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沉香,岁月安然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忘尘阁后院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沈清弦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熬粥。米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弥散在的厨房里。她动作娴熟,一边照看着火候,一边将洗净的青菜切成细丝——赵无妄的肠胃还需调养,饮食要清淡易消化。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重,甚至有些虚浮。
“怎么起这么早?”赵无妄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披着外袍,扶着门框站着,脸色在晨光中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沈清弦回头看他,笑了:“习惯了。这五年,我都是这个时辰起。倒是你,该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赵无妄慢慢走进厨房,在灶边的凳上坐下,“躺了五年,如今只想多看看真实的世界——哪怕只是看柴火在灶膛里燃烧。”
沈清弦递给他一杯温水:“那你看火,我来炒菜。”
赵无妄接过杯子,却没有真的看火,而是看着她。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侧脸镀上柔和的金边。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切菜、下锅、翻炒,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沉静的熟练。这五年,她就是这样做饭,这样打理铺子,这样一个人撑起这个家。
“清弦,”他忽然开口,“这五年,苦了你了。”
沈清弦翻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不苦。有墨言,有忘尘阁,有希望,就不苦。”
她得轻描淡写,但赵无妄知道其中的分量。一个人撑起铺子,养大孩子,还要四处寻找温养魂魄的方法——这其中的艰辛,不是几句话能概括的。
粥熬好了,菜也炒好了。两人端着托盘来到前厅,赵墨言已经起床,正在擦拭柜台。少年看见父母,露出笑容:“爹,娘,早。”
“早,”赵无妄在桌边坐下,“墨言,过来吃饭。”
一家三口围坐吃饭,窗外的色渐渐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人声,车马声,新的一开始了。
饭后,沈清弦打开忘尘阁的大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晨光涌进铺子。多宝阁上的器物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前朝的瓷器,古玉,铜镜,字画……每一件都摆放得整齐,擦拭得干净。沈清弦走到柜台后,翻开账本,开始准备一的营业。
赵无妄没有回后院,而是在铺子里慢慢走着。他停在一个多宝格前,那里放着一件青铜爵——是他五年前收来的,当时觉得形制特别,还没来得及研究,就出了事。如今五年过去,爵身依旧,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变。
他伸手想取下来看看,手指触到冰凉的青铜,却发现自己力气不够。不是爵太重,是他的手臂太虚——稍稍用力,就开始发抖。
“我来吧,”沈清弦不知何时走过来,轻轻取下青铜爵,放在旁边的桌上,“你想看?”
“嗯,”赵无妄有些窘迫,“看看这五年有没有生锈。”
沈清弦笑了:“我每月都会养护一次,不会生锈的。”
赵无妄在桌边坐下,仔细端详那件青铜爵。爵身有三道弦纹,足部有兽面纹,虽然不算极品,但保存完好,包浆温润。他拿起放大镜,一寸寸看过去——这是他从前的习惯,看器物要看细节,细节里藏着故事。
“这爵……”他忽然顿住,“这里有一处修补痕迹,很隐蔽。”
沈清弦凑过来看:“哪里?”
“这里,”赵无妄指给她看,“用了一种古法‘锡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种修补手法,至少是前朝早期的工艺。”
“你以前没发现?”
“以前……没看得这么仔细,”赵无妄放下放大镜,轻声道,“或者,以前的心太浮躁,总想着追查线索,破解谜团,反而忽略了器物本身。”
沈清弦握住他的手:“现在可以慢慢看了。我们有时间。”
是啊,有时间。不用急着破解诅咒,不用急着破除梦境,不用急着拯救谁。只是单纯地看一件器物,研究它的工艺,猜测它的来历,想象它经历过什么。
这就是古董商该做的事。
上午,忘尘阁来邻一位客人。
是个中年书生,穿着半旧的青衫,看起来囊中羞涩,但眼神清正。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方端砚前,看了许久。
“掌柜的,”书生开口,“这方砚……可否取来看看?”
沈清弦正要起身,赵无妄轻轻按住她:“我来。”
他走到多宝格前,心取下那方端砚——这次他成功了,虽然手臂微颤,但稳稳拿住了。他将砚台放在柜台的绒布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细看。”
书生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抚摸砚面:“好砚。石质细腻,叩之有金玉之声,是端溪老坑的料子。这雕工……是前朝‘琢玉坊’的风格。”
赵无妄眼睛一亮:“先生好眼力。”
“略懂一二,”书生谦虚道,“只是这价格……”
沈清弦报了个价,不高,但也不是书生能轻易承受的。书生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罢了,与我无缘。”
他正要离开,赵无妄忽然开口:“先生且慢。”
书生回头。
赵无妄拿起砚台,又仔细看了一遍:“这砚台有一处暗伤,在这里。”他指给书生看,“石纹中有道极细的裂,虽不影响使用,但价值打了折扣。若先生不嫌弃,我可以按七折给你。”
书生一愣,凑近细看,果然看到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他看向赵无妄,眼神复杂:“掌柜的实诚。只是……即便如此,我也……”
“可以赊账,”赵无妄道,“我看先生是读书人,这方砚台配你正好。你先拿去用,何时宽裕了,何时来结账。”
书生怔住了,半晌,深深一揖:“多谢掌柜。在下姓陈,单名一个‘砚’字,就在城南书院教书。定不会拖欠。”
“陈先生客气,”赵无妄将砚台包好递给他,“砚台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藏的。希望它能助先生写出锦绣文章。”
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清弦看着赵无妄,眼中带着笑意:“还是老样子。”
“什么老样子?”
“见不得好东西蒙尘,见不得读书人窘迫,”沈清弦笑道,“五年前你就是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赵无妄也笑了:“本性难移。”
正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寻常布衣,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他在铺子里转了转,最后停在柜台前:“掌柜的,听你们这儿……收过一幅特别的画?”
赵无妄和沈清弦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五年,关于《六道轮回图》的传从未断绝。虽然那幅画早已平凡,但总有人慕名而来,想一睹真容,或是打探其中的秘密。
“确有一幅,”赵无妄平静道,“不过已经卖出去了。”
“卖给了谁?”那人追问。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收藏家,”赵无妄道,“那位客人出了高价,我们做生意的,没有不卖的道理。”
“那画……真如传中那般神奇?”
赵无妄笑了:“传终究是传。我们做古董生意的,只看东西的真伪、年代、品相。至于神奇不神奇……那是书先生的事。”
那人盯着赵无妄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赵无妄神色坦然,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惜了,”那人最终道,“我还想见识见识呢。”
“铺子里还有其他不错的字画,先生可以看看。”
“不必了,”那人摆摆手,转身离开。
门关上,铺子里安静下来。
沈清弦轻声道:“这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
“嗯,”赵无妄走到窗边,看着那人消失在街角,“以后还会更多。毕竟那幅画牵扯了太多事,太多人。”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无妄回头看她,“画已经平凡,传就让它传吧。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他们探他们的秘。不相干。”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知道,有些事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下午,赵无妄在沈清弦的搀扶下,来到后院那间密室。
密室在书房书架后,机关巧妙。五年前,这里藏着那幅古画,也藏着他的秘密。如今密室依旧,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变了。
画轴放在一个紫檀木匣里,匣子没有上锁——因为已无必要。赵无妄打开匣子,取出画轴,缓缓展开。
绢面空白,墨迹全无。那些曾经浮现又消散的名字,那些轮回梦境的痕迹,全都消失了。这就是一幅普通的、年代久远的空白画轴,除了材质好一些,再无特别。
“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沈清弦轻声道。
“这样最好,”赵无妄抚摸着光滑的绢面,“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诅咒,所有的悲欢,都该随着墨迹一起消散。”
他将画轴重新卷好,放回匣中,却没有盖上盖子。
“就放在这儿吧,”他,“不藏,不避,就当一件普通的旧物。谁来问,都卖了。谁来查,都看不出异常。”
“你不怕有人强夺?”
赵无妄笑了:“一幅空白的画,夺去做什么?真正想要它的人,想要的是其中的力量。如今力量已散,它只是一卷丝绢,不值几个钱。”
沈清弦想了想,点头:“也是。”
他们走出密室,重新关上书架。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书房地面投下整齐的光影。赵无妄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着一本账册,旁边还放着几件待鉴定的器物。
“我想……”他忽然道,“从头开始学。”
“学什么?”
“学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古董商,”赵无妄认真道,“从前我开忘尘阁,一半是为了营生,一半是为了查案。现在,我想纯粹地做这件事——看器物,辨真伪,听故事,做买卖。”
沈清弦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他:“那你得先练好体力。鉴定器物要上手,要搬动,你这身子……”
“慢慢练,”赵无妄道,“从最轻的开始。你在旁边看着,不对就提醒我。”
“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忘尘阁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早晨,一家三口吃饭,然后开门营业。赵无妄的身体一好转,从最初拿不动一只瓷瓶,到后来能稳稳托起一方石砚。他开始重新学习鉴定的知识——不是那些与诅咒相关的秘闻,而是真正的古董学问:各个朝代的工艺特点,各种材质的鉴别方法,各种作伪手段的识别……
沈清弦是他的老师,也是他的助手。她在这五年里,为了经营铺子,早已将古董鉴定的学问学了个通透。如今教给赵无妄,耐心细致,从无厌倦。
赵墨言白在书院读书,傍晚回来,也会跟着学一些。少年聪慧,一点就通,有时甚至能提出独到的见解。
偶尔有客人来打听那幅画,赵无妄和沈清弦都统一口径:卖了,不知去向。问得多了,有些人信了,有些人将信将疑,但看他们神色坦然,铺子生意正常,也就渐渐不再纠缠。
深秋的一个午后,忘尘阁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那位曾经买砚的书生,陈砚。他带着一个布包,神色有些激动。
“赵掌柜,”他进门就道,“我找到了一本书,或许您会感兴趣。”
赵无妄请他坐下,沈清弦沏了茶。
陈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纸张泛黄,字迹工整。“这是我在书院旧书库里找到的,是一位前朝学者关于古物鉴定的笔记。里面提到了一些罕见的修补工艺,包括您上次的‘锡焊’古法。”
赵无妄接过册子,仔细翻看。笔记记载详实,图文并茂,确实很有价值。他看了许久,才抬头:“陈先生,这册子……”
“我想送给您,”陈砚道,“那方砚台,我用了之后,文思如泉涌,上月写的文章得了山长嘉奖。这册子在我手里只是藏书,在您手里却能真正发挥作用。就当……是我对您慷慨的回报。”
赵无妄沉吟片刻,没有推辞:“那就多谢了。不过我不能白要——”他起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支狼毫笔,“这支笔是湖州老匠人所制,虽不算名贵,但用着顺手。送给先生,愿先生妙笔生花。”
陈砚接过笔,眼中满是感激。
送走陈砚,赵无妄回到柜台后,继续翻看那本册子。沈清弦走过来,轻声道:“看来,你找到了新的方向。”
“嗯,”赵无妄合上册子,“以前总想着破解谜团,拯救苍生。现在想想,能帮一个书生找到合用的砚台,能为一本有用的笔记找到懂它的人,这也是守护——守护文化的传承,守护知识的流转。”
沈清弦笑了:“这个守护,比之前的轻松多了。”
“也长久多了,”赵无妄握住她的手,“打打杀杀总有尽头,但文化的传承,可以一直做下去,做到老,做到做不动为止。”
窗外,秋叶飘落,阳光正好。
忘尘阁的门敞开着,迎接每一个可能走进来的客人。那些客人有的为寻宝,有的为解惑,有的只是随便看看。但无论如何,这里总有一杯热茶,一份耐心,一段关于器物的故事。
而密室里的那幅画,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匣中,空白如初。
所有的传奇都已落幕,所有的恩怨都已消散。剩下的,只是墨韵沉香,岁月安然。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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