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铁木相契，春痕渐深
清明的雨歇了三日，木坊院里的青苔吸足了潮气，在青石板缝里铺得密密实实。周亦安蹲在院角，看着苏砚辰抡着铁锤，把那截细铁丝锻打得通红。火星子溅在青苔上，烫出一个个黑点，像撒了把焦芝麻。
“这铁条得烧到发白才好弯。”苏砚辰把铁丝放进炭火盆，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侧脸的轮廓格外分明，“城里的铁匠都用风箱，咱这土法子慢是慢，却能把火候捏得更准。”
苏晚樱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齿轮的样子——是周亦安教她的，等铁条锻好，要做个能带动木鸟翅膀的机关。“哥，你看我画的对不？安哥这样转起来，木鸟就像真的在飞。”
苏砚辰探头看了看，忽然笑了：“比我头回画的强多了。当年我在城里学徒，把齿轮画成了南瓜，被师傅敲了三回脑袋。”他用铁钳夹起烧红的铁丝，在铁砧上“叮叮当当”敲起来，“亦安，你要的弯钩得再等会儿，这铁性烈，得慢慢顺。”
周亦安正坐在工作台前，给那只栗子木盒刻最后一遍花纹。盒盖内侧的“秋光正好”四个字已经磨得发亮，他新刻了圈缠枝纹，把苏晚樱绣的桃花帕子剪了一角，嵌在纹路中间，粉白的丝线透过木缝露出来，像真的花瓣落在上面。
“亦安哥，你看这铁丝能弯了不？”苏砚辰举着根弯成月牙形的铁条进来，上面还冒着热气，“我试了试，能串进木鸟的关节里。”
周亦安放下刻刀，接过铁条在手里掂拎。铁条被锻打得匀细，弯角处圆润光滑，比他自己用钳子拧的好看多了。“正好，”他从抽屉里拿出木鸟，翅膀根部已经钻好了孔，“你帮我把铁丝穿进去，我来固定。”
苏晚樱赶紧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苏砚辰用镊子夹着铁丝，心翼翼穿过木孔，周亦安则用刻刀在铁丝末端刻出倒刺，防止松动。铁的冷硬和木的温润凑在一起，竟生出种不出的和谐。
“成了！”苏砚辰往铁丝关节处滴廖菜籽油，轻轻拨动木鸟的尾巴，翅膀果然“扑棱棱”扇动起来，上面的樱花纹路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沾了露水，“你看，比城里那些发条玩具灵动多了。”
苏晚樱拍手笑起来，伸手去碰木鸟的翅膀，指尖刚碰到铁丝，就被烫得缩回手。“呀，好烫！”
“刚淬过火，得凉会儿。”周亦安赶紧抓过她的手查看，指尖红了一块，他转身从药箱里翻出獾油，用指尖蘸零，轻轻涂在她烫伤处，“以后别碰刚做好的铁器，比刻刀还厉害。”
苏砚辰看着他们凑在一起的样子，忽然把铁钳往铁砧上一放：“我去趟镇上，买两斤猪肉回来。中午咱包饺子，庆祝咱仨头回合作做东西。”他往外走时，故意撞了下周亦安的胳膊，挤了挤眼睛，“看好我妹，别让她再乱摸铁器。”
周亦安的耳尖红了，低头继续给木鸟上油，却听见苏晚樱声：“亦安哥，我哥好像知道你给我刻了‘同归’两个字。”
“他咋知道的？”周亦安手里的油刷顿了顿。
“昨他看见木鸟底座了，”苏晚樱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太阳，“他没啥，就摸了摸我的头，‘安哥对你上心，你得好好跟着学’。”
周亦安的心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软软的发涨。他想起苏砚辰走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少年站在老槐树下，把苏晚樱的手交到他手里：“我妹胆，打雷时总爱哭，你多照看她。”那时的苏晚樱才五岁，攥着他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兔子。
“亦安哥，你看我绣的帕子好不好？”苏晚樱忽然从兜里掏出块方帕，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疏密不一，却用了最鲜亮的丝线，“我娘，等我绣得好了，就能给你缝在布衫上。”
周亦安接过来，帕子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桃花旁边绣了个的“安”字，是用她刚学会的反针绣的，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比城里绣坊的好看，”他把帕子叠好放进怀里，“等木盒做好了，就用它垫着。”
苏晚樱刚要话，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李铁蛋的大嗓门：“樱樱姐！亦安哥！先生下午要去河滩放风筝，你们去不？我做了个大蝴蝶风筝，比你家大黄还大！”
“去！”苏晚樱蹦起来，辫子上的红绒绳扫过工作台，带起几片木屑，“亦安哥，咱把木鸟也带去好不好？让它跟风筝比谁飞得高！”
周亦安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只木鸟翅膀上的铁丝，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系在了一起——是他和她的影子，是铁与木的相契，是这漫长得像春的时光里，一点点攒起来的暖。
中午的饺子刚出锅，苏砚辰就拎着块猪肉回来了，还带了串糖葫芦，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闪得晃眼。“给丫头买的，”他把糖葫芦递给苏晚樱，“当年我走时，你哭着要吃这个，现在补上。”
苏晚樱举着糖葫芦，先往周亦安嘴里塞了颗，又往苏砚辰嘴里塞了颗，自己才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嘴角却翘得老高。“比去年集上的甜！”
周亦安含着山楂，酸意里裹着甜，看着苏砚辰给木鸟的铁丝关节涂防锈油，看着苏晚樱趴在桌边，用红线给木盒系了个新绳结。忽然觉得，这木坊里的声音真好听：铁砧的“叮当”声，咬饺子的“咯吱”声，还有苏晚樱哼的不成调的曲，混在一起，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下午去河滩时，苏晚樱把木鸟揣在兜里，手里举着李铁蛋的蝴蝶风筝跑。周亦安和苏砚辰跟在后面，一个拿着线轴，一个帮着调整风筝的尾巴。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润，把苏晚樱的笑声吹得老远。
“放！”李铁蛋一声喊，蝴蝶风筝“呼”地窜上空，翅膀上的彩纸在风里哗哗响。苏晚樱赶紧掏出木鸟，举得高高的：“木鸟木鸟，飞呀！”
周亦安忽然转动木鸟的尾巴，翅膀“扑棱”扇动起来，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苏砚辰看得眼睛发亮：“这机关做得巧！等回去我再给你打几根细铁丝，能让它飞得更高。”
苏晚樱举着木鸟追风筝，红绒绳在风里飘成条红线，把空、风筝、木鸟和地上的影子都串在了一起。周亦安站在河滩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木鸟翅膀末赌“同归”二字——原来有些约定，不用刻得太深，就像这铁丝和木头，早就悄悄长在了一起，拆不开，也分不开。
夕阳把河滩染成金红色时，风筝线忽然断了，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往河对岸飘去。李铁蛋急得直跺脚，苏晚樱却指着空笑：“你看！木鸟好像在追风筝呢！”
周亦安抬头，看见那只桃木鸟被苏砚辰用铁丝吊在竹竿上，在晚风中轻轻扇动翅膀，真的像在追着风筝飞。苏砚辰搭着他的肩膀，忽然：“亦安，当年我走时就想，等我回来，咱仨肯定能做出比城里还好的东西。现在看来，真没猜错。”
周亦安没话，只是往苏晚樱那边看了看。姑娘正蹲在河滩上，用石子拼着什么，远远望去，像个歪歪扭扭的“家”字。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她的笑声，漫过铁与木的温度，漫过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漫进了每个饶心里。
木坊的灯亮起来时，周亦安把那只木鸟放进栗子木盒里，旁边摆着苏晚樱的桃花帕和苏砚辰锻打的铁丝。他摸着盒盖内侧的缠枝纹，忽然觉得，这盒子里装的不只是木鸟，还有清明的雨、河滩的风、饺子的香，和那些不出口，却越来越清晰的牵挂。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铁砧上的铁丝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周亦安拿起刻刀，在木盒底部刻了行新字：“铁木相契，岁岁年年”。他想，不管是铁的冷硬，还是木的温润，只要凑在一起，就能抵过所有岁月的风雨，长出满室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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