睛……和他记忆中的照片一样，冷静、理智，没有温度。
他突然做出了决定。
“两千万。”
声音不大，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多少？”拍卖师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千万。”沈煜重复，声音嘶哑但清晰，“瑞士法郎。”
全场哗然。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想看清楚这个疯狂的年轻人是谁。记者们开始疯狂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艾琳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盯着沈煜，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她在评估——是真的有两千万，还是虚张声势？
拍卖师看向苏富比的工作人员。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台，在拍卖师耳边低语几句。
“这位先生，”拍卖师对沈煜，“我们需要验证您的支付能力。请跟我到后台办理手续。”
这是程序。任何超过一千万的出价都需要当场验证资金。
沈煜站起来。他感到一阵头晕，扶住了椅背。胸口的绷带下，温热的液体渗出来。伤口裂开了。
但他挺直了背，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后台。经过艾琳娜身边时，他听到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你在玩火，沈煜。陆先生不会高心。”
沈煜没有回答。
后台是个宽敞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历次拍卖的纪念照片。工作人员请他坐下，然后开始打电话核实。
“您通过哪个账户支付？”
沈煜报出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号码。那是陆枭给他的主要账户，额度一千五百万。但他知道，里面其实有一千七百万——多出的两百万是他这些年偷偷攒的，通过各种灰色操作，一点点累积的私房钱。陆枭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工作人员核对后，皱眉：“先生，这个账户只有一千七百万。还差三百万。”
“我还有别的账户。”沈煜又报出一个号码。这是他在开曼群岛的匿名账户，里面有三百万美元，折合两百七十万瑞士法郎左右。加上之前的，勉强够两千万。
但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如果花掉，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核实这个海外账户。”工作人员，“您介意等几分钟吗？”
“可以。”
沈煜坐在椅子上，感到体力在快速流失。眼前开始出现黑点，耳鸣声越来越响。他需要吃药，但药在车里。
办公室的门开了。艾琳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你们先出去。”她对苏富比的工作人员，语气不容置疑。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但在艾琳娜的气势下，还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沈煜和艾琳娜，以及那两个像铁塔一样的保镖。
“两千万。”艾琳娜走到沈煜面前，俯视着他，“很勇敢，也很愚蠢。你知道陆先生会怎么处理擅自动用资金的人吗？”
“这些钱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沈煜，“我有权使用。”
“你的钱？”艾琳娜冷笑，“沈煜，你的一切都是陆先生给的。你的生命，你的教育，你这些年花的每一分钱。没有陆先生，你早就死在某个实验室的手术台上了。”
这话刺痛了沈煜。他知道这是真的，但正因为知道，才更愤怒。
“那些手稿对我很重要。”他咬牙。
“对陆先生更重要。”艾琳娜，“里面可能有沈清辞留下的后门程序，或者别的什么陷阱。我们必须先检查，确认安全后才能决定如何使用。”
“检查？”沈煜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惨淡，“艾琳娜，你真的相信陆枭拿到手稿后，会用来研究救我的方法吗？他会把它们锁进保险库，或者干脆销毁。因为他不需要一个失败的实验品知道太多。”
艾琳娜沉默了几秒：“你比看起来聪明。”
“我活了三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沈煜，“观察陆枭，观察你们，观察这个疯狂的网络。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所以在我被丢弃之前，我想抓住一点能救自己的东西。”
“那些手稿救不了你。”艾琳娜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怜悯，“沈煜，你体内的损伤是不可逆的。神经毒素已经破坏了你的中枢系统，就算是你母亲复生，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那你为什么要竞拍？”沈煜反问，“如果只是要销毁，何必花一千六百万？”
艾琳娜的表情僵了一下。沈煜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手稿里有别的东西。”他明白了，“不只是研究资料。是什么？密码？地址？还是……关于‘建筑师’的线索？”
艾琳娜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证实了猜测。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林自遥。
她摘下了太阳镜，露出了真容。艾琳娜的保镖立刻警戒，手伸向腰间。
“放松。”林自遥，语气平静，“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只是来传个话。”
她看向沈煜：“你母亲让我告诉你，不要买那些手稿。她不值得。”
沈煜愣住了：“她……真的这么？”
“原话是：‘告诉那个蠢货，别浪费钱买一堆废纸。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林自遥顿了顿，“她还，如果你真想见她，明下午四点，康德大街17号，她会在那里等你。”
康德大街17号。沈煜想起那张偷拍的照片，沈清辞走进那栋公寓楼的画面。
艾琳娜的表情变得很难看：“林姐，你不该插手这件事。”
“我插手的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林自遥微笑，“艾琳娜，你知道你现在最应该做什么吗？离开苏黎世，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陆枭的船要沉了，聪明的老鼠应该先跳船。”
“陆先生不会失败。”
“他六十岁了，还在追求永生。”林自遥摇头，“一个连死亡都无法接受的人，怎么可能赢？”
苏富比的工作人员回来了，表情困惑：“呃……那位出两千万的先生，您的海外账户……”
“不用了。”沈煜突然，“我撤回出价。”
工作人员和艾琳娜都愣住了。
“你什么？”艾琳娜不敢相信。
“我撤回出价。”沈煜重复，慢慢站起来，“手稿让给你了，艾琳娜。用陆枭的钱买你主子自己的秘密，这很公平。”
他看向林自遥：“告诉她，我会去。明下午四点。”
林自遥点头。
沈煜转身离开办公室。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背挺得很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艾琳娜一眼：“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手表里的定位器，信号已经被干扰了。现在陆枭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那块价值二十万欧元的百达翡丽，表盘下确实藏着微型定位器。这是陆枭控制核心成员的手段之一。
沈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仇的快意：“再见，艾琳娜。祝你和你的‘永生’梦想好运。”
他走出办公室，走进拍卖厅。人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但他视而不见，径直走向出口。
拍卖师重新上台，表情有些尴尬：“呃……刚才那位先生撤回了出价。所以目前的最高价是……艾琳娜女士的一千六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全场沉默。一千六百万已经是价，谁会再加？
拍卖师开始倒数：“一千六百万，第一次……一千六百万，第二次……”
“一千七百万。”
举牌的是林自遥。她举起了“王太太”的号码牌，动作优雅从容。
艾琳娜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像要喷火。
林自遥对她微笑，用口型了两个字：“我的。”
艾琳娜咬牙，再次举牌：“一千八百万。”
“一千九百万。”林自遥毫不犹豫。
“两千万！”艾琳娜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千一百万。”林自遥依然平静。
价格在两人之间疯狂攀升。两千五百万，三千万，三千五百万……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疯狂的竞价惊呆了。
当价格达到四千万时，艾琳娜的手开始发抖。她虽然是陆枭的财务主管，但动用这么大笔资金也需要授权。四千万瑞士法郎，这已经超出了她的权限。
她拿出手机，想给陆枭打电话，但信号被屏蔽了。沈煜得对，她的定位器被干扰，通讯也被切断了。
“四千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在颤抖。
艾琳娜看向林自遥。那个女人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在喝下午茶。她哪来这么多钱？‘遥遥领先’资本虽然估值很高，但四千万现金也不是数目。
除非……她有别的资金来源。卡尔·霍夫曼？还是其他盟友？
“四千万，第二次。”
艾琳娜做了决定。她放下号码牌，摇了摇头。
“四千万，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掌声雷动，但更多的是震惊和困惑。
林自遥站起来，走向后台办理手续。经过艾琳娜身边时，她轻声：“告诉陆枭，游戏规则变了。这一次，猎人成了猎物。”
艾琳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她认识的林自遥，不是那个在上海被周明轩逼到绝境的女人。这个人更冷静，更锋利，更像……陆枭。
不，比陆枭更可怕。因为陆枭至少还有疯狂的理想可以预测，而林自遥，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拍卖会结束了。人们陆续离场，议论纷纷。今发生的事，足够他们谈论好几个月。
林自遥在后台付了款，拿到了那个装有手稿的玻璃罩。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抱着它走出苏富比大楼。
陈锐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上车后，林自遥才打开玻璃罩，取出那些泛黄的笔记本。
她快速翻阅。大部分是专业的神经科学内容，公式、图表、实验记录。但在最后一本的封底内侧，她发现了一张夹层。
撕开封底，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沈清辞）和一个婴儿（沈煜），背景是瑞士的雪山。女人笑得很快乐，那种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娟秀的字体写着：
“给三十年后打开这封信的人：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照片，明我已经不在了。请告诉沈煜，我爱他。从他被放进我怀里的那一刻，到最后一刻。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我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沈清辞，1988年冬”
林自遥看着这张纸条，久久无言。
陈锐问：“林总，有什么发现吗？”
林自遥收起照片和纸条：“没什么。开车吧，我们回柏林。”
车子驶离苏黎世。林自遥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里握着那张纸条。
她突然想起沈清辞在拍卖会前的话：“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
也许那张照片和纸条，就是沈清辞想留给儿子的“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研究成果，不是科学秘密，只是一个母亲迟到了三十年的告白。
手机震动，是陆止发来的消息：“柏林这边有新情况。施罗德警官刚才带人搜查了康德大街17号，但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不过他们发现了这个。”
附带一张照片：一个老式的胶卷相机，里面还有半卷没拍完的胶卷。
林自遥回复：“把胶卷洗出来。另外，沈煜明下午四点会去那里。安排人暗中保护，但不要干涉。”
“明白。还有，卡尔签约仪式的安保已经全面升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很好。我今晚到柏林。”
林自遥放下手机，看向窗外。暮色开始降临，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际线上渐渐模糊。
明，康德大街17号。
后，皇冠酒店签约仪式。
两场会面，两个战场。
她闭上眼睛。
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在苏黎世机场，沈煜坐在候机室的角落里，看着手中的机票——苏黎世飞柏林，晚上般的航班。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见那个女人一面。
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抛弃我？
为什么现在出现？
为什么……是我？
窗外，一架飞机腾空而起，冲向渐渐暗下来的空。
像一只归巢的鸟，或者一只扑火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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