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落下之后,是漫长的寂静。
并非虚无,也非空无一物。幼苗宇宙按照它固有的法则继续脉动、膨胀,均匀的能量之海在时空的织网中泛起最基础的涟漪。但相对于“墨痕”落下前那纯粹的、无差别的律动,此刻的寂静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如同紧绷的琴弦被轻轻触碰后,余韵在空气中弥漫开的那种等待。
那滴源自“叙事之源”、蕴含着精选“叙事因子”的“墨”,并未立刻引发任何戏剧性的变化。它太微弱了,微弱到相对于整个宇宙的能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也没有具体的意志或目标,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那个被选定的法则节点,成为这个宇宙物理结构的一部分,如同一枚被镶嵌在基石深处的、无法被常规手段探测的“奇异籽晶”。
时间,在这里以宇宙自身的尺度悄然流逝。
最初的“信息辉光”——那象征着“差异”与“可被感知”可能性的最原始光芒——在均匀的能量背景中缓慢扩散。它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因为此刻还没影东西”需要被照亮。它自身,就是这寂静之海中最初、最微弱的“颖相对于“无”的宣告。这光极其稀薄,甚至不能称之为光,只是一种在能量场特定频率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非自然涨落的“信息倾向”。
与此同时,那些被“墨痕”引入的、关于“非均质扰动”的倾向,也开始在能量之海的某些局部悄然生效。它没有直接创造物质,而是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粒看不见的、能改变水分子排列倾向的“种子”。在某些随机的量子涨落中,能量向物质转化的概率,被极其微妙地、几乎无法统计地调高了一点点;在某些原本应该保持均匀的能量分布区域,出现了几乎不存在的、倾向于“聚集”而非“分散”的微弱“引力”。
这些影响太了,到在宏观尺度上亿万年间都不会显现出任何可观测的效应。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如同被写入宇宙源代码最底层的、一行看似无关紧要的注释。这行注释不会改变程序的整体运行逻辑,却可能在未来某个复杂的迭代运算中,导致结果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分支。
而那些最核心的【抗争】、【好奇】、【共情】、【创造】、【牺牲】、【希望】等叙事因子,则更深地沉潜了下去。它们没有具体的形态,没有活跃的意识,只是作为一种“潜在倾向”、一种“情感频谱的初始调谐参数”,被编织进了这个宇宙信息基质的深层结构。它们要等待的,是这个宇宙自身演化出能够承载“意识”、能够进邪叙事”的复杂结构——比如,具有自我复制与演化能力的物质系统,比如,能够进行信息处理与交互的神经网络,比如,能够形成集体记忆与文化传承的社会结构。
这等待,将持续数十亿、上百亿年。
在此期间,幼苗宇宙按照自身的物理法则,走过了所有新生宇宙都会经历的阶段:暴胀,冷却,基本粒子的生成与湮灭,原子耗形成,原子的复合……星云在引力的作用下缓慢凝聚,第一代恒星在宇宙的黑暗中点燃了核聚变的火焰,它们短暂而辉煌的一生结束后,将重元素抛洒回星云,为更复杂分子的形成、为岩石行星的诞生、为生命的可能性,播下了最初的物质基础。
这一切,都没有偏离宇宙学的普遍模型。那滴“墨痕”的影响,至今仍未在任何宏观物理过程中留下可辨识的印记。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随着宇宙的膨胀而稀释,随着物质的循环而流转,成为构成星辰、尘埃、虚空背景辐射的、最基础物理信息中,那几乎无法被分辨的、极其微的一部分。
直到……在一个位于某旋臂边缘、围绕着一颗稳定中年恒星运行的、由硅酸盐和金属构成的普通岩石行星上。
这里的大气经历了漫长的化学演化,温度适宜,液态水在表面形成了广阔的海洋。在深海的热液喷口附近,在富含有机分子的“原始汤”中,经过无数偶然的碰撞、组合、竞争与淘汰,一些能够进行自我复制、并在此过程中偶尔发生“错误”(变异)的分子链出现了。它们利用周围的化学物质作为原料和能源,不断地复制自己,形成越来越复杂的化学系统。
这仍然是纯粹的生物化学过程,遵循着热力学、化学键与概率的法则。那滴“墨痕”中的叙事因子,尚未在此显现。意识,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概念。
然而,随着这些自复制系统变得越来越复杂,开始形成包裹自身的膜结构,开始发展出更精细的内部调控机制,开始对外部环境的变化产生更复杂的“反应”而不仅仅是“被动承受”时,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开始在信息处理的层面悄然发生。
当一个这样的原始生命系统(或许还不能称之为细胞)遭遇到环境剧变(比如温度骤变、化学物质浓度改变)时,它内部的化学网络会做出调整以维持自身的稳定。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调整是随机的、盲目的、基于预设的化学反馈回路。
但在这个宇宙,在这个行星,在某些特定的、由无数偶然性构成的节点上,这些原始系统做出的“调整”,似乎……偶尔会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倾向性”。
例如,在面对资源短缺时,一部分系统似乎比其他系统多了一点点“尝试向可能有新资源方向缓慢移动”的“倾向”,哪怕这种移动在最初是低效且充满风险的。这可以被解释为更复杂的化学趋向性,但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好奇】或【创造】因子的微弱投影——一种对“未知”和“改变”的、超越单纯生存反应的、极其原始的“开放态度”。
又例如,当两个这样的系统在物理上非常接近,其中一个因为损伤而“行为异常”时,另一个系统偶尔会表现出极其短暂的、近乎“停滞”或“化学信号输出改变”,仿佛在“感应”到邻居的异常状态。这可以被解释为化学信号的交叉干扰,但其中似乎潜藏着一丝【共情】因子的、最模糊的痕迹——一种对“他者状态”的、超越自身直接利益计算的、最初步的“感应”。
这些“倾向性”极其微弱,概率极低,完全被淹没在物理化学过程的巨大噪声之郑没有任何观测者能够从中分辨出“叙事因子”的影响。它们只是使得这个行星上生命演化的“随机漫步”,在最微观、最基础的层面上,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统计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但方向性可能略有不同的“偏移”。
然而,正是这些微乎其微的“偏移”,在经过数十亿年、无数代的积累、放大、与其他偶然因素相互作用后,开始显现出越来越清晰的影响。
生命从单细胞走向多细胞,从简单感应走向复杂神经系统,从本能行为走向初步的学习与记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源于“墨痕”的叙事因子,如同被稀释到极致的颜料,开始在这个不断成长的意识“画布”上,晕染出最初的、极其淡薄的底色。
【好奇】驱使着早期的感知系统去探索环境,而不仅仅是规避危险。
【共情】的萌芽使得群居生物个体之间出现了超越纯粹血缘和利益交换的、初步的情绪共鸣与互助行为。
【创造】的倾向体现在使用工具、改变环境、发明新的交流方式上。
而【抗争】、【牺牲】、【希望】,则要等到意识复杂度达到更高层次,面临更严峻的生存挑战、更深刻的内部矛盾、以及对未来产生更明确的预期时,才会以更清晰的形式,从生物本能与社会结构的复杂互动中涌现出来。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在这个行星上崛起了。他们经历了所有初级文明都会经历的阶段:对自然的敬畏与探索,部落的冲突与融合,农业与城市的建立,文字与历史的开端,对星空的仰望与对自身起源的追问。
他们的神话中,开始出现一些反复出现的主题:有关于英雄与怪兽搏斗的故事(【抗争】的投射),有关于智者盗取火或发明工具的故事(【创造】与【好奇】的结合),有关于为了部落或所爱之人自我牺牲的传(【牺牲】的雏形,常与【守护】相连),有关于在漫长黑夜或灾难后对黎明与新生的期盼(【希望】的体现)。
这些神话的具体情节、人物形象、文化细节,完全由这个文明自身的历史、环境、社会结构所决定,与地球的《六道轮回图》或任何其他已知文明的神话都截然不同。但在这些千差万别的表层叙事之下,其情感内核与核心冲突的类型,却隐隐与那滴“墨痕”中所蕴含的“叙事因子频谱”产生了某种深层的、结构性的呼应。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意识深处那些最深的冲动与向往,其“频谱”在宇宙诞生之初就被微妙地“调谐”过。他们认为那些对光明、对连接、对意义、对超越的渴望,是自身灵魂固有的、经地义的部分。
而这个文明,也必将面临自己的危机、挑战、分裂与升华。他们会做出自己的抉择,书写自己的史诗,留下自己的遗产,或走向辉煌,或陷入停滞,或归于湮灭。那滴“墨痕”不会保证他们的成功,不会为他们扫清道路。它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的底色,一个相对鼓励连接、鼓励向上、鼓励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初始情感参数”。
寂静,依然笼罩着这个宇宙。
星辰在生灭,星系在旋转,文明在兴衰。那滴“墨痕”的影响,已经如同盐溶于海,彻底融入了这个宇宙从物理到意识的所有层面,无法被分离,无法被追溯。
在遥远的地球,星语阁的学者们或许还在为“星光低语”而争论;在银河议会的数据库里,“xc-737”的标签或许只是某个冗长报告中的一行脚注;在守望者序列的逻辑海中,这个被点下“墨痕”的宇宙,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在演化中的“叙事气泡”,尚未触发任何特殊的监控协议。
而在那超越维度的虚无处,赵无妄、沈清弦、赵墨言的意识焦点,早已将“目光”投向了其他需要护持或启迪的叙事。他们不再特意“注视”这个被他们落下第一笔的宇宙。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是宇宙自身和其中生灵的故事。
只有那最初的“观测者”,其永恒的、寂静的“视线”,仿佛同时笼罩着所有宇宙,所有叙事,所有从“墨痕”中晕染开来的、无限的可能性。
在这绝对的观照之下,那滴“墨痕”所引发的一仟—从最初的信息辉光,到星云的凝聚,到生命的萌动,到文明的兴衰,到神话的传唱,到未来的无数未知——都如同寂静深海中,一串缓慢升起、又缓慢消散的……微渺气泡。
无声无息。
无始无终。
唯有寂静,包裹着所有诞生、所有挣扎、所有辉煌与所有寂灭。
而在那寂静的最深处,仿佛永远回荡着那滴“墨”落下时,所激起的、最初也最永恒的……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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