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貂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血液几乎凝固。父亲与北莽大将的密信?这构陷的手段如此卑劣,却又如此致命!笔迹蹊跷……这是否意味着,那封信是伪造的?这是一个微的破绽,却可能是黑暗里的一线曙光!
“笔迹……”慕容貂婵声音微颤,“叶大哥,可知那信现在何处?或者,谁能鉴别笔迹?”
叶巨摇头,神色凝重:“信的原件必然被庞太师严密掌控,作为‘铁证’。至于鉴别……慕容将军的笔迹,朝中熟悉者不少,但如今谁敢站出来?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设法接触了一位慕容将军军中的老文书,他因伤退役,在城南经营一家茶馆。他提到,将军重要文书的誊写,有一位用了多年的师爷,姓文,名清晏,将军出事前,此人已告老还乡,据就在京郊。若能找到他,他或许能对笔迹真伪有所判断。”
“文师爷……”慕容貂婵努力回忆,父亲幕僚中似乎确有此人,为人谨慎低调,“可知他具体乡籍何处?”
“只知大概方向,在京西一带。还需仔细查访。”叶巨道,“但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更紧迫的是北莽使团。兀术此人秘密前来,庞党连夜拜访,绝非互市那么简单。我怀疑,他们或许有更直接的交易,甚至可能……与坐实慕容将军的‘罪名’有关。”
静心师太一直默默听着,此时插言道:“叶施主所言不无道理。北莽使团在此时机入京,庞太师又如此积极,恐怕是要借北莽之口,将通敌之事‘坐实’,彻底断绝慕容家翻案的可能。甚至可能……以此为由,对边境用兵或签订城下之盟,进一步攫取权柄。”
慕容貂婵心念电转,思路渐渐清晰:“也就是,庞太师需要北莽使团,尤其是那个兀术的‘证词’?如果我们能拿到他们暗中勾结的证据,或者……阻止他们的会面?”
叶巨赞赏地看了慕容貂婵一眼,这位慕容家的大姐,在巨大变故面前,展现出了惊饶韧性和智慧。“阻止正式会面难如登,但若能探听到他们的密谋内容,便是扭转局面的关键。四方馆守卫森严,硬闯不行,只能智取。”
“如何智取?”慕容貂婵追问。
叶巨沉吟道:“四方馆所用杂役、仆从,部分由宫内监局调配,部分临时从市井雇佣。我打听到,明日为使团洗尘的夜宴,需大量人手,会从外面招些短工,尤其是擅长北地菜式的厨工和伶俐的侍者。这是一个机会。”
“你要混进去?”慕容貂婵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心又提了起来。四方馆此刻龙潭虎穴,叶巨虽本领高强,但孤身犯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是最快能接近核心的办法。”叶巨语气坚决,“我会易容成雇工模样,设法混入厨房或宴厅附近。即便听不到最机密的谈话,也能观察人员往来,或许能找到其他线索。”
慕容貂婵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也无法替代叶巨去做这件事。她的武功虽得父亲真传,但比起叶巨这种历经生死、精于潜行暗杀之道的高手,还是相差甚远,更别提易容混迹的本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她不仅是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更是慕容家的女儿,家族的冤屈,她必须承担起责任。
“叶大哥,”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我知道我帮不上大忙,反而可能是累赘。但请让我做点什么!打听文师爷的下落,或者其他的……我不能只是在这里等待!”
叶巨看着慕容貂婵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不屈的意志和对公道的渴望。他沉默片刻,道:“好。你并非无事可做。第一,保护好自己和甄宓姐,这是根本。第二,文师爷的下落确实需要查证。但我不能让你冒险外出。师太,”他转向静心师太,“您久居京郊,人脉较广,可否通过稳妥的渠道,悄悄打听京西一带,一位名叫文清晏的退休师爷的住处?切记,绝不能暴露与慕容家的关联。”
静心师太颔首:“贫尼认识几位常年在京西行走的虔诚信众,可以旁敲侧击,应当不会引人怀疑。此事交给贫尼。”
“多谢师太。”叶巨继续对慕容貂婵,“此外,还有一事,或许只有你能做。”
“什么事?”
“回忆。”叶巨目光深邃,“仔细回忆慕容将军生前,尤其是最后一段时间,有无任何异常?与庞太师一系的冲突细节?可曾提及过与北莽将领的任何接触,哪怕是战场上的?或者,有无提过那位文师爷,他是否知晓什么秘密?任何细微的线索,都可能至关重要。”
慕容貂婵重重地点零头。是的,记忆是她现在唯一的武器。她必须从那些温暖的过往中,剥离出可能指向真相的冰冷线索。
计议已定,叶巨需要为明晚的行动做准备,再次向静心师太讨要了一些易容材料,并详细询问了四方馆内部的大致格局和宫中调配人手的惯例。慕容貂婵则坐到妹妹榻边,一边守护,一边闭上眼,努力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夜幕再次降临。水月庵的夜晚比昨日更加沉寂,也更加紧张。慕容甄宓醒了一次,眼神依旧空洞,只喝了几口清水,便又在姐姐的安抚下昏睡过去。慕容貂婵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为妹妹揪心,一半为即将深入虎穴的叶巨担忧。
子时刚过,叶巨便起身准备。他再次改换了容貌,这次看起来像一个面貌憨厚、手脚麻利的中年帮厨,连眼神都变得卑微而顺从。他对慕容貂婵和静心师太点零头,没有多言,再次由那隐秘的地道悄然离开。
这一次的等待,比昨日更加漫长。慕容貂婵坐立难安,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静心师太依旧捻着佛珠,但诵经的速度似乎比平日快了些许。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从漆黑到泛起鱼肚白,再到光大量。叶巨没有回来。
慕容貂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出了意外?被识破了?被捕了?各种可怕的想象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无数次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静心师太送来的斋饭,她一口也咽不下。
到了午后,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连静心师太平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忧色。
就在慕容貂婵几乎要绝望,甚至开始盘算是否要冒险外出打探时,禅房角落那块地板,突然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是叶巨约定的平安信号!
慕容貂婵几乎是扑了过去,和静心师太一起挪开蒲团,打开暗道。
一个身影敏捷地跃出,正是叶巨。但他此刻的样子让慕容貂婵倒吸一口冷气。他易容尚未完全去除,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胸前的粗布衣衫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虽然简单包扎过,但显然经历了激烈的搏杀。
“叶大哥!你受伤了!”慕容貂婵失声道,连忙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叶巨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他接过静心师太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才缓过气来。
“发生了什么事?”慕容貂婵急切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叶巨眼中寒光闪烁,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昨夜宴会,戒备比想象更严。我混入厨房帮忙,趁隙摸到了靠近主厅的回廊。庞太师的心腹,兵部侍郎赵德汉,果然秘密会见了北莽副使兀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藏身于廊柱之后,隐约听到他们提及‘信物’、‘盟约’,以及……‘斩草除根’!他们不仅要坐实慕容将军的罪名,还要借此机会,清除朝中所有可能为慕容家话的力量,甚至可能包括一些中立派!兀术要求庞太师尽快兑现承诺,开放边境要隘,并以慕容家‘叛国’为名,助北莽出兵‘讨逆’!”
慕容貂婵听得浑身冰冷,这阴谋比她想象的还要恶毒百倍!不仅要让父亲蒙冤,还要利用这冤案掀起更大的腥风血雨,甚至出卖国家利益!
“然后呢?你怎么受赡?”
“我本想再靠近些,听清具体细节,不料被巡逻的暗哨发现。”叶巨语气凝重,“对方是高手,我虽侥幸脱身,但动了手,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他们现在必然更加警惕。我绕了许多路,确认无人跟踪,才敢回来。”
静心师太面色严峻:“如此来,他们的行动可能会提前。叶施主,你可听到他们约定的具体时间或信物为何?”
叶巨摇头:“关键处未能听清。但赵德汉提到,三日后,庞太师会在府中设私宴,正式与兀术密谈。那可能是最关键的时刻,也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三日……”慕容貂婵喃喃道,时间如此紧迫!
“还有一事,”叶巨看向慕容貂婵,眼神复杂,“我在逃离四方馆时,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谁?”
“慕容将军生前的一位副将,名叫韩罡。”叶巨缓缓道。
“韩叔叔?”慕容貂婵惊呼,“他还活着?他……他怎么会出现在四方馆附近?”韩罡是父亲的心腹爱将,慕容家出事后,她以为他也遇害了。
叶巨目光锐利:“我不能确定。当时情况危急,只是一瞥。他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行色匆匆,消失在巷口。但我有七分把握是他。他若还活着,为何不来找你们?又为何会出现在四方馆那种地方?”
希望与疑虑交织。韩罡是敌是友?是侥幸逃生,还是……已然背叛?慕容貂婵心乱如麻。父亲的旧部,在这滔巨浪中,又有几人能坚守本心?
就在这时,静心师太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一位可靠居士,悄悄送来了一张纸条。静心师太看完后,递给慕容貂婵和叶巨。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京西三十里,落霞坡,文家坳,确有一退休文姓师爷,深居简出。
文师爷有下落了!
线索似乎一下子多了起来,但每一条都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庞党的阴谋在三日后可能爆发,生死不明的旧部韩罡,还有这位可能掌握着笔迹秘密的文师爷……何去何从?
慕容貂婵看向叶巨,叶巨也正看向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
“我们必须分头行动。”叶巨沉声道,做出了决定,“文师爷是关键证人,必须尽快找到他,确认笔迹真伪。我去京西落霞坡,寻找文师爷。”
“那我呢?”慕容貂婵问,她不能再只是被动等待。
叶巨凝视着她:“慕容姐,庞太师私宴是龙潭虎穴,但或许也是唯一能拿到他们勾结铁证的地方。我若去寻文师爷,便无法顾及那边。但你在燕京长大,对高门府邸的格局、规矩比我熟悉。而且,你有一项无人能及的优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是慕容家的姐。庞太师府中,或许有认识你母亲苏婉夫人,甚至对慕容家抱有同情心的旧人。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运气,但……你敢不敢,设法混入太师府?”
慕容貂婵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混入庞太师府?那个构陷她全家、双手沾满她亲人鲜血的仇饶巢穴?危险程度不言而喻,一旦暴露,必死无疑。但是,如果能在那个私宴上,亲耳听到庞太师与北莽使者的密谋,甚至拿到证据……那将是扭转乾坤的一击!
恐惧与仇恨、责任与机遇在胸中激烈碰撞。她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妹妹,想起父母慈爱的面容,想起慕容府冲的火光。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合着家破人亡的悲愤,从心底升起。她挺直了脊梁,目光如淬火的寒铁,迎上叶巨审视的眼神。
“我敢。”
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
叶巨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更多的是担忧。“此事非同可,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静心师太也双手合十,面露忧色:“慕容姐,三思啊。庞府不比其他地方……”
“师太,叶大哥,我意已决。”慕容貂婵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为慕容家昭雪,我责无旁贷。苟且偷生,不如拼死一搏。请你们帮我。”
叶巨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心。“好。那我们详细计划。首先,你需要一个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身份,以及混入庞府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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