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孟秋,一场雷阵雨洗过京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暑气。靖安使衙门的书房内,烛火跳跃,将胤禛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手中捏着两份密报,一份是年羹尧从广东发来的,详述了查办范时崇弄虚作假的进展;另一份是暗中派往四川的亲信传回的,提及李卫在追查谣言时行事过激,与当地士绅发生冲突。两种截然不同的讯息,像两块石头投入他的心湖,激起了信任与猜忌的复杂涟漪。
“年羹尧办事,果然利落。”胤禛将年羹尧的密报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密报里写得清楚,年羹尧不仅查实了范时崇混淆田亩肥瘦、包庇地主拖缴赋税的罪证,还顺藤摸瓜,抓到了八爷党派往广东联络范时崇的使者,缴获了胤禟写给范时崇的密信。这般雷厉风行,正是胤禛此刻最需要的执行力。
自推行改革以来,年羹尧始终是他最倚重的武将。从京营调兵时的鼎力相助,到督办广东摊丁入亩试点的强硬推进,年羹尧用一次次实打实的成效,筑牢了胤禛对他的信任。这份信任,既源于年羹尧的才干,更源于两人多年的主仆情谊——年羹尧早年曾在胤禛府邸当差,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在胤禛看来,年羹尧的荣辱与自己紧密相连,断不会背叛。
可当目光落在那份关于李卫的密报上时,胤禛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密报中,李卫为了追查散布谣言的源头,带人包围了成都府的一座书院,怀疑书院山长与被革职的张某有勾结。书院乃斯文之地,李卫此举引发了四川士绅的强烈不满,不少人联名上书,弹劾李卫“恃宠而骄、践踏斯文”。
“李卫……”胤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了矛盾。他同样信任李卫,信任他的忠诚与干练。李卫出身底层,深知百姓疾苦,办事从不循规蹈矩,总能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四川的垦荒与摊丁入亩试点能顺利推进,李卫功不可没。可这份信任之下,也藏着一丝隐忧——李卫性子太急,做事不计后果,容易授人以柄。
“四爷,夜深了,还在琢磨事情?”邬思道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端来一杯温茶。他见胤禛盯着密报出神,便已猜到几分缘由。
胤禛将密报推给邬思道:“你看看吧,李卫在四川闹出事了。”
邬思道快速翻阅完密报,沉吟道:“李卫此举,确实有些鲁莽。但属下以为,他也是急于查清谣言源头,并非有意践踏斯文。八爷党在四川散布的谣言,已引发部分百姓恐慌,若不尽快查清,恐生更大祸端。只是他用错了方式,得罪了士绅,这倒是给了八爷党可乘之机。”
“你得对。”胤禛点零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朕并非要责怪他,只是担心他的性子会坏了大事。八爷党巴不得我们出乱子,若是抓住此事大做文章,弹劾李卫,进而质疑改革,我们之前的努力就可能白费。”
“四爷既信任李卫,便该给他纠错的机会。”邬思道道,“可以下一道密令,斥责他行事鲁莽,命他立刻撤去对书院的包围,向士绅赔罪;同时,严令他加快追查谣言源头,务必在短期内将幕后之人抓捕归案。这样一来,既敲打了李卫,也堵住了八爷党的嘴。”
胤禛采纳了邬思道的建议,当即提笔写下密令,命人连夜送往四川。放下笔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猜忌稍稍消散。邬思道的谋划,总是能精准地击中要害,让他豁然开朗。在所有亲信中,邬思道是最懂他的人,也是他最信任的谋主。从吏治改革的方案设计,到应对八爷党的阴谋诡计,邬思道始终运筹帷幄,从未出过差错。胤禛相信,有邬思道在身边辅佐,自己在改革与夺嫡的道路上,便能少走许多弯路。
可这份信任,也并非毫无保留。胤禛深知,邬思道智谋过人,看透了朝堂上的所有阴谋诡计,也看透了他的心思。这样的人,若真心辅佐,便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若心生异心,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即便对邬思道极为倚重,胤禛也从未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比如他暗中培养的死士,比如他对康熙心思的揣摩,都始终藏在心底,未曾向邬思道透露半分。这种猜忌,并非针对邬思道本人,而是源于九龙夺嫡的残酷现实——在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中,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棋子,任何信任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夜色更深,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进来。”胤禛道。
十三阿哥胤祥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四哥,刚收到消息,八阿哥胤禩在府中宴请了不少朝中大臣,其中不乏直隶、山东等地的官员。看这架势,他们是要联合起来,在秋闱之后弹劾改革。”
听到这个消息,胤禛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胤禩始终是他最大的对手,也是他最猜忌的人。从推行吏治改革开始,胤禩便处处阻挠,如今又联合地方官与朝中大臣,显然是想借秋闱之机,煽动更多人反对自己。
“十三弟,你觉得这些大臣中,有多少是真心反对改革,又有多少是被胤禩胁迫或拉拢的?”胤禛问道。
胤祥思索道:“真心反对改革的,大多是那些利益受损的地主官僚和守旧派官员;至于其他人,恐怕多是见风使舵之辈,见胤禩势力庞大,便想攀附于他。四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胤禛点零头:“你得对。我们既要严厉打击那些公然与胤禩勾结的顽固分子,也要争取那些立场不坚定的中间派。”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立刻去暗中调查参加宴请的官员名单,查清他们与胤禩的关系,以及他们在改革中是否存在违规行为。一旦掌握证据,便及时向朕禀报。”
“臣弟遵令!”胤祥领命而去。
看着胤祥的背影,胤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所有兄弟中,只有胤祥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这边,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从未动摇。这份兄弟情谊,是他在残酷的夺嫡争斗中最珍贵的温暖,也是他绝对信任的存在。他从不担心胤祥会背叛自己,因为他知道,胤祥的理想与自己一致,都是为了整顿朝纲、安抚百姓,让大清走向强盛。
可即便是对胤祥,胤禛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猜忌。他担心胤祥性子太直,容易被人利用;担心胤祥过于相信他人,泄露机密;更担心胤祥因为自己的缘故,卷入更深的争斗,遭遇不测。因此,在交代任务时,他总会反复叮嘱,让胤祥务必心谨慎,保护好自己。这种猜忌,并非不信任,而是源于对亲饶牵挂与担忧,是在残酷环境中养成的本能防备。
次日一早,年羹尧的奏疏便送到了京城,请求将范时崇及相关涉案官员押解回京审讯,并希望朝廷能下旨,将八爷党与地方官勾结破坏改革的罪行公之于众,以震慑朝野。
胤禛立刻召集邬思道、马齐商议此事。马齐道:“四爷,年将军此举甚是妥当。将范时崇押解回京审讯,公之于众其罪行,既能打击八爷党的气焰,也能让各地官员知晓阻挠改革的下场,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邬思道却摇了摇头:“马大人所言虽有道理,但属下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如今秋闱在即,胤禩正联合大臣准备弹劾改革,若此时将事情闹大,恐引发朝野动荡,反而让胤禩有机可乘。不如先将范时崇等人关押在广东,待秋闱结束后,再押解回京审讯,逐步处理。”
胤禛陷入了沉思。马齐的建议,符合年羹尧雷厉风行的风格,也能快速震慑各方势力;而邬思道的建议,则更为稳妥,避免了在敏感时期引发更大的冲突。他信任年羹尧的执行力,也信任邬思道的谋略,一时间竟难以抉择。
“四爷,”邬思道看出了胤禛的犹豫,继续道,“胤禩的目的,就是想让改革引发动荡,让皇上对四爷产生不满。我们不能顺着他的思路走,要稳住局面,循序渐进地推进改革。只要我们能顺利度过秋闱这一关,等试点成效进一步显现,百姓支持改革的声音越来越高,胤禩的阴谋自然会不攻自破。”
最终,胤禛采纳了邬思道的建议,下旨命年羹尧将范时崇等人暂时关押在广东,严密看管,待秋闱结束后再做处理。同时,他又下了一道密令给年羹尧,让他继续深入调查八爷党与地方官的勾结情况,收集更多证据。
可就在此时,又一份密报送到了胤禛手郑密报称,年羹尧在广东查办范时崇期间,收受帘地一些商饶贿赂,为他们谋取了一些不正当的利益。看到这份密报,胤禛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年羹尧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多年来忠心耿耿,怎么可能会收受贿赂?可密报中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列出了行贿商饶姓名和贿赂的金额。胤禛的心中,信任与猜忌再次激烈交锋。他立刻让人去核实密报的真实性,同时,心中也泛起了一丝警惕——或许,这是八爷党设下的圈套,故意捏造事实,挑拨他与年羹尧的关系。
几后,核实的消息传来,密报中的内容纯属捏造,是八爷党为了离间胤禛与年羹尧,故意散布的谣言。得知真相后,胤禛松了一口气,对年羹尧的信任更加坚定。但这件事也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场争斗中,人心险恶,任何信任都可能被敌人利用。
秋闱如期举校不出所料,胤禩联合部分大臣,以“改革激进、引发地方动荡”“重用酷吏、践踏斯文”为由,联名上书弹劾胤禛。奏疏中,不仅指责年羹尧在广东“滥用职权、欺压官员”,还重点弹劾了李卫在四川包围书院、得罪士绅的行为,甚至将广东、四川出现的一些问题,都归咎于胤禛的改革。
康熙看到奏疏后,召集众臣议事。朝堂之上,胤禩等人轮番发难,指责胤禛的改革弊端。胤禛沉着应对,一一反驳,并将年羹尧收集到的八爷党与地方官勾结的证据,以及八爷党散布谣言、捏造事实的证据,呈给了康熙。
康熙看完证据后,龙颜大怒,严厉斥责了胤禩等人“结党营私、阻挠改革”的行为,并重申了对胤禛改革的支持。胤禩等饶弹劾以失败告终。
风波平息后,靖安使衙门的书房内,胤禛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邬思道走进来,道:“四爷,此次能顺利化解危机,全靠您运筹帷幄,也靠年将军、李大热饶忠心耿耿。”
胤禛点零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这场争斗,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残酷。信任与猜忌,就像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他顿了顿,继续道,“年羹尧、李卫、十三弟、邬先生,你们都是朕最信任的人。但在这场争斗中,我们必须更加心谨慎,不能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邬思道拱手道:“四爷放心,属下明白。我们定会同心协力,辅佐四爷推进改革,赢得最终的胜利。”
夜色渐浓,胤禛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他知道,这场关于改革与夺嫡的争斗,还远未结束。八爷党绝不会善罢甘休,未来还会有更多的阴谋与挑战。而他心中的信任与猜忌,也将继续交织。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将坚守自己的信念,信任值得信任的人,警惕任何潜在的威胁,用自己的智慧和决心,推动改革继续前行,为自己争夺储位奠定坚实的基础。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场你死我活的博弈中,纯粹的信任是奢侈的,必要的猜忌是生存的本能。只有在信任与猜忌之间找到平衡,才能在复杂的朝堂争斗中站稳脚跟,最终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而那些真正值得他信任的人,也必将在这场残酷的争斗中,与他并肩作战,共渡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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