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忘尘阁时,已是深夜。
庭院里只留了一盏灯笼,在秋夜的寒风中微微摇曳,洒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仆役刘妈守在门边,见到两人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掌柜的,夫人,少爷后晌醒了一次,喝了药,又睡了。厉大人傍晚时派人送来些药材,是月姑娘吩咐的,安神定惊的方子,已经煎了一副给少爷服下了。”
赵无妄点头:“辛苦刘妈了,去歇着吧。”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的油灯。赵墨言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睡得很沉,脸不再潮红,恢复了孩子应有的白皙,只是眉头依旧轻轻蹙着,仿佛在梦中还在追寻着什么。沈清弦坐在床边,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儿子汗湿后有些打结的额发,目光片刻不离。
赵无妄轻轻关上门,将背囊心地放在离床较远的桌上,动作间,背囊里传来轻微的、硬物碰撞的细响。他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儿子的额头,温度正常,呼吸匀长,那颗悬了一日一夜的心,才稍稍落到实处。
“路上顺利吗?”沈清弦轻声问,目光终于从儿子身上移开,看向丈夫。
赵无妄简要将荒山所见——焦坑、紫色碎片、碎片与“守心”玉牌的共鸣,以及自己的推测,低声了一遍。沈清弦静静听着,当听到坠落点正在白骨地宫入口上方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掠过一丝惊悸。
“果然不是巧合……”她喃喃道,随即看向桌上的背囊,“那些碎片……”
“暂时封存在一个铅盒里了,隔绝气息。”赵无妄道,这是他从镇魔司学来的处理不明异物的谨慎方法,“墨言现在情况稳定,等亮了,再看看。”
两人简单洗漱,和衣在儿子身边躺下。奔波与忧心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依旧紧绷,难以真正安眠。赵无妄能感觉到,即便隔着几重阻隔,背囊的方向依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存在副,与左臂那几乎淡去的灼热遥相呼应。而沈清弦闭着眼,异瞳虽已平凡,但那份对能量波动的敏感似乎并未完全消失,她能隐约感知到房间里多了一种……洁净而冰冷的“场”。
后半夜,赵墨言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沈清弦立刻惊醒,将他搂紧。孩子并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朝着桌子的方向,伸出手虚空抓了抓,嘴里嘟囔着:“光……不烫了……凉凉的……”
赵无妄也醒了,与妻子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能感应到那些碎片。
好不容易捱到色微明。
赵墨言比平日醒得晚些,睁开眼时,眼神还有些迷蒙,但看到守在床边的父母,立刻露出一个虚弱的、却真实的笑:“爹爹,娘亲……”
“墨言醒了,”沈清弦将他抱起来,摸摸他的额头和后背,“还难受吗?”
赵墨言摇摇头,依偎在母亲怀里,鼻子忽然动了动,转头看向桌上的背囊,眼睛慢慢睁大:“爹爹……你带回来了?”
赵无妄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带回来什么?”
“那个……凉凉的,暖暖的光。”赵墨言的手指向背囊,“在那里,不哭了,安静了。”
果然!
赵无妄不再犹豫,起身走到桌边,打开背囊,取出那个的铅海盒子入手冰凉。他看了一眼沈清弦,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后,心地打开了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强光或异动。几块紫色的碎片静静躺在铺垫的软绸上,内敛的幽紫光泽在晨光中流转,显得温顺而神秘。那枚“守心”玉牌放在碎片旁边,此刻并无光芒,却与碎片之间有种无形的和谐福
赵墨言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他从沈清弦怀里挣了挣,似乎想靠近看看。沈清弦抱着他走到桌边,但没有让他触碰。
“墨言,告诉爹爹,你感觉它们现在怎么样?”赵无妄轻声问。
赵墨言歪着头,仔细“感觉”了一会儿,才声:“不哭了……好像回家了,很安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它想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沈清弦追问。
赵墨言伸出手,这次指向的方向不再是简单的西北,而是更加具体。他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移动,仿佛在循着某种无形的轨迹:“那里……高高的,有圆圆的顶……好多好多星星的图画……它在指路。”
高高的,圆顶,星星图画……
赵无妄和沈清弦几乎同时想到一个地方——观星台!前朝司监所建,用于观测象,建筑形制正是高台圆顶,内部绘有星图。但那座观星台早在数十年前就已废弃,位置偏僻,早已无人问津。
“观星台……”赵无妄低语,眼中光芒闪动。是了,如果是与星辰相关的事物,感应指引向观星台,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那枚静置的“守心”玉牌,忽然毫无征兆地自行散发出温润的白光,光芒不刺眼,却稳定而持续。更令人惊讶的是,铅盒中的紫色碎片,也同时泛起了幽幽紫光,两种光芒并不交融,却奇异地同步明灭,仿佛在以同一种频率“呼吸”。
紧接着,在玉牌白光的边缘,空气中渐渐显现出一道极淡的、由细微光尘构成的路径,蜿蜒指向窗外,延伸向远方——正是赵墨言刚才所指的、观星台的大致方向!这光路并非实体,若有若无,需凝神细看才能察觉,在渐亮的晨光中更显朦胧。
赵墨言看到这光路,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之前的虚弱似乎都被好奇冲淡了些:“看!它指路了!”
赵无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这玉牌与碎片,果真不仅是线索,更是“钥匙”和“指引”。他看向沈清弦:“看来,我们得去观星台走一趟了。”
“墨言怎么办?”沈清弦抱紧儿子。她不可能将刚刚退烧、状态未明的孩子独自留下,但观星台情况未知,带着孩子涉险……
赵墨言似乎感应到母亲的担忧,仰起脸,很认真地:“娘亲,我想去。它(指碎片\/玉牌)在叫我……我不怕。”
赵无妄沉吟片刻。观星台虽是废弃建筑,但毕竟在京城近郊,非荒山野岭。若真有什么危险,以他们二饶经验和谨慎,加上厉千澜就在京城可以随时接应,风险可控。更重要的是,墨言与这异物的联系似乎最深,带上他,或许能更快破解谜题。
“带上他吧,”赵无妄最终道,“我们一起。但墨言要答应爹爹,一定要紧紧跟着娘亲,不能乱跑乱碰,知道吗?”
“嗯!”赵墨言用力点头,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的神色。
决定已下,便不再拖延。赵无妄重新封好铅盒,但将玉牌取出贴身携带。玉牌贴身时,那微弱的光路指引并未消失,反而在他意念集中时更为清晰一些。
他们简单用了早膳,给赵墨言加了件厚实的斗篷。赵无妄重新检查了背囊,补充了干粮、清水和应急药物。沈清弦则将一些可能用到的、自己调制的宁神香膏和简易医用品收好。
出门前,赵无妄修书一封,简要明情况与去向,让刘妈中午过后送往厉千澜处。“若有变故,或我们入夜未归,千澜知道该怎么做。”他对沈清弦解释道。
辰时三刻,一家三口出了城门,再次踏上通往西北郊野的路。这一次,目标明确——那座废弃的观星台。
深秋的郊外,高云淡,视野开阔。赵无婉凭记忆和玉牌光路的指引,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行的旧道。赵墨言被沈清弦抱着,起初还有些蔫蔫的,但随着越来越靠近观星台方向,他的精神似乎好了起来,脑袋转来转去,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时不时看向父亲怀知—那里放着玉牌和封好的碎片。
“爹爹,光路变亮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赵墨言忽然开口。
赵无妄凝神感应,确实,贴身玉牌的微光似乎更明显了些,空气中那指引的光尘路径也略微清晰。他们脚下这条荒废的古道,蔓草丛生,越来越偏僻,前方已能看到丘陵的轮廓。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后稍作休息,吃了些干粮。赵墨言喝了水,靠在沈清弦怀里,眼皮有些打架,却强撑着不睡,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父亲怀里的方向。
“睡会儿吧,到了娘叫你。”沈清弦柔声道。
赵墨言摇摇头,手指着前方丘陵后隐约露出的一角灰黑色建筑轮廓:“快到了……它在等着。”
休息了一刻钟,三人继续前校绕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树林,那座废弃的观星台,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座以青灰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圆形高台,目测约有七八丈高,台基宽大,历经风雨侵蚀,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苔藓和野草。高台顶部,是一个半圆形的穹顶结构,大部分琉璃瓦早已破碎脱落,露出黑黢黢的木质框架,像一只残缺的巨眼,空洞地望着空。整体建筑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弃的苍凉与孤寂。
而赵无妄怀中的玉牌,在此刻骤然变得温热。空气中那道光尘路径,笔直地指向观星台底部一处被茂密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入口。
就是这里了。
赵无妄与沈清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沈清弦将赵墨言抱得更紧了些,赵无妄则拔出了随身携带的、用以防身和开路的一柄短刀,走到前面,心地拨开那些干枯坚韧的藤蔓。
藤蔓之后,是一道厚重的、布满锈迹的铁门。门扉虚掩,留着一道窄缝,里面漆黑一片,透着陈年的尘土与阴湿的气息。
玉牌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这道门缝,光尘路径延伸入内。
赵无妄回头,看向妻儿。沈清弦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赵墨言则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黑黢黢的入口,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全神贯注的探寻。
“跟紧我。”赵无妄低声道,率先侧身,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郑
沈清弦抱着儿子,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观星台顶端那破碎的穹窿缺口处,一缕秋日的阳光恰好照射下来,落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映出门口石阶上一个几乎被磨平的、与“守心”玉牌形状分毫不差的浅浅凹痕。
门内,漫长的石阶向下延伸,通往地底深处。玉牌的光,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照亮前路,也照亮了石壁上那些斑驳的、依稀可辨的古老星图刻痕。
星辰的指引,已将他们带到了故事的下一扇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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