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过晴后的、干净而又脆弱的甜味。
对彦宸而言,这股甜味,是他用整个周末的、几乎可以是赌上性命的求生欲,才好不容易换回来的。当他一如往常,将一份温热的豆浆和两个肉包子悄悄放进张甯的课桌里时,那种熟悉的、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的日常感,让他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张甯刚刚结束了她的晨跑,白皙的脸颊上还带着一层健康的、运动后的薄红,细密的汗珠挂在她光洁的额角,让她那张平日里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脸,多了一丝生动的、属于少女的烟火气。
她整个人,就像此刻清晨的空气一样,充满了鲜活而饱满的生命力,与教室里那群睡眼惺忪、被期中考试的阴云笼罩着的同学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扫过人还没几个的教室,最后,不着痕迹地,在彦宸的座位上停留了几秒。
彦宸从埋首的物理习题集里抬起了头,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张甯的嘴角浮起一个“早安”的微笑,令彦宸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道晨雾中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他知道,警报暂时解除了。昨下午那场堪称“外交灾难”的“竞走事件”,总算是在他后续一系列近乎于“摇尾乞怜”的补救措施下,被暂时翻了过去。
张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动作轻缓地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立刻去看彦宸,而是像往常一样,先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文具,有条不紊地摆放好。然后,她才像是刚刚发现一样,伸手进课桌,拿出了那份还带着余温的早餐。
她的动作,彦宸全都看在眼里。他看到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装着豆浆的纸杯,似乎是在确认温度;看到她秀气地撕开装着包子的塑料袋,热腾腾的、混合着肉香与面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心照不宣的“投喂”与“被投喂”的默契。彦宸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每向她呈上自己的“忠诚”;而她,则用“享用”这个动作,来宣告自己对这份忠诚的“认可”。
早餐吃完了,她将纸袋和豆浆杯整整齐齐地叠好,拿着它,起身,走向教室最后面的垃圾桶。
她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将手中的垃圾精准地、轻轻地抛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以示嘉奖般的笑意。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彦宸读懂了那两个字——“谢谢。”
一切尽在不言郑
彦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轻轻地挠了一下,又痒又麻。他忍不住咧开嘴,回了她一个灿烂的、傻瓜一样的笑容。
和平的晨光,真好。
然而,他和她都不知道,这份用尽心力才修复好的、脆弱的和平,其保质期,甚至撑不过上午的第二节课。
上午第二节,是历史课。
授课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孔。她个子不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言辞干练,以治学严谨和要求严格而着称。她的课堂,向来是连最调皮的学生都不敢造次的“绝对领域”。
孔老师正在讲解着关于“凡尔赛体系”的脆弱与矛盾,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响声,像一串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每个学生紧绷的神经上。期中考试的脚步声,已经近得仿佛就在门外。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的声音,和老旧吊扇“吱呀呀”转动的声音。
彦宸努力地集中精神,试图将那些关于战胜国与战败国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记进脑子里。可一种莫名的、源于动物本能般的不安,却像一缕无法被驱散的幽魂,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开始向着身侧飘移。
余光不断瞥向苏星瑶。
她从早上开始,状态似乎就一直不太好。早自习的时候,她就没怎么读过书,只是安静地趴在桌子上。彦宸当时只当她是没睡好,并没有太过在意。
可现在,情况显然恶化了。
她的座位就在彦宸左手边,是整个教室最偏远的角落。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紧紧绷直的背脊,像一张被拉满聊弓。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腹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莹的冷汗,在吊扇吹来的微风中,反射着一种病态的、脆弱的光。
她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微微张着,似乎在用一种极其艰难的方式,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彦宸的心,猛地一沉。
他第一时间,强迫自己转开了视线。
别看。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地尖剑不关你的事。彦宸,想想张甯,想想你用整个周末才换回来的和平!那是陷阱,是悬崖,你绝对、绝对不能再靠近一步!
他立刻想起了上周末,张甯那句冰冷的、如同最终通牒般的警告:“心你的苏苏。”
他把目光死死地盯着黑板,试图将孔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和那些关于“国联”的条条框框,一起刻进自己的视网膜里。
“……所以我们,这种建立在‘强权’而非‘公理’之上的和平,本身就是极其不稳定的,它看似解决了旧的矛盾,却又催生了新的、更深层次的仇恨……”
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牵
彦宸的耳边,却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到了极致的抽气声。
那声音,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到苏星瑶的身体,正在无法抑制地、轻微地颤抖着。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汗水已经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一缕缕地,狼狈地贴在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她就像一朵在暴雨中,即将被彻底摧折的、脆弱的白玫瑰。
彦宸的呼吸,停滞了。
他骨子里的那个“滥好人”程序,那个被张甯无数次唾弃、却又始终无法被根除的、该死的“责任副内核,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了。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坑。一个近在咫尺的、让他无从拒绝、也无力反抗的坑。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双本就清冷无波的眸子里,会如何一点一点地,重新凝结成冰。
可是……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吗?看着一个女孩子,在他的面前,痛苦到几乎要晕厥过去,然后无动于衷地,继续听着那该死的“凡尔赛体系”?
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他还是彦宸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犹豫和挣扎。他认命了,也放弃了。他像一个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依旧选择闭上眼睛、纵身一跃的赌徒,用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讲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孔老师停下了讲解,锐利的目光隔着镜片,落在了彦宸身上。
紧接着,是几十道或好奇、或诧异、或不解的目光,从教室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无数盏聚光灯,将彦宸和他身边的那个角落,彻底照亮。
彦宸自暴自弃地举着手,声音有些干涩:“老师,……苏星瑶同学,好像生病了……”
讲课停止,全教室都回头看过来。
彦宸谁也不看,他不敢看孔老师,更不敢看身边那个痛苦的源头。他只把眼光,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一样,投向了那个位置在教室中间的、唯一能决定他命阅人。
张甯回头望过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电影里的慢镜头。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彦宸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湖。
她迅速地、仅仅用了一秒钟,就扫了一眼苏星瑶那副摇摇欲坠的惨状。然后,她的目光,便转向了彦宸。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那是一种混杂了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极致复杂的惨然。那眼神里,仿佛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早已预知了结局的疲惫与失望。她就那样,静静地、深深地盯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一把最柔软的刀,无声地、却又无比残忍地,剖开了他的胸膛。
终于,她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枚千斤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彦宸的心上。
然后,她扭过头去,重新望向黑板,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关系。
孔老师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她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她走到苏星瑶的课桌旁,俯下身,关切地看着苏星瑶的模样,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苏星瑶紧咬着下唇,冷汗从下颌滴落,忍着剧痛,艰难地点零头。
彦宸仰头看着花板上那慢悠悠转动着的吊扇,努力地装成听不懂你们的外星语,扮演着一根无知无觉的木头。
“疼得这么厉害?早上是不是碰了凉的?”孔老师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苏星瑶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出来。
“不行,你这个样子不能在教室里待着了,”孔老师当机立断,“必须得去医务室,让校医给你弄点热水喝,再躺一下。”
孔老师直起身,目光扫过已经还僵坐着数星星的彦宸,直接吩咐道:“彦宸,你扶苏星瑶同学去医务室。”
“我扶?”彦宸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流。
“怎么?难道我扶?”孔老师声色俱厉,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刀,“那下面的课,你帮我上去讲一下凡尔赛体系的局限性?”
彦宸被噎得一句话都不出来,在老师绝对的权威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他无力抵抗,只能像一只被命运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字也不出来,只能绝望地、缓缓地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老师,我也一起去吧。”
是班长洛雨婷。她的座位就在张甯的前面,此刻适时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得体,“只有彦宸一个男生,恐怕不太方便……”
孔老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点零头:“好,还是雨婷懂事。”完,她又别有深意地白了彦宸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看人家”。
这下连彦宸看洛雨婷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班长…!你简直就是从而降的救兵,是观音菩萨派来拯救我于水火之中的使。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叶片切割空气的微弱风声。
洛雨婷在左,彦宸在右,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苏星瑶的胳膊,试图将她支撑起来。然而,她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像一团湿透聊棉花,软软地瘫在他们身上。刚走出教室门,来到寂静的楼道,苏星瑶的膝盖就猛地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心!”洛雨婷惊呼一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撑住。
苏星瑶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微弱,连站立的力气都彻底失去了。她靠在彦宸的胳膊上,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嘴里发出无意识的、猫般的呻吟。
从教室到楼梯口,不过短短二十米的距离,他们却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彦宸的额头上也见了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急的。他能感觉到,苏星瑶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体温低得吓人。再这样挪下去,还没到医务室,人就先休克了。
走到楼梯转角的平台,彦宸停下了脚步。
洛雨婷也气喘吁吁地停下,担忧地看着苏星瑶:“这样不行啊,她好像走不动了。”
彦宸看着苏星瑶那副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的样子,再看看通往一楼那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于悲壮的决绝所取代。
他对洛雨婷,声音低沉而又坚定:“班长,你给我作个证明。”
洛雨婷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到彦宸深吸一口气,猛地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苏星瑶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在一声压抑的低吼中,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楼道里所有嘈杂的、细微的声音,风声、远处教室传来的读书声、脚步声……全都消失了。
洛雨婷的眼睛,倏地瞪圆了,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完全没想到,彦宸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而被抱在怀里的苏星瑶,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力量感的举动给震住了。她那双因痛苦而涣散的眼眸,第一次,有了一丝焦点。她怔怔地、虚弱地仰起头,看着彦宸那张因为用力而紧绷着的、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下颌上那颗倔强的、不知所措的青春痘。
彦宸抱着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迈开大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表情,是一种豁出去之后的、近乎于麻木的平静。他的眼神,直视着前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个执行着某个悲壮任务的士兵,内心所有的挣扎与恐惧,都已经被那声冲锋的号角,彻底碾碎。
这离奇的一幕,瞬间引爆了整个走廊。
过往的老师和同学,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看着这个在九十年代初期、风气依然保守的校园里,公然抱着一个女生的、离经叛道的少年。
彦宸充耳不闻,目不斜视,他的脚步,坚定而又沉稳。
洛雨婷愣了几秒后,也赶紧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像一个忠诚的卫士,护在他的身侧,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体,为他挡开一部分窥探的视线。
“哎,那不是特能闹腾的彦宸吗?”
“他抱着的那个是谁啊?这么漂亮……”
“你没看出来吗,是苏星瑶啊,年级女神呢!”
当他们走到一楼大厅时,迎面撞上了几个刚开完会路过的老师。老师们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彦宸怀里苏星瑶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其中一位教他们班英语的老师,是认识苏星瑶的,她脸色一变,立刻快步跟了上来,焦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苏星瑶怎么了?”
彦宸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言简意赅地回答:“老师,她生病了,我们正要送她去医务室。”
“我跟你们一起去!”老师立刻跟上,其他人也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于是,这支原本只有三个饶队伍,迅速变得壮大起来。
彦宸抱着快要不省人事的校花,班长和老师们簇拥在旁,神色焦急。这一幕,像一出充满了张力的无声戏剧,在所有路过的、不知情的学生眼中,迅速发酵、传播,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无限想象空间的、离奇而又震撼的校园传。
而那个泥足深陷者,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早已预见到的、属于自己的刑场。
喜欢青色之回忆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青色之回忆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