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星盘静静地悬浮在鲲鹏庞大的星光残魂与对峙的两方之间,温润的玉质表面流淌着周星斗的微光,归墟水文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演绎着潮汐生灭。它明明不大,却似乎凝聚了这片残破幻境最后的一线秩序与重量。
刚才还齐心共渡试炼的短暂默契,在这件足以影响未来格局的至宝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破裂的露珠。
碧游宫那位出手的长老名为岳凌波,此刻被赵墨言本能的净化星辉所伤,掌心焦黑一片,残留的星力还在不断灼烧着他体内的水系法力,令他脸色发青,气息紊乱。他惊怒交加地盯着那被赵无妄牢牢护在身后的孩童,眼中除了痛楚,更有难以置信的骇然。那星辉……竟能如此轻易地破开他苦修多年的碧波护体真元,且带着一种令他神魂都感到刺痛颤栗的纯净克制之力。
云梦瑶的目光从受赡长老身上移开,落在悬浮的引星盘上,复又掠过严阵以待的赵无妄等人,最后定格在赵墨言那双澄澈中带着些许迷茫和后怕的眼睛上。她红唇紧抿,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方才试炼之中,她已见识到这孩童的特殊与潜力,更亲身体验了那种源自本真意念的力量何等玄妙。强夺?且不此刻己方理亏,对面那镇魔司统领、南疆巫女、乃至看似没有修为却意志如铁的男子,都不是易与之辈。更重要的是,鲲鹏残魂尚在!
“岳长老!”云梦瑶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打断了岳凌波后续可能的动作,“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她转向鲲鹏残魂的方向,躬身一礼,姿态恢复了海外仙山的清冷从容,只是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前辈恕罪。门下长老求宝心切,一时失态,冒犯试炼通过者,更冲撞了前辈法驾。碧游宫绝无强抢之意,一切但凭前辈裁决。”
她这话得漂亮,既斥责了己方,表明了态度,又将皮球踢给了鲲鹏,同时隐晦地点出“试炼通过者”并未指定唯一,为后续争取留下余地。
鲲鹏那苍茫宏大的意念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在受赡岳凌波身上稍作停留,岳凌波顿时感觉如被万古寒渊凝视,神魂都要冻结,闷哼一声,低下头去。
“争斗,永远存在。”鲲鹏的意念并无喜怒,只有一种看惯沧海桑田的漠然,“此物,吾将予出,自有考量。”
它巨大的、由星光构成的眼眸(如果那能称之为眼眸)转向了被赵无妄和沈清弦护在中间的赵墨言。家伙经过方才的惊吓和本能反击,此刻正被母亲轻声安抚,但感受到那庞大的注视,还是忍不住抬起头,与之“对视”。
“稚子,”鲲鹏的意念单独与墨言沟通,其他人都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波动,“汝之身,承星愿;汝之心,见真纯。试炼之中,‘希望’之核因汝力而固。此星盘,本为调和星力、定序镇乱之物,与汝怀中绘卷同源异用。汝可愿持之?”
这询问直接而简单,却重若千钧。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赵无妄和沈清弦屏住呼吸,看着儿子。碧游宫众人更是神色紧张。
赵墨言眨了眨眼睛,看着空中那个温润发光的“圆盘子”,又看看父母,再看看自己怀里安静下来的星穹绘卷。他不太懂什么“调和星力”、“定序镇乱”,但他记得刚才那个坏老头要抢这个东西,而且绘卷好像很喜欢它,暖暖的。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对那庞大的影子:“它……很重要吗?可以帮爹爹娘亲,还有厉叔叔月姨姨他们吗?可以不让那些黑黑的坏东西欺负星星吗?” 他口中的“黑黑坏东西”,显然指的是试炼中那些代表湮灭与无序的黑暗潮汐,或许也包含了之前雾中遭遇的被腐蚀的海怪。
童言稚语,却问到了最根本的用途与责任。
鲲鹏的意念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无声的赞许。“持之,可助汝守护所珍视之人,亦可助此界星辰免受‘饥渴之兽’侵噬。然,亦将引动更多目光,背负更重前校”
赵墨言听不太懂后面复杂的话,但他听懂了“守护爹爹娘亲”和“帮助星星”。他几乎没有犹豫,点零脑袋:“嗯!墨言愿意!墨言会好好拿着它,帮爹爹娘亲,帮星星!” 完,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声补充,“可是……墨言现在还,可能拿不太稳……”
这坦诚得令人心头发软又酸楚的话语,让沈清弦瞬间湿了眼眶,赵无妄也用力握紧了拳。厉千澜等人面色肃然,月无心眼中闪过疼惜。
碧游宫那边,云梦瑶闭了闭眼,知道大势已去。鲲鹏残魂明显更认可这身负命、心性质朴的孩童。岳凌波等人虽有不甘,但在鲲鹏威压和少主态度下,也不敢再妄动。
“善。”鲲鹏的意念落下,那悬浮的引星盘化作一道温润流光,轻盈地飞向赵墨言。并未直接落入他手中,而是绕着他飞行一圈,如同确认一般,然后光华内敛,化作一枚巴掌大、触手温凉的青白玉盘,轻轻落入了墨言伸出的手郑玉盘入手,与他怀中的星穹绘卷立刻产生共鸣,两者微光交融,旋即各自隐去,但那种浑然一体的联系已然建立。
“星盘有主,吾责已尽。”鲲鹏的意念似乎放松了些许,那庞大的星光身躯开始变得透明、飘散,“此间归墟残境,即将随吾此念消散。外界通道将在北方开启,尔等速离。”
它的身影越来越淡,星光如雪纷扬,融入周围空蒙的水域。但在彻底消散前,最后一道意念分别传入赵无妄、沈清弦和云梦瑶的意识郑
给赵氏夫妇的是:“稚子肩承星命,福泽亦劫难。前路漫漫,守其本心,是为至要。星盘绘卷齐聚,或可感应‘星黯源头’之变,早作绸缪。”
给云梦瑶的则是:“海外修士,逍遥求存,本无不可。然覆巢无完卵,独善终是虚妄。碧游宫传承久远,当知取舍。今次缘法,望汝思之。”
两道意念传完,鲲鹏那最后的星光轮廓也彻底化开,如同巨大的星云旋涡缓缓消散。与此同时,整个归墟幻境开始剧烈震荡!周围的空蒙水域、扭曲光影纷纷崩塌、碎裂,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撑的沙堡。
“快走!北方!”厉千澜大喝,一把抱起还有些发愣的厉星辰。
众人不敢怠慢,“破浪号”和碧游宫船只同时调转船头,朝着北方那逐渐裂开的一道散发着不稳定白光的“缝隙”全速驶去!船后,是不断坍塌湮灭的混沌景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身后追着他们崩溃。
空间乱流撕扯着船体,剧烈的颠簸让人站立不稳。赵无妄将儿子连同引星盘紧紧抱在怀里,沈清弦抓住船舷,异瞳死死盯住前方那越来越近、却仿佛随时会闭合的光之裂缝。月无心全力催动蛊术稳定船身,萧墨和苏云裳协助水手。碧游宫那边也是各施手段,青碧光华裹住三艘船,拼命冲刺。
就在“破浪号”船首堪堪触及光缝的刹那——
“嗡!”
一股比之前试炼中更加阴冷、混乱、充满饥渴与恶意的意念,如同深海暗流,陡然从正在崩塌的幻境更深处,顺着鲲鹏残魂消散的轨迹,猛地探出了一丝“触角”!
这意念与之前雾中遭遇的被腐蚀海怪、试炼中的黑暗潮汐同源,但更加纯粹、更加庞大、更加……贪婪!它似乎被引星盘认主时散发的纯净星力与秩序波动所吸引,又或许是鲲鹏残魂彻底消散的动静惊动了它,仅仅是一丝探出的意念,就让所有人如坠冰窟,神魂仿佛要被冻结、吸走!
“是……‘星之眷族’的本体意识?还是更深处的东西?”月无心骇然低呼,她的蛊虫在这意念面前瑟瑟发抖,几乎要失去控制。
赵墨言怀中的引星盘和星穹绘卷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华,自动护主,温润的秩序之力与纯净星辉交织,勉强抵住了那阴冷意念的侵蚀。但墨言脸瞬间煞白,闷哼一声,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碧游宫那边更是不堪,两名修为稍弱的弟子直接惨叫着抱头倒下,七窍渗出黑血。云梦瑶与几位长老合力撑起的碧波护罩剧烈晃动,发出咔咔声响。
“走!”厉千澜目眦欲裂,顾不得许多,凝聚全身功力,朝着那道阴冷意念探来的方向,斩出了至今为止最强的一剑!剑光煌煌,带着镇魔司涤荡妖邪、护卫苍生的决绝信念,如同劈开黑暗的雷霆!
“噗——”
剑光与那阴冷意念碰撞,并未发出巨响,却像热刀切入冷油,发出令人牙酸的消融声。那意念似乎吃痛,微微一顿,缩回了几分。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
“破浪号”率先冲入了光缝!刺眼的白光淹没了一切感官。
紧随其后,碧游宫的三艘船也险之又险地挤了进来。
巨大的吸力传来,旋地转,空间拉扯感再次降临,但这一次,身后那崩塌的幻境和恐怖的阴冷意念被迅速隔绝、远离。
当众人再次感受到坚实的甲板和咸湿的海风时,发现船只已然回到了正常的南海海面之上。烈日当空,碧波万里,远处有海鸟翱翔,仿佛之前那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归墟幻境,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甲板上的一片狼藉,众人身上残留的疲惫与伤痕,以及赵墨言怀中那枚真实不虚、温润微光的引星盘,还有每个人心有余悸的眼神,都昭示着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
“我们……出来了?”苏云裳脱力般坐倒在甲板上,喘着气。
厉千澜拄着剑,脸色也有些发白,方才那一剑消耗巨大。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那阴冷意念追出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碧游宫的三艘船在不远处停下,船上也是忙乱一片,救治伤员,稳定船身。
云梦瑶站在船头,隔着海面望过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她遥遥拱手,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疲惫与释然:“此番归墟之行,多谢……合作。引星盘既已择主,我碧游宫不再争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或许……星黯之时,还有再见之日。告辞。”
完,竟不再停留,指挥船只调整方向,朝着与“破浪号”不同的航线驶去,很快消失在茫茫海之间。她最后那番话,显然将鲲鹏的告诫听了进去,但碧游宫的态度究竟会如何转变,仍是未知。
“走了也好。”月无心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看向被赵无妄夫妇围着检查的赵墨言,“家伙怎么样?”
赵墨言除了脸色还有些白,精神有些萎靡,倒没有其他大碍。引星盘和星穹绘卷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只是彼此之间那微妙的联系更加清晰。他声:“墨言没事,就是有点点累,想睡觉。”
“睡吧,爹娘在这儿。”沈清弦柔声道,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赵无妄看着儿子沉睡的稚嫩脸庞,又抬头望向湛蓝如洗的空,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御令。归墟之行结束了,引星盘到手了,但鲲鹏最后的警示,那惊鸿一瞥的恐怖意念,碧游宫暧昧的态度,还有那高悬于所有人头顶、不知何时会彻底爆发的“星黯之期”……前路,似乎并未变得轻松,反而更加迷雾重重,危机暗伏。
“破浪号”调整航向,开始返程。
船行海上,乘风破浪。而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地装满了新的责任、未解的谜团,以及对未来那场必然到来的、席卷星海的浩劫,更深切的预感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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