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踏实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失重感紧接着袭来。
不是坠落,而是仿佛整个世界的“方向”概念被短暂抹除。上下左右失去意义,四面八方皆是混沌。众人如同置身于一片没有边际的、缓慢旋转的灰色雾海之郑雾气并非水汽,而是由极其细微的、明灭不定的能量尘埃构成,散发着冰冷的微光,却又寂静无声。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知都在这里变得模糊而迟滞。唯有体内灵力或圣力的运转,还能带来一丝“自我”存在的真实福
“这里就是……避难星界的外围?”厉星辰的声音响起,带着被混沌空间压制的沉闷感,听起来近在咫尺,却又似从极远处传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身旁赵墨言的衣袖,手指却穿透了那片看似凝实的灰雾,只捞到一手冰凉的虚无。
“不是星界本体。”云梦瑶的声音传来,比厉星辰清晰许多,带着灵力震荡的余韵,“根据空间坐标解析,我们只是穿过了入口屏障,现在处于星界与外界夹缝的‘过渡层’。这里时空规则混乱,需尽快找到进入星界内部的稳定路径。”
她话音方落,前方混沌雾海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极其微弱,在无尽的灰暗中几乎难以察觉。但它以一种恒定的频率闪烁着,如同心跳,又似呼吸。更奇异的是,赵墨言左臂的印记,竟随之产生了清晰的共鸣脉动。
“是父亲他们留下的指引!”赵墨言精神一振,指向那光点,“我能感觉到,印记在呼应它!”
“过去看看。”萧墨言简意赅,已无声移至众人前方,短刃虽未出鞘,但周身气机凝练如即将离弦之箭。
众人朝着光点方向谨慎移动。在这片混沌中,距离感完全失效。那光点看似不远,却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逐渐显露出轮廓——那并非单纯的光源,而是一道……桥。
一座由星光编织而成的桥。
它凭空悬浮于混沌之中,通体呈半透明的银白与淡金交织之色,材质似玉非玉,似光非光。桥身宽阔可容三骑并行,却蜿蜒曲折,不见尽头,深入雾海更深处。构成桥体的“星光”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淌、明灭,如同有生命的脉络。整座桥散发着古老、浩瀚却又异常脆弱的气息,桥身许多部位布满细密的裂痕,边缘处不断有星辉碎屑剥落,飘散进周围的混沌,消失不见。
而在桥的起点,一块半人高的、不规则形状的暗银色石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无字无纹,只在中心处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晶体。那晶体内部,赫然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却让赵墨言与厉星辰瞬间屏息的熟悉气息——属于赵无妄的、沈清弦的、厉千澜的、月无心的灵魂印记混合物,虽淡薄如烟,却坚韧不灭。
“星桥……”璇玑长老走近石碑,凝视晶体,声音带着震撼,“以爆炸残留的星力为骨,以执念不灭的灵魂印记为引,自然凝结而成的……跨越混沌的通道。鬼斧神工,却又如风中残烛。”
“这桥很不稳定。”遁甲长老蹲下身,指尖轻触桥身起点处的一道裂痕,裂痕边缘立刻迸溅出几粒细碎的光尘,“结构在持续崩解。我们方才感应到的空间乱流和暗红侵蚀,恐怕源头就在这桥上,或者桥的彼端。”
云梦瑶将手按在那枚封印灵魂印记的晶体上,闭目感应片刻,睁眼时神色复杂:“晶体中的印记不仅仅是路标。它还在持续向桥体输送着极其微弱的稳定力量……是他们在用自己残存的魂力,勉强维系着这座桥不彻底崩塌。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本体的状态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
她没完,但众人都明白。以残魂之力维系的通道,另一赌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赵墨言走到桥边,低头看去。桥下并非深渊,而是更浓郁的、翻滚不休的混沌雾海,偶尔有色彩怪异的能量湍流如大鱼般掠过,散发令人心悸的波动。他抬起头,望向星桥蜿蜒消失的远方:“没有别的路。父亲他们留下这座桥,就是为我们准备的。必须过去。”
“那就走。”厉星辰上前与他并肩,眼中毫无畏惧,只有急牵
“星桥有灵,且极度脆弱。”璇玑长老肃然提醒,“踏足其上,需心神稳固,不可有剧烈情绪波动,更不可动用大规模灵力。任何外来的‘扰动’,都可能加速它的崩溃。而且……慈由执念与星力自然造物,往往暗合道考验。桥上,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东西。”
众人凛然,依次踏上星桥。
脚底传来奇异的触感,并非坚硬,而是带着轻微弹性的温润,仿佛踏在某种巨兽尚有余温的脊背上。桥身随着他们的脚步,产生极其细微的涟漪,但尚算平稳。
起初的百丈,除了周围死寂的混沌与脚下流淌的星光,并无异状。然而,当队伍深入桥身第一个弯曲处时,走在最前的萧墨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桥面,不知何时,弥漫开淡淡的血色雾气。雾气中,隐约传来金铁交击、惨叫哀嚎之声,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尽管在这混沌空间,气味本不该如此清晰。
萧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不,是他“感受”到了。那片血雾中,是无数扭曲的面孔,是他昔日在杀手组织“暗潮”中亲手终结或目睹死去的身影。他们无声地嘶吼,伸出手臂,向他抓来。这是他深埋心底、从不与人言的罪孽与梦魇。
“萧叔叔!”身后的厉星辰见他僵立不动,周身气息冰冷紊乱,惊呼出声。
就在厉星辰声音响起的刹那,萧墨眼前的血雾幻象骤然扭曲、淡化。他猛地回神,冷汗已浸透内衫。是了,这是幻象,是心魔。星桥在映照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恐惧或最渴望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杀意,回头低喝:“闭守灵台,勿被外相所惑!继续走!”
话音刚落,赵墨言身侧的景象也变了。
灰雾退去,他发现自己站在忘尘阁空荡荡的后院里。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阁内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苏云裳、萧墨、厉星辰、云梦瑶……所有人都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姨?萧叔叔?星辰?”他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恐惧,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对妖邪的恐惧,而是对“孤独”本身的恐惧。父母消失的五年,虽有众人呵护,但那深植骨髓的、害怕再次失去、害怕最终只剩下自己一饶恐惧,从未真正远离。此刻,这恐惧被星桥具现化,将他拖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赵墨言呼吸急促,左臂印记微微发烫。他闭上眼,不再看那虚假的庭院,而是在心中竭力回想——回想厉星辰与他击掌立誓时的眼神,回想萧墨沉默却坚实的守护,回想苏云裳温柔细致的叮咛,回想云梦瑶与两位长老毫无保留的相助……
“我不是一个人。”他低声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从来都不是。”
当他再度睁眼,孤寂的庭院幻象如潮水般褪去,眼前仍是蜿蜒的星桥,身侧是满脸担忧看向他的厉星辰。少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真实的温度传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紧接着,考验降临在厉星辰身上。
他眼前的桥面,忽然化作一片肃杀的演武场。场中,身着玄甲、面容冷峻如冰的厉千澜持剑而立,目光如电射来,那是他记忆中父亲最严厉时的模样。无形的威压如山岳般压下,让厉星辰瞬间感觉呼吸困难,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父亲严格教导下,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永远达不到期望的怯懦孩童。
“剑式第三变,错漏三处。”幻象中的厉千澜开口,声音冰冷,“心浮气躁,不堪大用。”
厉星辰脸色发白,手指颤抖。这评判他太熟悉了,几乎是他幼年练剑时的梦魇。即便知道这是幻象,那深植于心的、对父亲威严的敬畏与渴望认可的执念,仍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星辰!”赵墨言的声音穿透幻象,“那不是真的厉伯伯!真的厉伯伯,会在你受伤时彻夜不眠守着你,会把他最珍惜的剑谱偷偷放在你枕边!你看清楚!”
厉星辰浑身一震。是啊,父亲是严厉,但他的爱深藏在每一个沉默的守护、每一次背身时眼底的欣慰里。幻象只截取了恐惧的表象,却抹去磷色的温情。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不再躲避那冰冷的目光,而是直视幻象中的“父亲”,大声道:“我知道我还不够好!但我会一直练,一直变强!不是为了让你满意,是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包括你!”
话音落下,演武场与厉千澜的幻象寸寸碎裂。厉星辰额角全是汗,却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前所未有的轻松。
接下来,苏云裳看到了苏家商会在自己“任性”追寻兄长和参与冒险后分崩离析的幻象;云梦瑶面对的是碧游宫因自己“擅离职守”参与救援而遭逢大难、长老弟子死伤枕藉的惨景;两位长老亦各自陷入对毕生所学无法应对眼前困局的怀疑与对辜负宫主信任的愧疚之郑
星桥如同最残酷的镜子,照见每个人心底的弱点和恐惧。但亦如最坚韧的纽带,当一人受困,其余人便以呼喊、以援手、以自身挣脱幻象的经历为例,相互拉扯,相互提醒。心魔固然可怖,但同伴真实的关切的温度,信任的力量,比任何幻象都更坚实。
一路跋涉,一路破障。星桥的裂痕在脚下蔓延,剥落的星辉越来越多,桥身摇晃也愈发明显。众人心神与体力消耗皆巨,但眼神却越来越亮,彼此间的默契与信任,在幻象的淬炼下,凝练如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混沌雾海忽然变得稀薄,桥的尽头隐约可见——那是一片被柔和光晕笼罩的、宁静祥和的陆地轮廓,有山峦起伏,有水光潋滟。
“到了!星界本体!”璇玑长老声音带着疲惫的兴奋。
然而,就在距离终点仅有数十丈时,异变陡生!
星桥尽头与那片陆地光晕的连接处,空间剧烈扭曲,一股粘稠、污浊的暗红色能量如同溃烂的伤口般渗透出来,迅速侵蚀着纯净的星桥结构!桥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大片的星辉被暗红吞噬、污染,整座桥开始倾斜、扭曲!
“是之前感应到的侵蚀力量!”遁甲长老骇然,“它在主动破坏入口!”
“快冲过去!桥要撑不住了!”云梦瑶疾呼。
众人顾不上喘息,将速度提到极致,冲向那片光晕!
暗红能量如活物般蔓延、缠绕,试图阻拦。赵墨言左臂印记灼痛到极点,他不管不顾,将最后一丝圣力注入印记,银光爆闪,暂时逼退了涌向他们的暗红触须!
厉星辰咬牙,拔出腰间短剑,剑身嗡鸣,竟隐约带上一丝厉千澜剑诀的浩然之意,斩开前方障碍!
萧墨与苏云裳护住两侧,云梦瑶与两位长老断后,拼尽全力抵挡侵蚀。
最后十丈!五丈!三丈!
桥身在他们身后寸寸断裂,坠入混沌!
“跳!”
众人纵身一跃,扑向那片光晕!
在身体被温暖光芒彻底包裹的刹那,赵墨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彻底崩塌、被暗红吞噬的星桥,心中没有丝毫后怕,只有更深的决意。
桥断了,但路,还在前方。
光芒吞没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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