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园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奢侈,像一汪被山峦精心呵护的深潭,映照着重新团聚的温馨与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这潭水之下,细流从未停止涌动。
赵墨言的伤势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与沈清弦寸步不离的照看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圣体的强悍自愈能力开始显现,虽然圣力本源依旧空虚,经脉也需漫长温养,但至少已能独立行走片刻,脸色也渐渐有了血气。他大部分时间仍待在室内,或是廊下晒太阳,听母亲低声着旧事,看父亲与厉千澜在庭院中缓慢对弈——棋子落下时,已有了实体的轻响。
厉千澜的身体恢复得最为迅速,或许是常年锤炼的体魄与意志使然。不到十日,他已能如常行走坐卧,只是力量远未恢复巅峰。他开始有意识地指导厉星辰的剑术基础,要求严苛如旧,但眉宇间那层冰封的严厉,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融化了一丝。厉星辰练剑时格外拼命,仿佛要将五年缺失的教导一口气补回来,每次累得大汗淋漓,却总在偷看父亲微微颔首时,咧开嘴笑得像个傻瓜。
月无心是四人中看起来最“懒散”的,总爱倚在躺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指挥着南疆来的巫女给她端茶倒水,讲些南疆的趣闻轶事。但她的眼神却时常变得悠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空无一物的地方——那里原本该有一串铃铛。沈清弦偶尔会坐到她身边,两个经历迥异却同样坚韧的女子低声交谈,墨韵与紫息无声交融,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默契与了然。
赵无妄则成了最“忙”的一个。他并未急于恢复修为,反而重新拾起了“古董商”的某些做派。他开始整理韩钊陆续送来的、关于过去五年京城乃至下发生的各种消息卷宗,尤其关注那些与古玩、秘闻、异常事件相关的记载。有时,他会拿着某份卷宗,与厉千澜在书房一待就是半日;有时,又会向云梦瑶请教一些关于星象与空间理论的艰深问题。他的举动看似闲散,却隐隐透出一种猎手般的警觉与谋划。
这份平静,在第十一日午后被打破了。
带来波澜的不是外敌,而是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由韩钊亲自送来,面色异常凝重。
信是递给苏云裳的。送信人并非苏家商会的常规渠道,而是一个隐匿于市井的、只有苏家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紧急联络点。信的内容很短,用的是苏文轩与苏云裳幼时约定的、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译出后,只有两句话:
“兄陷囹圄,非人间狱。画影重重,速查‘暗潮’源头——‘墨池’。”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却绝对是苏文轩笔迹的“轩”字,墨迹陈旧,似已写下多时,信封上却有近期被特殊药水激发的新鲜痕迹,显示这封信刚刚才被“激活”传递。
“哥哥……他还活着!”苏云裳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那是混合着狂喜与更深刻担忧的复杂情绪,“‘非人间狱’……难道他不在正常的牢狱中?‘画影重重’……是指古画吗?‘暗潮’源头‘墨池’……墨池……”她猛地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赵无妄、厉千澜等人。
“墨池……”赵无妄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星界之中,绘世者所在的那片由无数文明残骸与记忆构成的‘墨色空间’,星老称之为‘墨池’。”
“绘世者的‘墨池’是清理叙事、存放‘低价值故事’残骸之地。”云梦瑶蹙眉,“若‘暗潮’组织与‘墨池’有关,难道他们并非简单的江湖杀手组织,而是……与那超越维度的‘叙事清理’力量有染?”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背脊生寒。如果“暗潮”背后站着的是类似绘世者,或至少是借用其部分力量或理念的存在,那苏文轩的处境,以及他们曾经和未来可能面对的危险,将远超想象。
“信是旧信,刚被激活。”萧墨拿起信封仔细嗅了嗅,“用的是南疆一种罕见的‘眠蛊’粉混合特殊药水,设定触发条件后,可沉睡多年,一旦条件满足(比如特定的能量波动、气味或时间),便会苏醒,驱动信虫将信送到指定地点。写信人……料到会有相当长的时间无法亲自传递消息。”
“哥哥失踪前,确实研究过南疆蛊术……”苏云裳声音发颤,“他定是预感到了极度危险,才留下这后手!‘墨池’……我们必须找到这个‘墨池’在现实世界的关联!”
“‘暗潮’组织行事诡秘,总部飘忽不定,多年来镇魔司也未能彻底剿灭。”厉千澜沉声道,“若其源头真与‘墨池’这等诡异之地相关,难怪如此难缠。苏姑娘,令兄信中所言‘速查’,恐怕不仅是救他,更是示警。”
“不管是什么‘池’,敢动我苏家的人,就得做好被掀个底朝的准备。”苏云裳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毅果决,那是执掌庞大商会的女主人应有的魄力,“赵先生,厉统领,云宫主,此事恐怕还需借助诸位之力。‘暗潮’、古画、星界、墨池……这些线索似乎又绕回来了。”
赵无妄与厉千澜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刚刚摆脱星灵之困,肉身初定,尚未喘息,新的谜团与威胁已如影随形。但苏云裳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苏文轩更是因调查古画而失踪,于情于理,他们无法置身事外。
“苏姑娘的事,便是我们的事。”赵无妄缓缓开口,“‘暗潮’与我本有旧怨,此番正好一并清算。‘墨池’线索,或可从两方面入手:一是继续深挖‘暗潮’历年活动轨迹,寻找其可能的空间异常点;二是……从我们已知的、与‘墨’相关的事物入手。”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向了静室方向——那里,界心石仍在缓缓运转。
“赵兄是指……”云梦瑶若有所悟。
“界心石来自星界,而星界与‘墨池’同属上古遗留的特殊空间。”赵无妄道,“或许,通过研究界心石与现世空间的交互,能捕捉到一丝‘墨池’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或‘痕迹’。当然,这需要极其精深的阵法与空间造诣。”
“此事可交予老夫与遁甲。”璇玑长老主动请缨,“界心石乃无上瑰宝,其空间特性值得深究。若那‘墨池’真在现世留有痕迹,理论上存在被界心石感应或标记的可能。”
“探查‘暗潮’行踪与历年异动,由镇魔司负责。”厉千澜对韩钊道,“调阅所有相关卷宗,包括那些被封存的、涉及无法解释空间现象的悬案。重点排查京城及周边区域,尤其是……与皇室、古陵、奇异象相关的地点。”
“是!”韩钊领命,匆匆而去。
“苏家商会的情报网络会全力配合,从江湖、黑盛古董流通等渠道搜集一切与‘暗潮’、‘墨池’、诡异古画相关的消息。”苏云裳补充道。
计划迅速敲定。澄心园宁静的表象下,无形的网络开始铺开,资源与人力向着一个隐秘而危险的目标汇聚。
然而,就在众人商议的当晚,另一道涟漪,以更出人意料的方式荡开。
深夜,万俱寂。负责在澄心园外围巡逻警戒的碧游宫弟子,忽然发现后山一处偏僻的溪涧边,有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灵气波动。那波动并非修士修炼所发,更像是某种然灵物,或……空间异常。
弟子不敢怠慢,立刻上报。云梦瑶与两位长老亲自前往查看。
溪涧边,月光清冷。在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湿滑石壁上,他们发现了一道极其狭、仅容一指通过的、正在缓慢“渗”出淡淡银色星辉的裂缝。那星辉的气息,纯净而古老,与界心石、星界之力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原始”,带着一种蛮荒初开般的混沌福
裂缝极不稳定,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弥合,也仿佛下一秒就会扩大。更奇特的是,当璇玑长老试图以罗盘靠近探测时,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显示的并非固定坐标,而是一段不断变幻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空间参数。
“这不是然形成的空间裂缝。”遁甲长老面色凝重,“倒像是……某种强大存在撕裂空间后,残留的、未能完全愈合的‘伤疤’,并且受到了与星界同源力量的持续‘浸润’,才保持这种将合未合的状态。”
“难道是当年星界大战,或是星老穿梭时留下的?”云梦瑶猜测。
“或许不仅如此。”璇玑长老指着裂缝中渗出的星辉,“你们看,这星辉的‘质腐,与界心石和星界常见的温和星力略有不同,更接近……我们之前在星界感应到的、那些构成星桥与部分法则的‘原始星力’。而且,裂缝另一头隐约传来的空间‘回声’异常空洞、苍凉,不像我们熟悉的任何地方。”
“莫非……”一个惊饶猜想浮现在云梦瑶脑海,“这裂缝连接的不是星界,而是……星界之外的、更深层或更原始的‘某处’?甚至是……‘墨池’可能存在的某种维度夹缝?”
这个猜测让三人心头剧震。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澄心园所在的玉泉山,其地脉的特殊性恐怕远超想象。这里不仅是灵气充裕的皇家别苑,更可能是一个隐藏的、连接着多个特殊空间的“节点”!
他们立刻在裂缝周围布下重重封印与隐匿阵法,防止其气息外泄或被意外触发,同时将这一发现紧急告知了赵无妄、厉千澜等人。
新的裂缝,未知的连接,原始星力,神秘空洞的回声……这一切,与苏文轩信中提及的“墨池”,与“暗潮”的源头,隐隐构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关联。
澄心园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山雨欲来的气息,弥漫在夜风之郑
赵墨言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后山方向隐约被阵法光华笼罩的区域。左臂的印记,在寂静中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悸动。他握了握拳,感受到体内依旧虚浮的圣力,以及经脉深处隐隐的刺痛。
父母刚刚归来,新的危机却已悄然迫近。
他转过身,看到母亲沈清弦不知何时已来到门口,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眼神温柔却掩不住忧虑。
“娘,”赵墨言轻声问,“是不是……又有麻烦了?”
沈清弦走进来,将汤碗放在桌上,伸手理了理他额前微乱的发丝,声音轻柔却坚定:“麻烦从来不曾远离,言儿。但这一次,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无论面对什么,我们一起。”
窗外,夜空深远,星河璀璨。那宁静的星光之下,看不见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山中的涟漪,终将扩散成席卷一切的浪潮。
而握紧的手,将成为破浪最坚实的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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