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穿越漫长的海路,终于在半月后抵达津卫。船入港口,尚未完全停稳,数名身着便装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的汉子便已悄然登船,对厉千澜低声禀报了几句。厉千澜脸色微凝,对众壤:“京中耳目众多,我等归来的消息怕是已传开。陛下已知晓南海之事,传口谕,命我等抵京后即刻入宫面圣。”
众人早有预料,并不意外。赵无妄与沈清弦将尚在熟睡的赵墨言心包裹好,连同引星盘与星穹绘卷一起,由萧墨和苏云裳先行护送回忘尘阁。月无心则带着厉星辰,随厉千澜一同入宫——她南疆巫女的身份特殊,但此次南海之行出力甚巨,且牵涉到即将到来的联盟,有必要在御前露面。
皇宫,御书房。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容清俊,眼神沉静,比起数年前登基时,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仪。御书房内并无多少侍从,除了皇帝,便只有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垂手立于一旁,正是当朝国师,钦监监正李秋白。
厉千澜、月无心入内,依礼参拜。
“爱卿平身,月巫女请坐。”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南海之行,辛苦诸位了。听闻过程颇为曲折,且有所获。”
厉千澜便将南海之行简略禀报,重点提及归墟幻境、鲲鹏试炼、碧游宫结盟意向,以及最关键的情报——陨星原疑似为“星之眷族”构建降临通道的锚点。关于赵墨言在试炼中的核心作用及引星盘认主之事,也未做隐瞒,但措辞谨慎,强调此乃应对星黯之期的关键希望。
月无心在厉千澜陈述的间隙,补充了关于“星之眷族”意念特质、碧游宫内部派系分歧,以及鲲鹏残魂最后警告的一些细节。她语气不卑不亢,虽处皇宫大内,紫衣赤足的异域风情与淡然气度,仍令那位李国师多看了几眼。
皇帝静静听完,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半晌不语。御书房内一片沉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宫阙檐角风铃声。
“星黯之期,上古预言,朕自幼于宫廷秘藏中亦有涉猎。”皇帝终于开口,目光落在厉千澜身上,“然预言终究缥缈,不及眼前江山社稷、黎民生计实在。镇魔司历年所报妖邪异动,近年确有增多,且多与星辰象紊乱相关。李爱卿?”
一旁的李秋白躬身道:“陛下圣明。钦监观测,近三年来,紫微星垣光色时有晦暗,妖星(指异常变星或彗星)频现,且轨迹多指向西北。各地上报之‘星陨异象’、‘畸变邪物’,其爆发地点隐然构成脉络,汇聚之点,经老臣反复推算,确与厉统领所言‘陨星原’方位大致吻合。象示警,非比寻常。”
有了钦监的数据支持,皇帝的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碧游宫远居海外,向来少涉中土事务。此番主动结盟,献此关键情报,其意甚诚,却也需防其另有图谋。”
厉千澜道:“陛下明鉴。臣观那云梦瑶,虽有海外修士之傲气与权衡,但归墟一行,亲眼目睹危机,其态度转变不似作伪。且其坦言宫内分歧,欲借‘命之子’之力,亦有自保与投资未来之意。眼下星黯之期迫近,多一分助力,便多一分胜算。臣以为,可谨慎接纳,以盟约约束,共抗大担”
皇帝微微颔首:“爱卿所言有理。既如此,与碧游宫结盟之事,便由镇魔司牵头接洽,具体条款,与礼部、兵部共议,务必明晰权责,以朝廷为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那位赵友……赵墨言。星穹绘卷、引星盘皆认其为主,身负星辰圣体,确为应劫关键。然其年岁尚幼,心性未定,力量掌控亦需时日。慈国之重器,需置于万全之地,严加保护,悉心教导。”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是希望将赵墨言置于朝廷完全掌控之下,很可能是接入宫中或由特定机构监管培养。
厉千澜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圣虑周全。然赵墨言乃赵无妄与沈清弦之子,其父母皆非寻常,历经磨难,于守护之道感悟极深。且其力量成长,与亲情安稳、心境澄明息息相关。若骤然分离,置于陌生环境,恐适得其反。依臣愚见,不如仍以忘尘阁为基础,由朝廷派遣得力人员(包括钦监博学之士)协同其父母、及月巫女等可信之人,共同教导保护,既可确保安全,亦能顺其本性,助其平稳成长,以待时。”
月无心也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南疆蛊术之中,赢牵心连命’之法。妾身已与公子建立初步联系,可远距感知其安危状态,危急时亦可分担部分冲击。若强行隔绝,此联系中断,对其精神稳固恐有妨害。”
皇帝目光在厉千澜和月无心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李秋白。李秋白沉吟道:“星辰圣体,古籍记载寥寥。然万物生长,自有其道。强加束缚,确可能扼杀灵性。厉统领与月巫女所言,不无道理。且那赵无妄、沈清弦夫妇,于轮回古画之事贡献卓着,心性坚韧,忠义可嘉,由其父母主理教导,辅以朝廷支持,或为稳妥之策。”
皇帝沉默片刻,最终缓缓道:“既如此,便依爱卿所奏。赵墨言仍居忘尘阁,着镇魔司加派精锐暗中保护,明面上以协助整理南海所得、研究星象为名,派遣钦监博士常驻忘尘阁。一应所需资源,由内库直接调拨。其教导事宜,由厉卿总揽,李爱卿从旁协助,务必使其健康成长,早日掌握应劫之力。” 这算是折中方案,既保留了赵氏夫妇的主导权,又将朝廷的影响力深深楔入其郑
“臣,遵旨。”厉千澜与李秋白同时躬身。
离开御书房,月无心微微舒了口气,低声道:“这位陛下,心思深沉,掌控欲极强。所幸,还算听得进道理。”
厉千澜目光深沉:“事关国运乃至下存亡,陛下不得不谨慎。能得此结果,已属不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关——如何整合所有力量,备战陨星原。”
回到忘尘阁时,已是华灯初上。
阁内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不仅赵无妄、沈清弦、萧墨、苏云裳在,还多了几张面孔。
一位是苏云裳的父亲,江南首富苏泓,儒雅富态,眼神精明,此刻正与赵无妄低声交谈,显然是听闻女儿涉险归来,兼有大事,亲自北上。他代表着苏家庞大的财力与商业网络,将是未来联盟不可或缺的后勤与情报支撑。
另一位,则让萧墨沉默地站在一旁,气息微凝。那是一个身材瘦削、面容冷硬、左边脸颊有一道浅疤的中年男子,穿着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历经血腥的肃杀之气。他是“暗潮”组织残部中,少数真心追随萧墨脱离、并存活至今的旧部首领,代号“灰枭”。他的到来,意味着萧墨开始动用自己的过往关系,为即将到来的战争集结隐秘力量。
此外,还有两名身着南疆特色服饰、气息与月无心同源的女子,是月无心通过特殊手段召唤来的族中好手,擅长蛊术与丛林作战,将是应对陨星原复杂地形的得力助手。
的忘尘阁后院,已然汇聚了来自朝廷(厉千澜代表)、江湖(苏家、萧墨旧部)、南疆(月无心部族)的多方力量核心。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赵墨言已经醒了,正被厉星辰陪着,在院中石桌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严肃地商议事情。他似乎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氛,乖乖地没有吵闹,只是偶尔摸摸怀里的引星盘,又看看空中开始陆续亮起的星辰。
沈清弦将宫中结果告知众人。苏泓抚须沉吟:“陛下肯支持,便是最大的利好。资源通道打开,许多事就好办了。我苏家别的不敢,粮草、药材、精铁、乃至一些海外奇物,只要世间有流通,必能设法筹措。”
“灰枭”声音沙哑:“‘暗潮’残存人手不多,但皆擅潜伏、刺杀、侦查、破坏。陨星原地形险恶,敌情不明,我等或可先行潜入,摸清虚实。”
月无心带来的两名南疆女子也简单介绍了己方擅长的蛊毒、驱兽、丛林伪装等能力。
赵无妄看着眼前这些因共同目标而聚集起来的、背景各异的人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压力,也有信心。他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整合所有关于陨星原和星之眷族的情报,制定探查与备战方略。碧游宫的地图与记录需详细解读,钦监的星象资料也要整合。同时,开始秘密训练适合在陨星原那种特殊环境下作战的队伍。”
厉千澜点头:“镇魔司会抽调精锐,与萧兄的旧部、南疆的好手混合编练,摸索战法。苏先生的物资,需开始秘密储备调运。至于墨言……”他看向依偎在沈清弦身边的孩子,“他的成长与能力觉醒,是重中之重。李国师不日便会派遣博士前来,我们需拟定一个详尽的教导计划,文武兼修,更重引导其掌控星辰之力。”
接下来的日子,忘尘阁成了风暴来临前看似平静,实则高速运转的核心。
李秋白果然派来了两位钦监中不仅精通星象、更涉猎上古符文与能量阵法的老博士,他们见到星穹绘卷与引星盘(在墨言手中时)时激动得难以自持,很快便与沈清弦、月无心等人投入了对这两件至宝以及陨星原情报的研究郑
苏泓调动苏家庞大资源,开始以各种合情合理的商业名义,向西北方向秘密输送、囤积各类物资。萧墨与“灰枭”则带着精心挑选的人员,以商队护卫、采药热身份,分批秘密前往陨星原外围,开始危险性极高的前期侦查。
厉千澜忙于在镇魔司内部甄选可靠人手,与各方协调,制定初步的联合演练章程。赵无妄则协助统筹全局,同时更多时间陪伴教导儿子,引导他逐渐熟悉引星盘与绘卷的呼应,尝试更主动地感知和引导那纯净的星辰之力。
赵墨言似乎也明白大人们在忙很重要的事情,学习格外认真。他依然保有孩童的真,喜欢和星辰哥哥玩耍,喜欢听苏云裳讲故事,但在面对两位老博士讲解的深奥星图、或是父亲引导他感受星辰之力时,他会表现出超乎年龄的专注与领悟力。
这一夜,繁星满。
忘尘阁后院,众人难得短暂歇息,围坐一起。赵墨言被沈清弦抱在膝上,指着星空,奶声奶气却又清晰地:“娘亲,那颗星星刚才闪了一下,好像……有点害怕。”
众人闻言,皆抬头望去。沈清弦的异瞳,月无心的蛊感,两位老博士的观星术,厉千澜的灵觉,同时锁定墨言所指的方向——那是西北,陨星原所在的星域。在常人眼中,那片星空并无异样,但在他们的感知中,那里的星辰光辉,似乎确实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滞涩”与“不安”。
“星辉示警……”李秋白派来的老博士之一,颤抖着声音道,“星黯之期……真的近了。”
一股无声的紧迫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但看着怀中孩子纯净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周围这些因共同信念而集结的同伴,赵无妄握紧了沈清弦的手。
风暴将至,但他们已不再是孤舟。星火已聚,终将燎原。下一步,便是深入那风暴之眼——陨星原,去揭开最后的真相,布置最终的战场。京城的风云,只是序曲。真正的决战篇章,即将在西北那片古老而凶险的陨星之地,缓缓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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