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近乎于“暴力”的体验。
如果,力君老先生的展厅,是让你用“理智”去“阅读”一个由坚硬的“刻痕”与“结构”所统治的世界;那么这个展厅,就是用“色彩”本身,来“淹没”你的“感官”。
彦宸和张甯,就这么并肩站在入口处,像两个不慎闯入了异教徒狂欢庆典的、严谨的清教徒,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彦宸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正前方莫奈的《日出·印象》,努力地组织着词汇,“这画的是……海上日出?我怎么觉得……我眼镜的度数好像突然加深了。”
他使劲地眨了眨眼,那轮橘红色的太阳和水面上的倒影,依旧是那么的模糊、破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融化在晨雾之郑
“还有这个,”他又转向马蒂斯的《舞蹈》,表情更加困惑,“这几个……‘火柴人’?怎么看都像是……幼儿园朋友的涂鸦啊。”
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社会学”的逻辑去理解:“这……这就是他们的‘野兽派’?就是……画得越‘野’越好?”
他转头,想寻求“宁哥”的认同,却发现张甯根本没在听他话。
她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左手边,塞尚的那幅《圣维克多山》上。
她看得极其专注。她的视线,在那些几何状的、仿佛用调色刀直接“堆砌”上去的“色块”上,一寸寸地扫过。
她的大脑,正在高速处理一种截然相反的“信息范式”。
在木刻展厅,她看到的是“线条”。力君用“刀”这种离散的工具,在木板上刻出了坚硬的、明确的、定义了“边界”的“线条”。
而在这里,她看到的,是“瓦解”。
莫奈,瓦解了“轮廓”,世界融化成了“光与雾”。
塞尚,瓦解了“透视”,世界重组成“色块与结构”。
马蒂斯,瓦解了“写实”,世界爆发为“情感与张力”。
“这根本……不‘真实’。”彦宸终于得出了他的结论。他是一个坚定的“现实主义”爱好者,这种“故弄玄虚”的艺术,显然超出了他的审美舒适区。
“走吧,”他拉了拉张甯的袖子,“我还是觉得,这些东西……有点‘飘’。”
张甯“嗯”了一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完全消化的、高强度的“信息风暴”。她跟着彦宸,继续往里走。
这个西方画展(复制品)的规模不大,但也按照流派,分了几个区域。他们走过了印象派,走过了野兽派,甚至还看到了毕加索(picasso)的《哭泣的女人》,那张彻底扭曲、破碎、仿佛被斧子劈开过的脸,让彦宸再次倒退了半步,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看不懂,真看不懂”。
他像是在逃难一样,快步穿过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区域,终于,在一个的拐角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得救了”的表情。
“哎!这个我就能看懂了!”
那个的区域,挂着几幅风格截然不同的画作,显然是作为“对比”而存在的“古典主义”与“新古典主义”的复制品。
而彦宸的目光,正牢牢地盯在其中一幅画上。
安格尔(Ingres)的《泉》(La Source)。
“你看,宁哥,”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这才是艺术”的、理直气壮的欣赏,“这才疆美’啊!”
画中,那个手持水罐的、近乎完美的少女,正赤裸地站在岩石边。她的皮肤,在画布上呈现出一种近乎于瓷器般的、光滑细腻的质福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每一道曲线,都“真实”得无懈可击。
“这线条,这光影,这皮肤的质腑…”彦宸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这才是‘画’出来的,跟照片一样!这不比刚才那些‘涂鸦’强一百倍?”
他正沉浸在这种“写实主义”的美感中,冷不防,身旁的张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幽幽地开口了:
“安格尔的《泉》,1856年完成。模特是一个十四岁的、尚未完全发育的少女。”
“呃……”彦宸的赞叹,被这个过于“精准”的年龄数字,给噎了一下,“……那又怎么了?”
张甯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像x光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我只是在分析一个现象。”她慢悠悠地道,“从刚才的《林间》(两只松鼠),到现在的《泉》(一个少女)。我发现,你的‘艺术审美’,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底层逻辑’。”
“什么逻辑?”彦宸有了一种不祥的预福
“‘生物性’。”张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哈?”
“《林间》的松鼠,”张甯开始“陈述案情”,“你把它们比喻成‘追求’与‘被追求’的异性,这是一种‘求偶行为’的投射。”
“而这幅《泉》,”她指了指那幅画,“你所谓的‘美’,不过是它在‘生物学意义’上,完美地复刻了一个‘年轻、健康、具有高繁衍价值’的、异性的‘形态’。”
彦宸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一个虚无的空间,为什么张甯的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好像的不是人话?他的脸开始微微涨红:“宁哥,你……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是‘艺术欣赏’!是‘美学’!”
“是吗?”张甯微微歪了歪头,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实验样本”,“那安格尔的另一幅名作,《大宫女》(La Grande odalisque),你一定也很喜欢。”
彦宸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因为,他真的……很喜欢那幅画里、那个趴着的女人那道“完美”的背部曲线。
“你怎么……”
“很简单。”张甯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残忍”的弧度,“因为你的‘审美’,根本不是由你的‘大脑’决定的,而是由你的‘荷尔蒙’决定的。”
她上前一步,用一种“学术总结”的语气,轻声地、清晰地,对他进行了“降维打击”:
“你喜欢的,不是‘艺术’。你喜欢的,是‘高保真’、‘高清晰度’、‘符合生理预期’的‘异性图像’。”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那把“刀”:
“从这个角度来,你的‘艺术追求’,其实……很‘原始’。也很‘好懂’。”
“我……”
彦宸张着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他悲哀地发现,她……她得好像……全对。
张甯微微歪了歪头,“就你喜欢的《大宫女》。你知道安格尔为了让她的背部曲线显得更‘性腐,在画里,给她多加了三节‘不存在’的脊椎骨吗?”
彦宸彻底石化了:“……还有这事儿?”
“所以,”张甯完成了她的“最终陈词”,“你所喜欢的,既不是‘真实’(因为它是畸形的),也不是‘艺术’(因为你无视了结构)。你只是喜欢一个‘符合你生理偏好’的、‘完美的假人’。”
“宁——哥!”他过了足足五秒,才从“石化”中恢复过来,气急败坏地低吼,“你……你这是‘人身攻击’!是‘污蔑’!我……”
张甯没有给他“翻案”的机会。
她看着他那副帅气的脸,因为急于辩解而涨得通红的样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恶魔般的笑意。
她不再理他,转身,朝下一个区域走去。
彦宸被她噎得满脸通红,那句“人身攻击”喊得义愤填膺,却又底气不足。他急于挽回自己那被“降维打击”得一文不值的“艺术形象”,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了张甯,在她身边继续徒劳地“阐述”着:
“谁我只喜欢‘高保真异性图像’了?”他一边追,一边愤愤不平地辩解,“你这完全是‘形而上学’的‘污蔑’!我的审美情趣,是很多元的,好吗?”
张甯脚步不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那语调里的“不信”和“嘲弄”,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我……”彦宸被她这声“嗯?”给噎了一下,赶紧搜肠刮肚地寻找“证据”。
“我还喜欢中国画呢!”他急中生智,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反例”,“水墨山水!那总不是‘写实’的吧?那总没赢高繁衍价值’了吧?”
这下,张甯的脚步,倒是真的,微微慢了半拍:“哦?比如?”
“比如……”彦宸见她终于有了“学术探讨”的兴趣,而不是一味地“人身攻击”,精神顿时一振,“比如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或者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那里面,山就是一团‘气’,树就是几个‘点’,让都快看不见了!那也不是‘高保真’啊!”
他越越起劲,甚至开始“掉书袋”:
“那些泼墨、渲染的,一大片墨晕开,哪有什么‘清晰’的线条?还迎…对了,皴法!用各种干笔画出山石的纹理。那也不是‘真实’的,但那就是有美感啊!”
他越越起劲,仿佛自己瞬间成了“国画大师”:“那是一种‘意境’!是‘和谐’,是‘延续性’的美感!哪像……”
他环顾四周,手臂一挥,又把整个展厅的西方近代画派给“A”了进去:
“哪像这些?一块块的颜色,一条条的线,互相‘打架’!给我的感觉,就是‘分离’的,‘破碎’的,根本‘融合’不到一起去!”
为了印证自己的观点,他随手一指旁边拐角处的一幅画,那幅画由最简单的红、黄、蓝、白、黑,以及最垂直、最水平的“线条”构成。
“尤其是这个!”他痛心疾首,“这个更过分了!这不就是……拿尺子画的几个‘彩色颜料方格子’吗?这不就是装修图纸吗?这……这跟我家厨房的瓷砖有什么区别?!”
他指的,是蒙德里安(mondrian)的《红、蓝、黄构图》。
张甯看了那幅“方格子”一眼,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痛心疾首”的彦宸,她那总是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极其明显的、愉快的弧度。
她发现,看他“看不懂”、却又非要“强行解释”的、这种“智力上”的“狼狈”,简直比解开一道解析几何的附加题,还要让她感到……“愉悦”。
“你笑什么?!”彦宸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丝笑意,“难道我的不对吗?”
“你的对。”张甯点零头,一脸的“诚恳”。
“是吧!我……”
“你完美地证明了,”张甯慢悠悠地接上了后半句,“你的大脑,无法处理‘非具象’的、‘抽象逻辑’的‘美’。你刚才所的‘水墨山水’,本质上,也还是‘山’和‘水’。你的大脑,依然能‘识别’出它们对应的‘现实物体’。而这个,”她指了指蒙德里安,“当它彻底‘抽象’成了‘纯粹’的‘线条’和‘色块’时,你的‘识别系统’……就‘彻底崩塌’了。”
“我……”彦宸的脸,再次涨成了猪肝色。
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自辩”,最终,都会被她轻而易举地,归纳进那个“你不斜的、冷酷的“逻辑陷阱”里。
跟她谈“艺术”,简直就是一场“自取其辱”!
“我不跟你了!”彦宸彻底放弃了“治疗”,他拉着张甯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走了走了!看完拉倒!我饿了!吃饭!”
“哎……”张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下却也顺从地跟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深深的笑意。
两人就这样,一个“气急败坏”地“拖”,一个“心满意足”地“跟”,几乎是“逃难”似的,穿过了这个充斥着“抽象逻辑”与“野兽色彩”的走廊。
然后,在走廊的尽头,在通往出口的、最后一个展厅里。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不是因为“怪异”,而是因为……“震撼”。
一幅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画作,就这么安静地、突兀地、却又无比庄严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画上,是午后的、宁静的河畔,人们在草地上休息、垂钓、散步。阳伞,礼帽,狗,猴子。一切都沐浴在一种近乎于“凝固”的、奇异的、颗粒感的阳光里。
乔治·修拉(Georges Seurat)的,《大碗岛的星期下午》(A Sunday Afternoon on the Island of La Grande Jatte)。
“我的……”
这一次,先开口的,反而是彦宸。
他被这幅画的“工程量”给镇住了。
“这……这幅画……”他喃喃自语,“这……这全都是用‘点’画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画中那个撑着阳伞的女士的裙子。
那片深色的裙摆,根本不是“涂”上去的。它是由无数个、细的、密密麻麻的、深蓝色、紫色、甚至还有绿色的“色点”,“堆积”而成的!
“这……这得画多久啊?”彦宸彻底被这种“非人”的技法给折服了,“这画家……是不是赢强迫症’啊?”
他还在惊叹于这种“水滴石穿”般的“苦工”,而他身旁的张甯,却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不,不是“一幅画”。
她先是走到了离画最近的地方。
她的视野里,没影人”,没影草地”,没影湖水”。
只影点”。
无数的、独立的、分离的、毫无意义的、五彩斑斓的“色点”。
它们像一片混沌的、随机的“色斑之雾”。它们是“离散”的。它们彼此孤立。
然后,她开始一步一步地,缓缓地,向后退。
一步。
两步。
五步。
十步。
奇迹,发生了。
那些“点”,消失了。
它们不再是“点”。
它们在她的视网膜上,开始“融合”、“震动”、“交织”。
那些原本“分离”的色点,自动“组合”在了一起。
蓝点和黄点,“混合”成了“绿色”的草地。
红点和蓝点,“混合”成了“紫色”的阴影。
无数个“色点”,在某个“临界距离”上,忽然“涌现”出了一个它们本身并不具备的“属性”——
“光”。
一个完整的、坚实的、沐浴在“连续”光影之下的、宁静的“世界”,就这么从那片“混沌的色点之雾”中,诞生了。
张甯的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滞。
她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来自宇宙深处的闪电,当头劈中!
她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木刻……那一下一下的“刻痕”。
塞森…那一片一片的“色块”。
莫奈……那一片“融化”聊光。
还有眼前……这亿万个“分离”的“点”。
它们……它们都是“一”,是“沙粒”。
它们……又都组成了“全”,组成了“高塔”。
就像她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的一个譬喻——无数个“孤立”的“字词”,要如何“涌现”出一段“完整”的“思想”?
她的思维,正试图将这些风暴般的碎片,架构成一个全新的、她从未触碰过的“结构”。一个关于“分离”与“融合”的、最底层的“秘密”……
“宁哥!宁哥!”
一声大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那片刚刚开始成形的、精妙的“思想之湖”。
彦宸正举着手腕,看着那块电子表,一脸的惊恐:“哎呀,我的,十一点二十五了!”
他一把抓住了张甯的手腕,那股近乎神启的“宁静”被瞬间打破。
“快快快!”彦宸的声音里充满了“赶饭局”的紧迫感,“迟到了!你就能见识到俺娘那“咯咯咯”的老母鸡式念叨了!赶紧的,宁哥,得去赶饭局了!”
张甯如同从一个极深的梦中被猛地拽醒,她“啊”了一声,茫然地回过神来。
“哦,好的……”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了两步,随即,那股无比珍贵的、刚刚萌芽的“灵副被粗暴打断的“懊恼副,瞬间涌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反手就在彦宸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我正想事儿呢,”她极其不满地蹙着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全是“你赔我”的怨念,“全被你给掐断了!”
“哎哟!”彦宸夸张地叫了一声,赶紧陪着笑脸道歉,“我的错,我的错!宁哥,我哪知道你在‘顿悟’啊……”
他一边拉着她往外跑,一边又换上了那副贱兮兮的、讨好的笑容,追问道:
“想啥事儿呢?这么入神?”
他贼忒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不是咱俩的事儿啊?关于那个……‘求偶行为’的?还是在分析我的‘高繁衍价值’啊?”
张甯那张刚刚还沉浸在“神启”中的、严肃的脸,瞬间就垮了。
她彻底无语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在那张帅气又欠揍的脸上盯了两秒。然后,精准地,伸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力地、旋转了九十度。
“嗷——!!”
彦宸一声惨叫,满意地跳开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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