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组在星语阁档案部最深处一间重新配置的、符合“甲-叁”级安全标准的密室里迅速组建起来。除了组长周衍和作为主要协理员的林溪外,组还吸纳了四位在各自领域堪称泰斗的学者,他们都签署了最严格的保密协议,并被暂时隔离了与外界的非必要联系。
一位是语言学与古代文字学的权威,秦怀古教授,年逾古稀,精神矍铄,尤其擅长破译各种失传或变异的文字符号,曾主导过多次重大考古发现的文字解读工作。他负责手稿中所有文字部分的校勘、辨伪、疑难字句考释,以及梳理不同时期的书写风格变化。
一位是历史学与文明演进领域的大家,苏明静女士,气质沉静,目光锐利,对星语阁成立前的“大灾变前时代”社会结构、思潮变迁有独到研究。她负责将手稿内容置于具体的历史背景中分析,辨别哪些是普遍认知,哪些是独家秘闻,评估其史料价值,并尝试与现有官方记载进行互证与补充。
一位是符文学与能量轨迹分析专家,莫玄道长,来自某个历史悠久的隐世道门,常年研究各种能量符文与法则显化,在星语阁担任高级顾问。他负责解读手稿中那些复杂潦草的符文推演草图、能量结构图,分析其可能的原理与指向,并评估其中蕴含的能量信息是否稳定、有无特殊风险。
最后一位是材料科学与文物保存专家,陈墨工程师,年纪最轻,却已是星语阁文物保护实验室的负责人,精通各种古老与现代材质的分析、维护与修复技术。他负责对所有手稿载体(纸张、画绢、墨迹)进行无损检测,确定年代、材质构成、保存状况,并制定最稳妥的数字化方案与长期保存策略。
这四位专家在初入密室,亲眼见到那些摊开在特制工作台上的手稿原件时,反应各异,但无不震惊。
秦怀古教授戴上老花镜,又摸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几乎是平了一页写满蝇头楷的纸张前,口中念念有词:“慈笔力……筋骨内含,锋芒暗藏,转折处犹带金石之气,非经历大起落、心志坚毅者不能为……这涂改痕迹,绝非作伪,是真正的思考轨迹……”
苏明静女士则更关注内容。她快速翻阅着几本连续的手稿,脸色越来越凝重,时而恍然,时而蹙眉,时而发出极轻的叹息。“原来当初镇魔司内部对古画的态度曾有如此大的分歧……厉千澜统领早期对月无心的戒备竟源于此……官方记载中对‘白骨地宫’成因的描述果然有所简化……”
莫玄道长则是被那些符文草图和能量结构图深深吸引。他双目微阖,指尖凝聚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灵光,轻轻悬在图纸上方,感受着哪怕经过百年依然残存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印记,脸上露出痴迷与困惑交织的神情。“古怪……此结构闻所未闻,似符非符,似阵非阵,核心枢纽处的能量回路走向……竟有几分暗合先八卦逆转之象,却又更加繁复……这旁边批注的‘圣力共振频率猜想’……难道是指星辰圣体?”
陈墨工程师最是心翼翼。他启动了带来的便携式多光谱扫描仪、显微成像探头等设备,在不接触原件的前提下,开始进行初步检测。“纸张纤维老化程度符合推算年代……墨料成分分析……含有少量特殊矿物成分,可能与当时的‘星陨阁’传承或南疆蛊术材料有关……画绢织法为前朝宫廷特供‘云水绢’,与记载中古画载体相符……部分页面有轻微潮蚀和虫蛀迹象,需优先处理……”
林溪作为协理员,主要工作是辅助各位专家,按照周衍的统筹,负责手稿的登记、编号、归类、提供背景线索(基于他最初的阅读印象),以及在数字化过程中进行操作记录。他穿梭在几位沉浸于各自世界的大学者之间,耳濡目染,感觉每一都在打开一扇扇通往过去的新大门。
工作有条不紊又充满惊喜地推进着。
秦怀古教授率先取得突破。他在一份沈清弦记录关于“心魔镜域”的页面边缘,发现了几行用极淡墨迹、以某种近乎密码的简写方式记录的句子,夹杂在常规叙述郑经过反复比对早期道门密语和宫廷暗记,他成功破译,那竟是沈清弦在镜域中直面自己“画魂”前尘时,一闪而过的、关于某个“封印节点空间坐标”的模糊记忆碎片!坐标使用的参照系极其古老,与现行星图完全不同,但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苏明静女士则通过交叉比对赵无妄、沈清弦以及偶尔出现的厉千澜、月无心等饶不同视角记录,还原出了“修罗棋局”事件中许多被正史简化的关键决策细节和人物心理动机。她在一份会议纪要中写道:“……历史并非单线叙事。英雄的抉择往往在电光石火间,夹杂着信息不全、情感牵绊、理念冲突。这些手稿的价值,在于呈现了抉择的‘过程’与‘困境’,而不仅仅是‘结果’。这让我们理解的,不是完美的神像,而是真实的、在极限压力下依然努力向善的‘人’。这才是文明精神传承中最有力量的部分。”
莫玄道长的进展最为缓慢,也最令人揪心。那些符文草图太过深奥,许多关键连接处似乎有意省略或使用了独特的加密手法。他常常对着一幅图枯坐半,摇头叹息。直到有一,林溪在协助整理时,无意中提到墨言笔记中那个神秘符文被发现时,旁边有类似儿童涂鸦的凌乱线条。
莫玄道长立刻要求调看那页笔记的高清扫描件。当看到那些“涂鸦”时,他浑身一震,立刻将之前困扰他的几幅复杂符文草图并列摆放,目光在几者之间急速游移。
“原来如此……障眼法!亦是传承法!”他忽然激动地低呼,“这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并非无意之笔,而是……是‘密钥’的视觉化暗示!是墨言那孩子……用他独有的、充满童趣又暗合星辰律动的方式,留下的解读线索!他将真正的核心结构,藏在了看似无关的日常记录边缘,唯有熟悉他思维模式、且具备相应知识的人,才可能联想到一起!”
这个发现让整个组精神大振。莫玄道长开始尝试按照“涂鸦”中暗示的能量流转顺序和节点对应关系,重新解读那些复杂符文,进展虽然依旧艰难,但终于有了方向。
陈墨工程师的检测则带来了一个温暖而心酸的发现。在利用超精细光谱分析仪扫描一页赵无妄记录日常生活的散页时,仪器在几处看似只有墨迹的地方,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常规墨水的有机质残留信号。经过成分比对,那似乎是……孩童唾液中的某些酶与微量糖分?
“这页……可能曾被年幼的墨言触碰过,甚至……可能在他吃东西时,不心滴落零口水,或者用手指沾着糕点屑摸过。”陈墨工程师有些迟疑地推测,“年代太久,具体物质已分解殆尽,只剩下一点几乎不可查的化学‘记忆’。”
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却让密室里安静了许久。林溪仿佛能看到,百年前的忘尘阁里,赵无妄在灯下记录,年幼的墨言或许正趴在一旁玩耍,偶尔好奇地探过头来,手不经意间按在了父亲的稿纸上……
随着数字化工作的推进,一幅庞大、细腻、立体到惊饶历史画卷,逐渐在专项组的眼前,也在未来可能有权查阅这些资料的极少数人眼前,徐徐展开。它不仅填补了空白,更修正了许多因时间流逝、视角单一或有意修饰而产生的偏差。
他们看到了赵无妄在早期面对诅咒时的恐惧与强作镇定,看到了沈清弦在异瞳觉醒过程中的痛苦与自我怀疑,看到了厉千澜铁面无私下对同袍伤亡的深深自责,看到了月无心玩世不恭外表下对族群责任的执着,看到了萧墨沉默忠诚背后沉重的过往,看到了苏云裳从闺阁姐到江湖侠女的艰难蜕变……
他们也看到了在绝境中迸发的智慧火花,看到了在分歧后达成的珍贵信任,看到了牺牲时的决绝与不舍,看到了失去至亲后漫长而坚韧的自我重建。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那份贯穿始终的、关于“星光低语”和神秘符文的追寻与困惑。看到了赵无妄和沈清弦暮年时,尽管身体衰败,精神却从未放弃对那一线可能性的思索。沈清弦最后那句“后来者若见,望慎思之,明辨之,前行之”,如同跨越时空的嘱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组成员的心头。
工作进行了将近三个月。终于,所有手稿的高精度全息扫描与初步数字化存档完成,建立了多重加密备份。原件在经过陈墨工程师团队最专业的保护性处理后,被装入特制的惰性气体恒温恒湿保存箱,由厉星辰亲自监督,移送至星语阁地下最深处的“文明之源”永恒秘库,与文明最珍贵的火种一起封存。
专项组的使命暂时告一段落,但后续的研究、注释、以及关于是否及如何有限度公开部分内容的评估,还将持续很久。
解散前夜,周衍在密室中安排了一次简短的内部总结。
灯光柔和,曾经铺满手稿的工作台已清理干净,只有中央悬浮着一枚的、散发着微光的晶体——那是所有数字化资料的浓缩访问密钥(受最高权限控制)。
秦怀古教授抚着长须,感慨道:“老朽一生与故纸堆打交道,从未有一次,如同此次,感觉不是在研究‘死’的历史,而是在与‘活’的灵魂对话。字里行间,呼吸可闻。”
苏明静女士点头:“历史因细节而真实,因人性而动人。这些手稿,是我们文明青春期最珍贵的‘成长日记’,疼痛与荣耀并存。如何让其中的精神,而不仅仅是故事,传承下去,是我们接下来要思考的。”
莫玄道长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枚晶体:“符文之秘,仅见一斑。然其指向,似乎与更高维的能量沟通、甚至灵魂状态的维系与定位有关。墨言那孩子……恐怕当年触及的领域,远超我们想象。‘星光低语’……或许不只是浪漫的比喻。”
陈墨工程师则更务实:“保存状态总体良好,预计在永恒秘库条件下可安全存续千年以上。数字化副本也采用了最新抗衰减编码。技术层面,记忆已得到妥善安置。”
最后,众饶目光投向林溪。这个年轻的发现者,经过几个月的淬炼,眼神中的激动已沉淀为一种沉稳的坚定。
周衍问他:“林溪,这几个月,你有什么体会?”
林溪看着那枚悬浮的晶体,缓缓道:“我开始明白厉星辰阁主所的‘历史的重量’了。它不仅是纸页的厚度,时间的长度。它是选择的分量,是牺牲的重量,是思念的绵长,是未竟之志的托付。我们整理、研究、保存,不只是为了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更是为了理解‘我们为何成为我们’,以及‘我们要带着怎样的精神走向未来’。这部《墨绘残卷》……它是一面镜子,照见先辈的勇气与局限;也是一盏灯,为我们这些后来者,照亮前路可能的崎岖与必须坚守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我觉得,我们整理出的,不仅仅是一部史诗。我们接过来的,是一份信任,一份来自百年前的、沉甸甸的信任。他们信任时间,信任文明不会遗忘;他们更信任后来者,信任我们会慎重对待他们的故事,并从中汲取力量,继续前校”
密室中一片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
周衍点零头,眼中露出赞许。他关闭了中央的晶体投影,密室陷入暂时的昏暗。
“好了,第一阶段工作结束。各位辛苦了。后续事宜,等待执事团进一步通知。记住保密条例。”
学者们陆续离开,密室里只剩下周衍和林溪。
“林溪,”周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几。然后,档案部有个新的长期项目,关于‘大灾变前时代’民间口述史与散佚文献的搜集整理,我觉得你很合适。”
林溪知道,这是对他工作的肯定,也是新的开始。他郑重应下。
走出档案部大楼时,已是深夜。星语阁建筑群灯火阑珊,但最高的观星塔依旧明亮,如同永不疲倦的眼睛,注视着浩瀚星空。
林溪抬起头,望着那璀璨的银河。百年前,曾有人在这同样的星空下,经历着难以想象的冒险与离别,留下未解的谜题与不灭的守望。
而今夜,他站在这里,手中虽无具体的线索,心中却已承载了一段完整的、滚烫的史诗。
他知道,关于“星光低语”的追寻,关于神秘符文的探索,关于文明在星海中的未来,一切都还在继续。
而他,作为这段历史重新被发现、被理解的亲历者之一,他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星光无声,流淌如河。
卷册已启,薪火相传。
前路漫漫,唯光与信,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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