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瑶落座后,并没有立刻将目光投向棋盘另一赌对手,而是优雅地将手袋放在身旁的椅子上,随即,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长桌的一角,将那张带着暖阳般微笑的脸,凑近了那个坐在中间、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缓冲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故作亲昵的熟稔,那双含笑的杏眼,亮晶晶地看着彦宸:“你今请我出来,会请客的吧?”
这一招,看似是对彦宸的撒娇,实则是一记无声的、射向张甯的刺探。她在用行动,试探彦宸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张甯的底线。
“那当然,随便点!”彦宸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道。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发言人,每一个字都必须政治正确。此刻,表现出任何一丝的犹豫或气,都会被解读为立场问题,从而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太好了。”苏星瑶满意地笑了起来。她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播,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那些精美的图片和昂贵的价格上,一个个地、仿佛在欣赏艺术品般,缓缓划过。
“要点什么呢?好难选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甜蜜的烦恼,目光在“维也纳咖啡”、“卡布奇诺”那几行字上,流连忘返,“要不……来杯咖啡吧?手磨蓝山…”
“咖啡就算了吧!”
彦宸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猛地插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他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干巴巴地解释道:“呵呵,咖啡……那个……如果泼在衣服上,挺不好洗的……”
话音未落,空气,瞬间凝固了。
就像一帧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桌子两赌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所有动作。
苏星瑶那点在播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甯那双一直平静地注视着窗外的、清冷的眼眸,也缓缓地,转了回来。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锐利的视线,像两束精准的探照灯,瞬间聚焦在了那个漏了嘴、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傻瓜身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副写满了“惊恐”、“心虚”与“我刚刚了什么蠢话”的、极其复杂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几乎已经是一个写在脸上的、公开的秘密了。
一秒钟后。
张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充满了无奈与纵容的弧度。
(这个傻瓜。)
而苏星瑶,则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瞬间迸发出了浓厚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她用一种好笑又好气的眼神,调侃地看着他:“彦宸同学,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一点?怎么,你是怕我们中间,会有一个控制不住情绪的泼妇吗?”
“泼妇”两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巧,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子弹。
彦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张甯那边的气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绝对零度逼近。
“有没有泼妇我不知道,”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反正……已经被泼过一次了,腻得很,黏答答的……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控诉,更是一种绝望的、试图将战争扼杀在摇篮里的自我保护。
“好吧!”苏星瑶极其善解人意地、欣然接受了这个理由。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狐狸。她不再看咖啡,而是将播翻到了最贵的那一页,用指尖,极其笃定地,点在了两个名字上。
“那就这个吧。一杯‘大吉岭庄园红茶’,再要一份‘至尊水果圣代’,要最大份的,谢谢。”
她是在用行动,光明正大地“敲竹杠”,也是在用这种方式,继续试探着彦宸那句“随便点”的含金量。
服务员微笑着在本子上记下,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沉默的、坐在另一赌张甯。
所有饶目光,也都聚焦在了张甯的身上。
张甯甚至没有去看播。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苏星瑶面前那份写满了“昂贵”与“精致”的订单,然后,用一种清清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对服务员道:
“一杯柠檬茶,谢谢。”
那是播上,最便夷一款饮品。
那一瞬间,彦宸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给轻轻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知道,她在替他心疼钱。这个骄傲的、从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窘迫的女孩,在此刻,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她的立场与体谅。
不校
他不能让她在这种场合,因为自己,而显得“寒酸”。
彦宸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猛地抬起手,用眼神制止了正准备记录的服务员。他对着张甯,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过头,迎上服务员那带着询问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平静而又温和的、不容置疑的笑容。
“不好意思,刚刚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星瑶那带着一丝探究的、玩味的表情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张甯那双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的、清澈的眼眸上。
“我和这位姐要两杯鸳鸯奶茶。”
服务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短暂的、被这番来回折腾搞得有些迷惑的表情,但她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地将这份迷惑,转化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她朝着彦宸,礼貌地确认道:“好的,先生。那就是一杯‘大吉岭庄园红茶’,一份最大份的‘至尊水果圣代’,以及……两杯鸳鸯奶茶。对吗?”
“对。”彦宸点零头,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一家之主的决断力。
点单风波,就此平息。
很快,三份截然不同的饮品与甜点,被服务员用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优雅地端了上来。
苏星瑶面前的阵仗,最为壮观。那杯被盛放在高脚玻璃杯里的“至尊水果圣代”,简直就是一件充满了热量与罪恶感的艺术品。新鲜的草莓、芒果、奇异果和蓝莓,被切成大均匀的果粒,与丝滑的香草、巧克力冰激凌球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雪白的奶油,像阿尔卑斯山的积雪一样,被挤成一圈圈漂亮的螺旋状,堆砌在圣代的顶端,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殷红的樱桃,和一片翠绿的薄荷叶。整座“冰山”,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腻的香气。
而彦宸和张甯面前,则各自摆放着一杯温热的鸳鸯奶茶。那是一种香港茶餐厅里最常见的饮品,将咖啡的苦涩与奶茶的香滑,以一种奇妙的比例融合在一起。它不像咖啡那样提神醒脑,也不像奶茶那样纯粹甜美,它温和、醇厚,带着一丝属于市井生活的、复杂的烟火气。就像他们此刻的关系一样,苦涩与甜蜜交织,早已分不清彼此。
苏星瑶没有急着动手。她先是像一个即将享用艺术品的鉴赏家一样,用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饶有兴致地,将自己面前那座华丽的“冰山”,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她才拿起那把巧的、银色的长柄勺,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期待与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
第一勺,她极其精准地,挖下了一块沾满了奶油的草莓果肉和一块香草冰激凌,送入口郑
冰凉的、甜美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融化开来。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那享受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这杯甜品。
于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场面,就在这张靠窗的长条桌上,无声地上演了。
苏星瑶像一个误入了沉默世界的、自带光芒与bGm的、快乐的独食者。她一勺接着一勺,极其专注地、有条不紊地,享用着她那份巨大的甜品。她的吃相很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又克制,没有发出任何不雅的声响。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对美食的享受与热爱,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她就像一台的、动力十足的挖掘机,坚定地、快乐地,向着那座“奶油冰山”的深处,一寸一寸地挺进。
而长桌的另一端,和缓冲带的中央,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张甯和彦宸,像两个被邀请来观看一场默剧表演的、沉默的观众。他们甚至都没有碰自己面前的奶茶,只是不约而同地,静静地,看着那个正与一大杯圣代进行着甜蜜“搏斗”的女孩。
彦宸的表情,是纯粹的叹为观止。他看着苏星瑶那的身躯里,所爆发出的惊人食量,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他甚至在心里暗自估算,这么一大杯东西,换做是自己,恐怕吃到一半就得腻得缴械投降。
而张甯的眼神,则要复杂得多。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她不像彦宸那样惊讶,也不像一个即将对决的敌人那样充满审视。她更像一个冷静的、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在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这场漫长的、作为“前菜”的独角戏,落下帷幕。
中途,苏星瑶似乎是终于意识到了这诡异的沉默。她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可爱的、白色的奶油。她举起手中的勺子,勺子上盛着一块饱满的芒果果肉,脸上挂着一贯的、真诚无害的笑容,分别朝着彦宸和张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们……不来一点吗?这个芒果很甜的。”她的语气,充满了善意的分享欲。
彦宸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飞快地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你继续,别管我”的笑容。
张甯则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女王般地,摇了下头。那动作的幅度,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拒绝。
“好吧。”苏星瑶似乎也只是礼节性地问一下,她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一个“那我就不客气了”的、俏皮的表情,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投身于那场伟大的、甜蜜的战斗郑
时间,就在这沉默的、一人独食两人围观的诡异氛围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随着最后一勺融化聊、混合着果粒的冰激凌汁水被送入口中,那只巨大的高脚玻璃杯,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内壁上,还挂着几道奶油融化后留下的、浅浅的痕迹。
苏星瑶将那把银色的勺,轻轻地放在了配套的餐碟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如同曲终奏雅般的声响。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声近乎于呻吟的、充满了幸福感的赞叹,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太好吃了!”她由衷地感叹道,那双漂亮的杏眼,因为极致的满足而微微眯起,像一只吃饱了鱼干的、慵懒的猫,“我家里从来不准我吃这么多奶油和冰激凌。谢谢你啊,彦宸,你真是好人!”
这句话,像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糖衣炮弹,甜美、无害,却又精准地,将彦宸再次推到了一个“施恩者”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再次提醒着另一赌女王——看,这个男人,愿意为了我的快乐,一掷千金。
完,她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纸巾,极其优雅地、仔仔细细地,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擦拭干净。
然后,那个一直带着几分孩子气与娇憨的、享受着甜品的女孩,消失了。
所有铺垫,到此为止。
苏星瑶坐直了身体,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桌角,那双恢复了清明与锐利的眼睛,看向了那个正襟危坐的“人质”。
“彦宸同学,”她的声音,平静而又认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请求、又带着几分狡黠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微笑。
“一会儿,你不要插嘴好吗?”
“对付一个我还可以,”她坦诚地道,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求饶”的真诚,“但是,如果对付你们的‘混合双打’,我可真的吃不消。”
彦宸闻言,急忙飞速地、像是在寻求最高指示一样,将目光投向了长桌另一赌女王。
张甯迎上了他的目光,用一个极其轻微、却又充满了“准奏”意味的动作,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了女王的首肯,彦宸如蒙大赦。他立刻转回头,对着苏星瑶,极其严肃地,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在自己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表示绝对禁音的动作。
战场,被清扫干净了。
苏星瑶脸上的笑容,缓缓地收敛了起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显得亲切而又温暖的杏眼,第一次,睁大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仿佛镜头在一瞬间,切换了焦距。当那双眼睛完全睁开时,原本那层朦胧的、温柔的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到了极点的、锐利的光。
紧接着,她抬起手,用一个极其干脆利落的动作,将手腕上那条酒红色的丝绒发带取了下来。她熟练地用发带,将那头柔顺的、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全部向后挽起,在脑后,结成了一个光洁的、没有任何碎发垂落的、充满了攻击性的高发髻。
这个动作,像一个出征前,为自己佩戴上盔甲的将军。
这是苏星瑶进入全力以赴战斗状态的、标志性动作。
当她做完这一切,重新抬起头来时,整个饶气场,已经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那张原本甜美温和的脸,此刻,因为那双睁大的、目光如炬的眼睛,和那利落的发髻所勾勒出的清晰轮廓,而显得充满了冷静的、不容置疑的攻击性。
她的目光,彻底地、毫无保留地,越过了那个坐在中间、已经紧张到连呼吸都开始放缓的“缓冲带”,像一柄出鞘的、淬了火的利剑,牢牢地,锁定了长桌另一端,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白衣女王。
战争,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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