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的医疗棚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
这是她特意调配的安神香,用岛上三种植物混合而成,能缓解焦虑,促进睡眠。昨晚营地几乎没人睡着,今早起来个个眼圈发黑,所以她一早就点燃了香炉。
现在,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三个防水袋。
第一个袋子里是医疗器材:几把用鱼骨磨成的手术刀,一套自制的缝合针线,还有几个陶罐,里面分装着她提炼的药膏和药粉。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随时准备出诊。
第二个袋子里是植物标本:五十三种已确认有药用价值的植物叶片、根茎或花朵,每样都仔细晾干、压平,贴在树皮纸上,旁边用炭笔写着学名、药用部位和功效。这是她五年的心血,足够写一本《荒岛药用植物图鉴》。
第三个袋子……
林清音的手顿了顿。
这个袋子她很少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空难发生时,她正要去参加妹妹的婚礼,手机放在贴身口袋里,居然奇迹般地幸存下来——虽然泡了海水,虽然屏幕碎裂,但照片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袋子的防水封口。
照片已经模糊得不像话了。一家四口,父母坐在前排,她和妹妹站在后面。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上挂着那幅她最讨厌的风景画——母亲那是名家手笔,她觉得配色俗气。
现在想来,俗气也挺好。
至少是家的颜色。
照片上的人脸已经糊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出轮廓。父亲的眼镜反光,母亲的卷发,妹妹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自己则是一脸不耐烦——那她刚下夜班,被硬拉来拍照,憋着一肚子起床气。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张全家福,她一定会笑得开心点。
林清音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塑料膜因为海水浸泡已经起皱,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福
五年了。
父母该六十多了吧?身体还好吗?高血压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妹妹应该已经结婚了,不定都有孩子了。她答应过要当伴娘的,结果婚礼当,她在那架坠海的飞机上。
还有医院。她是急诊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主任等她这次出差回来,就推荐她晋升。现在呢?位置肯定被人顶了吧。同事们大概已经给她开过追悼会了。
“林医生!”
医疗棚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船员冲进来,脸色煞白:“快!有人受伤了!”
林清音瞬间把照片塞回防水袋,起身,抓过药箱:“在哪?什么伤?”
“海滩,石头划伤,流血很多!”
她拎起药箱就往外跑。跑出两步又折返,从工作台上抓起那套鱼骨手术刀——处理深部创伤,这个比普通工具好用。
海滩边已经围了一圈人。伤者是个年轻船员,大概二十出头,抱着腿坐在地上,裤管撕开一大截,腿上一条十几厘米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把沙子都染红了。
“让开!”林清音挤进去,蹲下身查看。
伤口很深,能看到骨头。边缘不规则,确实像是被锐利的礁石划的。但奇怪的是,伤口附近有些细的黑色颗粒,不像沙子,倒像是……
火药残留?
林清音皱眉,但没多问。她打开药箱,先撒上止血粉——这是用某种苔藓提取的,效果不比云南白药差。然后开始清创。
“忍着点。”她对年轻船员。
船员咬着牙点头。
鱼骨手术刀在晨光中闪过微光。林清音的动作快而准,剔除嵌入的沙粒和杂物,检查有无山主要血管。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只有海浪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伤口需要缝合。”她,“谁去把我的缝合针拿来?在医疗棚左边第三个柜子。”
一个船员应声跑去。
等待的间隙,林清音抬头看了伤者一眼:“怎么弄的?”
“就……不心摔了一跤,撞石头上了。”船员眼神躲闪。
撒谎。
林清音心里明镜似的。但她没戳破,只是点点头:“下次心点。”
缝合针拿来了。是她自制的针,用鱼刺打磨而成,线是处理过的动物肠线。她开始缝合,一针,两针,三针……手法娴熟得像在织毛衣。
“林医生以前是外科大夫?”旁边一个老船员忍不住问。
“急诊科。”林清音头也不抬,“什么都得会点。”
“难怪。”老船员感慨,“这手艺,比我们船上的医官还利索。”
林清音没接话。她专注在伤口上,每一针都精准地穿过皮缘,打结,剪线。二十针缝完,伤口像拉链一样闭合,整齐得让人惊叹。
最后敷上药膏,用干净的树皮布包扎。
“好了。”她站起身,“三别沾水,每换药。如果发烧或者伤口红肿,立刻来找我。”
年轻船员连连道谢,被人搀扶着离开。
围观的人群散去,只剩林清音一个人站在海滩上。她蹲下身,用海水洗手,把手术刀上的血迹洗净。
然后她注意到,刚才伤员坐的沙地上,除了血迹,还有别的东西。
几个清晰的脚印。
不是一个饶。至少三个人,都是成年男性,脚印很深,明当时在奔跑或搏斗。脚印延伸到不远处的礁石区,消失了。
林清音站起来,望向礁石区。那里地形复杂,大块的黑礁石层层叠叠,形成许多隐蔽的缝隙和洞穴。
如果是单纯的摔伤,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而且伤口附近的火药残留……
她想起昨晚林枫的,船上失窃了一批武器。信号枪,信号弹。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林医生?”
又有人叫她。是李瑶,拿着素描本跑过来:“陈工让我问你,有没有止血效果特别好的草药?他们要造个新机器,可能会有割伤风险。”
林清音收回目光:“樱跟我来。”
两人走回营地。路过集体宿舍时,林清音看到林枫站在门口,正和船长话。两人表情都很严肃,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
她没有停留,直接回到医疗棚。
“这个。”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捆晒干的植物,“‘血止草’,叶子和根茎都有效。捣碎外敷,或者煎水内服都可以。我实验过,止血速度比常规药物快百分之三十。”
李瑶接过,仔细记在本子上:“效果这么好?这要是能带回去……”
“带回去?”林清音打断她,“带回去做什么?申请专利?量产销售?”
李瑶愣住了。
林清音转过身,看着满架子的草药标本。五年,五十三种。每一种她都亲自尝过药性,记录过反应,调整过剂量。有些让她上吐下泻,有些让她全身起疹子,最危险的一次,她误食了有毒品种,昏迷了两。
这些不是商品,是拿命换来的经验。
“李瑶,”她轻声,“你,如果我回去了,医院还会要我吗?”
“当然会啊!你这么厉害……”
“一个失踪五年的医生?”林清音笑了,笑得很苦,“医学技术日新月异,五年,足够让一个顶尖外科医生变成外校我现在的知识还停留在五年前,手术器械是用鱼骨做的,药品是自己上山采的。你觉得哪个三甲医院会要我?”
李瑶哑口无言。
林清音走到工作台前,又拿起那个防水袋。这次她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塑料膜,抚摸着里面模糊的照片。
“我想他们。”她声音很轻,“每一都想。梦里都是他们的脸,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可是……”
“可是如果我回去,我还能做什么?”林清音转过头,眼圈红了,“当一个需要重新培训的住院医师?还是靠着‘荒岛求生’的噱头上综艺节目?那我这五年学的算什么?这些草药,这些医术,这些在绝境中救活一条条人命的经验……它们算什么?”
李瑶不出话。
医疗棚里安静下来,只有安神香的烟雾袅袅上升。
“林医生!”又有人在外面喊,“船长请您过去一趟!”
林清音抹了把脸,把防水袋心地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恢复成那个冷静专业的林医生。
“来了。”
她走出医疗棚,走向船长和林枫所在的方向。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李瑶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血止草”,忽然觉得这捆草药沉甸甸的。
医疗棚里,安神香还在燃烧。
抽屉的锁孔里,隐约能看到那个防水袋的一角。
而更深的抽屉底层,还藏着别的东西——几块奇怪的黑色石头,上面沾着些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她三前在海滩上捡到的,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石头的形状,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
像是枪械的零件。
林清音知道,有些选择,可能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就像那张全家福,模糊的不只是人脸。
还有真相。
她握紧了口袋里那套鱼骨手术刀,走向未知的谈话。而礁石区的阴影里,似乎有眼睛在盯着她的背影。
一场风暴,可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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