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星辰身上骤然亮起的、那层淡金带紫的奇异光晕,并不强烈,甚至有些微弱,却像一颗投入粘稠油面的石子,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第三头阴影领主那直抵灵魂、令人心智混乱的低语吟唱,在这圈微弱光晕的范围内,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与削弱。虽然范围仅限于平台核心附近十丈左右,持续时间也仅有几个呼吸,但对于那些正苦苦抵抗精神侵蚀、几乎要陷入疯狂的边缘守军而言,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口新鲜空气!几名眼神已经涣散、手中武器即将挥向同伴的士兵猛地一颤,动作顿住,眼中红光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茫然。
“星辰?!” 月无心首先感应到儿子身上传来的特殊波动,紫眸中闪过惊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那是……浩然正气与蛊术生机结合后产生的异变?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星辰自己的特质?她来不及细思,因为这微弱却关键的光晕,立刻为战场带来了一丝转机。
阴影领主的吟唱被短暂干扰,使得另外两处承受巨蝎领主和水母领主猛攻的阵基节点压力稍减,守军得以抓住喘息之机,在将领指挥下紧急修复破损,调整防御。
厉千澜也注意到了平台上的变化,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浑身被淡淡光晕笼罩、脸同样有些发白却努力站直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旋即化为更坚毅的决断。他迅速通过传音法阵下令:“阴影领主精神攻击出现波动!所有精神抗性较强的单位,集中干扰它!符箓、音攻法器,优先招呼!”
命令下达,战场上顿时响起更多清心符箓爆裂的脆响,以及各种钟、鼓、铃、笛等音攻法器发出的、专门针对精神体的攻击声波。虽然无法重创阴影领主,却进一步扰乱了它的“吟唱”节奏,为前线将士争取到更多稳定心神的时间。
然而,这短暂的喘息并未改变整体战局的恶劣。腐烂水母领主的庞大身躯已更加逼近外围光网,数百条触手疯狂抽打,每一次撞击都让大片光网剧烈凹陷、光芒狂闪,主持那片区域的修士脸色惨白,口鼻开始渗血。巨蝎领主更是凭借惊饶速度与甲壳硬度,硬顶着箭雨和法术,用它那闪烁着幽紫光芒的尾钩,一次次狠凿阵基节点的防护罩,裂纹在不断蔓延。
更大的威胁在于,坑底漩涡仍在持续喷涌出海量的普通眷族,它们仿佛无穷无尽,不断消耗着守军的体力、法力和物资。战线如同被不断拉扯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在某处彻底崩断。
平台中央,赵墨言的承受力似乎已接近极限。三大领主带来的叠加压力,以及维持整个大阵运转的消耗,让这个年仅四岁的孩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牙关紧咬,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沈清弦和赵无妄输送过来的精神力与支撑,如同杯水车薪。
“不协…这样下去……墨言撑不住,大阵也撑不住……” 沈清弦声音发颤,异瞳中血泪未干,视野因精神力透支而阵阵发黑。她能清晰地“看”到儿子灵魂之光在庞大压力下的摇摇欲坠,更能看到整个大阵能量脉络因核心不稳而开始出现的紊乱征兆。
赵无妄紧紧握着妻儿的手,掌心传来的冰凉让他心如刀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儿子的极限,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座大阵一旦崩溃的后果。他环顾战场,目光扫过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扫过奋力维持阵基的修士,扫过指挥若定却难掩焦灼的厉千澜,扫过穿梭救险的月无心和萧墨……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陨坑中心那三个如同噩梦般的领主身上,尤其是那个移动相对缓慢、却覆盖范围极广、触手攻击附带精神冲击的腐烂水母领主。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清弦!” 赵无妄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沙哑,他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还能撑多久?精准锁定那头水母领主核心的频率,需要多少精神力?”
沈清弦一怔,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脸色更加苍白:“无妄,你想……?太危险了!你没有任何灵力护体,一旦被它的精神冲击波及……”
“没时间了!” 赵无妄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墨言撑不了那么久!常规打法耗不过它们!必须出奇招!那水母看似庞大难伤,但它的移动和攻击都依赖那些触手,而触手的操控必然有一个相对集中的‘神经节’或能量核心,很可能就在它伞盖下方正中央!只要找到它,干扰它,哪怕只有一瞬,就能为前线创造击破的机会!”
他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我不是要去跟它硬拼!厉千澜、云梦瑶、还有碧游宫的长老,他们需要这个‘破绽’!你帮我找到它,锁定它最‘活跃’的那个点!剩下的,交给我和千澜!”
沈清弦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看儿子痛苦的脸,心一横,重重点头:“好!给我……三十息!” 她不再犹豫,强忍着精神力枯竭带来的剧痛与眩晕,异瞳中残余的光芒全部收敛,转而投向远方那庞大的腐烂水母。视野穿透它半透明、布满恶心眼球的躯体,深入其能量流动最复杂的区域,全力感知、分析、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核心频率波动。这需要极度专注,也意味着她将暂时完全放弃对自身和儿子的部分防护。
赵无妄立刻通过身边一个直连厉千澜的型传音法器,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自己的计划和判断传递过去:“千澜!配合我!目标水母领主伞盖下核心,三十息后,沈清弦会给你最精确的锁定坐标!我需要你、云梦瑶,集中最强一击,打那个点!务必一击重创,打断它对触手的操控和精神冲击!”
厉千澜正在前线指挥抵挡巨蝎领主的猛攻,闻言心头剧震。他瞬间明白了赵无妄这近乎自杀式计划的意图——以凡人之躯为饵,为绝顶高手创造唯一的决胜之机!他毫不犹豫:“明白!三十息!云少主,请立刻过来!” 他同时传令给距离较近、正在协力稳固一处阵基的云梦瑶。
云梦瑶听到传音,青衫一闪,已如碧波掠影般来到厉千澜身侧,听完简要计划,她只深深看了远处平台上的赵无妄一眼,便肃然点头:“碧游宫‘截一指’,可破点攻坚!但需绝对精确的坐标与时机!”
三十息,在平时转瞬即逝,在此刻的惨烈战场上,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赵无妄松开了握着沈清弦的手,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焦灼的空气。他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摒弃所有杂念,脑海中只剩下对战场态势的冷静计算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他没有灵力,无法参与那种层次的能量对轰,但他有历经无数险境磨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有对大局的洞察力,更有为了守护至亲与同伴而不惜一切的决死之心!
第二十五息。腐烂水母领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庞大的身躯微微转向平台方向,伞盖上无数恶心眼球齐刷刷地“盯”了过来,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冰冷、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利矛,跨越空间,骤然袭向平台核心!它显然将维持大阵核心的赵墨言和试图“窥探”它的沈清弦视为了首要威胁!
这股精神冲击,并非范围攻击,而是高度集中,穿透力极强,普通的精神防御几乎形同虚设!
“就是现在!” 沈清弦嘶声喊道,异瞳中最后一点光华爆闪,一个极其精确、复杂的三维坐标与能量频率瞬间传递给了厉千澜和云梦瑶!与此同时,她毫不犹豫地,将大部分残余的精神力,连同异瞳本源的一丝力量,化作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挡在了赵无妄和墨言身前,自己则因彻底透支而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向后倒去!
“清弦!” 赵无妄目眦欲裂,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他必须为厉千澜和云梦瑶争取那决定性的、毫无干扰的一击时机!
他猛地踏前一步,竟主动以自己的凡人身躯,迎向了那道袭来的、高度凝聚的精神冲击!他没有灵力护体,精神力也远不如修士,但他有一样东西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剥夺的——历经轮回诅咒、家族血仇、生死磨难淬炼出的、如同恒星核心般炽烈不屈的意志!
“你的对手,是我!” 赵无妄在心中怒吼,将所有的恐惧、担忧、愤怒,统统化作最纯粹的守护执念,如同最坚硬的盾牌,凝聚于身前!
“噗!”
无形的精神利矛狠狠撞上了这面由凡人意志铸就的“盾牌”!
没有惊动地的巨响,只有灵魂层面的一声闷响。赵无妄如遭重锤,眼前瞬间一黑,七窍同时渗出鲜血,大脑仿佛被无数冰针刺穿、搅动,灵魂都要被撕裂、冻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飞速远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他恍惚“看”到,厉千澜周身剑气冲霄,人与剑合,化作一道洞穿虚空的炽烈金虹;云梦瑶青衫鼓荡,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仿佛能截断河的极致的青碧锋芒!两道蕴含着两人毕生修为与信念的至强一击,循着沈清弦以巨大代价换来的精确坐标,无视空间距离,如同穿越了时空般,精准无比地,同时命中了腐烂水母领主伞盖下方、那团不断蠕动、操控着数百触手与精神冲击的暗红肉瘤核心!
“嗤——轰!!!”
先是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的消融声,紧接着是能量核心被外力强行引爆的剧烈轰鸣!
腐烂水母领主那庞大的身躯猛然僵住,伞盖上所有眼球瞬间爆裂,流出粘稠的黑绿色浆液。数百条疯狂挥舞的触手同时失去了力量,软塌塌地垂落。它发出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灵魂尖啸,整个躯体如同漏气的气球般开始剧烈抽搐、萎缩、崩塌!恐怖的混乱能量从其崩溃的核心处失控爆发,形成一股狂暴的冲击波,不仅将它周围的大量低阶眷族撕成碎片,更是将其余两个领主(巨蝎和阴影)都冲击得身形晃动,攻势为之一滞!
成功了!
这突如其来的重创与混乱,让整个战场都为之一静。
“无妄!” “爹!” 沈清弦(勉强撑住没有完全昏迷)和赵墨言(感应到父亲危机的瞬间,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量,暂时稳住了大阵核心)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赵无妄倒在冰冷的平台上,意识模糊,耳中嗡鸣,视野被血色覆盖。但他嘴角,却艰难地扯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值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局出现转机,厉千澜和云梦瑶准备趁势扩大战果,集中力量攻击受创稍轻的巨蝎领主时——
异变再生!
那头形态最诡异、一直以精神攻击为主的阴影领主,似乎被同伴的重创彻底激怒。它那不断翻滚的浓稠黑暗躯体中心,那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骤然变得清晰、狰狞!它们同时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将一股凝聚到极点、阴冷恶毒到极致的精神意念,如同无形的毒箭,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了因为重创水母领主而精神、真元都处于短暂回落期的厉千澜与云梦瑶!
这攻击极其隐秘,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象,直奔两人识海最深处,意图瞬间冻结他们的思维,制造致命的破绽!
厉千澜和云梦瑶刚刚发出全力一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正是防御最脆弱的时刻!眼看那阴毒的精神毒箭就要得手——
“爹爹——!!!”
平台之上,一直努力维持着那微弱金紫色光晕的厉星辰,在看到父亲遇险的刹那,脸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恐与……决绝!他体内那股新生的、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在这一刻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受控制地彻底爆发!
“嗡!”
比之前明亮十倍的金紫色光晕,如同一朵突然绽放的奇花,以厉星辰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将厉千澜和云梦瑶所在的区域笼罩了进去!
那阴影领主射出的阴毒精神毒箭,撞入这金紫色光晕之中,竟像是冰雪撞上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了“嗤”的一声轻响,速度骤减,威力大降!虽然未能完全消弭,却足以让厉千澜和云梦瑶在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强提残余真元与精神力,各自施展护身秘法,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这威力大减的致命偷袭!
两人皆是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显然受了内伤,但终究避免了被瞬间冻结或重创神魂的厄运。
“星辰!” 月无心又惊又喜又怕,瞬间出现在儿子身边,一把将他抱住。厉星辰脸惨白如纸,浑身脱力,软倒在母亲怀里,那爆发的金紫色光晕也迅速黯淡消失,但他看着远处父亲无碍的身影,艰难地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随即昏了过去。
短短片刻,赵无妄以凡躯为饵,创造战机,重创一领主;厉星辰爆发新生力量,救父于危难。战场局势,因这两次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凡人之光”与“新生之火”,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腐烂水母领主濒死崩溃的余波仍在扩散,巨蝎领主和阴影领主攻势受挫。守军士气大振!
厉千澜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锁定那头险恶的阴影领主,声音通过传音法阵,响彻战场:“目标,阴影领主!为赵先生,为所有牺牲的弟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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