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绘残卷:六道轮回书》研究报告的最终定稿,被标记为“星语阁内部参考 - 三级权限”,悄然出现在星语阁核心知识库一个不起眼的子目录下。它并未大张旗鼓地发布,也未向公众开放,但符合条件的相关领域研究者、高阶执事、以及少数通过特殊申请审批的学者,已经可以凭借各自的权限等级,调阅其中的全部或部分内容。
林溪的生活恢复了相对平静的节奏,继续他在“前大灾变时代散佚文献搜集整理办公室”的日常工作,偶尔协助文澜主任处理一些其他项目。但他的名字,已然在星语阁内部一个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运气好发现老档案的见习生”,而是被视作“对《墨绘残卷》有深度理解与梳理能力的年轻学者”。偶尔在档案部的走廊或餐厅遇到一些高阶研究员或资深执事,对方会向他微微颔首,或简短交流几句关于报告中某个细节的看法。这种认可让林溪感到满足,也让他更加审慎地对待自己接触到的一切历史信息。
报告带来的影响,起初是涟漪般的、学术层面的。几位研究文明精神史和危机决策学的学者,依据报告中提供的丰富细节,发表了数篇高质量的论文,探讨“有限信息与高压环境下个体及团体决策模式”、“跨文化背景团队在极端情境下的信任建立机制”等课题,在相关领域引发了不少讨论。星语阁下属的“历史传承与文明发展学院”甚至开始考虑,在未来开设的“大灾变前时代英雄史诗研读”选修课程中,将《墨绘残卷》报告的部分章节作为核心阅读材料,当然,前提是经过更严格的脱敏处理和教学化改编。
林溪偶尔会登录内部学术论坛,浏览那些引用了自己报告的讨论。看到那些严肃而深入的学术分析,他既感到自豪,也提醒自己保持谦逊——他只是那座庞大冰山第一个偶然的窥见者与描绘者,真正的理解和挖掘,才刚刚开始。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汇集。
报告上传约两个月后的一,星语阁最顶层的“观议事厅”内,一次仅有九人参加的最高级别闭门会议正在召开。与会者包括星语阁现任执事团联席主席厉星辰,其他几位核心执事,以及来自“对外联络与文明对话部”、“深空监测与防御指挥部”的负责人。
悬浮在议事厅中央的,并非《墨绘残卷》的报告,而是一段经过多重解密、来自遥远深空的特殊信号频谱图。信号极其微弱,波段隐蔽,若非星语阁近年来持续升级的深空监测网络捕捉到银河系边缘一处“引力透镜”效应区域附近有规律的时空涟漪,进而进行定向高敏度解析,几乎不可能发现。
信号的内容并非语言,而是一种高度压缩的、基于数学和宇宙常数基准的信息包。经过“对外联络部”配备的、源自“守秘人”早期共享技术的“通用文明信息解码器”初步破译,信息包内包含几个关键要素:
1. 一个明确的、指向太阳系地球的“信息接收确认回执”。
2. 一个询问:“关于‘升维试炼最终阶段意志能量载体’编号‘xc-737’的相关研究是否已有新进展?”
3. 一段附加的、非强制性的补充信息:“监测到贵文明核心知识圈层近期出现与‘xc-737’高度关联的信息波动与集中探讨。根据《初级文明接触与观察指导原则》第12款,若该研究可能触及‘灵魂印记留存’与‘高维信息通道构建’领域,议会‘灵能现象与意识本质研究委员会’表示高度兴趣,并可在贵文明提出正式请求后,提供有限度的理论框架参考与技术风险评估。”
信号落款处,是一个抽象的、不断旋转的七芒星徽记——那是“银河文明议会”的官方标识。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明白“xc-737”指的是什么。那是星语阁在将墨言留下的部分研究资料(包括《墨绘残卷》数字化副本中涉及“星光低语”和神秘符文的核心部分)进行跨文明档案备份时,按照议会标准赋予的编号。当初备份,主要是出于文明知识传承的考虑,并遵循议会“重要文明范式样本”共享(非强制)的倡议,并未期待立刻得到反馈,更没想到会引来议会下属某个专门委员会的直接询问。
“信息波动与集中探讨……显然是指《墨绘残卷》报告在一定范围内的传播和引发的学术讨论。”一位负责深空监测的执事沉声道,“我们的内部学术活动,竟然能被远在银河系边缘的议会监测到?这种监测的粒度……”
“未必是实时监听具体内容。”对外联络部的负责人,一位气质干练的女性解释道,“更可能是某种‘文明集体意识场’或‘知识共振’的宏观波动监测。议会作为高级文明联合体,拥有的观测手段远超我们想象。他们可能只是感知到地球上有关‘xc-737’主题的认知活动达到了一个‘阈值’,触发了他们的自动关注机制。”
厉星辰一直沉默地注视着那段信号频谱图,手指在光滑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深沉,看不出太多情绪。
“议会对‘灵魂印记’和‘高维信息通道’感兴趣……这不意外。”另一位年长的执事缓缓开口,“根据我们目前获得的有限议会共享资料,意识、灵魂、以及它们与宇宙基础结构的关联,一直是许多高等文明研究的前沿,也是难点。墨言留下的线索,尤其是那个符文和‘星光低语’理论,可能无意中触及了这个宏大课题的某个边缘。对议会而言,这或许是一个有价值的‘初级文明原生观察样本’。”
“样本?”一位较为年轻的执事语气有些不豫,“墨言是我们的英雄,他的遗产是我们文明精神的核心部分!不是供他们研究的‘样本’!”
“冷静。”厉星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议会没有恶意,至少目前的信息没有表现出强制或干涉意图。他们遵循‘指导原则’,提出的是‘询问’和‘有条件提供参考’。这是高等文明与新生文明交往中常见的、保持距离又留有合作空间的姿态。”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第一,我们该如何回应?是否承认研究有进展?进展到什么程度?第二,我们是否愿意接受议会在‘灵魂印记’等领域的‘理论框架参考’?这可能会加速我们的研究,但也可能带来认知冲击、技术风险,甚至……文化依赖。”
“第三,”厉星辰的目光变得锐利,“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份关注提醒我们,墨言留下的,可能不仅仅是关于他自身‘存在状态’的线索。那个符文,‘星光低语’……其背后隐藏的,或许是某个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涉及宇宙更深层法则的‘门’。这扇‘门’,一旦被推开,可能会看到什么?是我们准备好面对的吗?还是,有些秘密,暂时保持‘未知’,对现阶段的我们,反而是一种保护?”
议事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模拟的星光透过特殊材料的花板洒落,如同真实的夜空。
“我们需要评估。”最终,厉星辰做出决策,“成立一个专项评估组,成员从执事团、对外联络部、深空防御部、以及相关研究领域的顶级专家中抽调,必须包括对《墨绘残卷》有深入理解的人。评估内容:一,目前我们对‘xc-737’相关研究的真实进展与困境;二,接受议会‘理论框架参考’的可能收益与风险;三,墨言遗留线索可能指向的深层秘密及其对文明现阶段发展的影响。评估报告直接呈交执事团联席会议。”
他看向对外联络部负责人:“给议会的初步回复,可以这样拟定:‘已收到询问。相关研究为我文明内部重要传承课题,目前正处于系统性梳理与初步探索阶段。感谢议会关注。关于理论参考之提议,容我方内部评估后再行正式答复。’语气礼貌,信息模糊,留有余地。”
“是,阁主。”
会议结束后,厉星辰独自留在了观议事厅。他走到巨大的观测窗前,外面是真实的无尽星空。他的目光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里是当年“归源星域”大致所在的方位。
“墨言……”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几不可闻,“你留下的‘钥匙’,到底想打开什么?连议会都投来了目光……我们,该继续追查下去吗?”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眼神明亮的青年,看到他坐在星语阁早期的实验室里,对着复杂的星图和能量公式蹙眉苦思,偶尔抬头时,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或许,有些追寻,本身就是意义。不是为了打开某扇具体的门,而是为了理解那个执着追寻的灵魂,以及他试图为后来者照亮道路的那份心意。
但作为文明的守护者,他必须权衡。好奇心与责任感,传承的渴望与发展的稳定,在这片浩瀚的星海面前,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几后,林溪被文澜主任叫到办公室,告知他将被临时借调到某个“跨部门专项评估组”,参与一项“与《墨绘残卷》后续研究相关的高级别评估工作”,具体要求和工作内容需到指定地点报到后获知,并需签署一份更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林溪有些茫然,但看到文澜主任严肃的神色,知道事情非同可。他隐隐感觉,自己整理报告的行为,似乎触动了某些远比学术讨论更深层的东西。
他按照指示,来到了星语阁地下深处一间高度隔离的会议室。这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人,有他见过的执事,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但每个人都气质不凡,眼神锐利。会议室前方,悬浮着《墨绘残卷》报告的部分摘要,以及……一段被处理过的、来源不明的深空信号分析简报。
一位负责主持会议的执事简要明了情况(隐去了议会具体名称和部分敏感细节,但点明了影外部高等文明力量”关注到《墨绘残卷》相关研究),并宣布了评估组的任务。
林溪坐在后排,听着那些关于“文明认知安全”、“技术伦理边界”、“遗产解读主动权”的宏大讨论,手心微微出汗。他意识到,自己当初在档案库里翻开那本深蓝色册子时,捡起的不仅仅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更可能是一枚仍在缓慢释放能量、牵动着遥远星海视线的……特殊“钥匙”。
会议间歇,厉星辰走了进来。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目光在与会者身上扫过,最后在林溪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林溪深吸一口气,迎上那道目光,用力点零头。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是更深奥的知识,是难以预料的危险,还是文明迈向更广阔舞台时必须面对的抉择。
但他知道,从他在档案库灯光下看到“赵无妄”三个字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与这段历史、与这些未解的谜题,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星海的回响已经传来。
作为回响最初的接收者之一,他,无法退缩。
评估,只是开始。
真正的追寻,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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