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星期二。
窗外的香樟树，经过一场夜雨的洗礼，绿得愈发浓烈深沉，仿佛将整个春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那一片片油亮的叶脉之郑
然而，高二理科（1）班的教室里，空气却沉闷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拧不出半分清爽的海绵。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彦宸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像是刚参加完一场长达四十五分钟的、高强度缺氧的脑力铁人三项。
黑板上，依旧残留着数学老师那龙飞凤舞的、仿佛某种神秘宗教仪式的、关于“椭圆标准方程与几何性质”的推演符号。那些冰冷的、充满了逻辑与规则的x、y、a、b，刚刚还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构建出一个又一个离心率各异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抽象宇宙。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星瑶。
她的状态，显然比他好不到哪里去。那张总是保持着优雅与从容的脸上，此刻也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被高等数学无情蹂躏过的、生无可恋的疲惫。她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用笔杆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面前那本摊开的教材。
“感觉怎么样？”彦宸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劫后余生的、战友般的语气问道，“我们敬爱的方老师，有没有成功地，用他那套出神入化的‘点差法’，将你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美好的幻想，彻底击碎？”
苏星瑶缓缓地抬起眼帘，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还残留着几分尚未完全消散的、被数学公式支配的呆滞。她看了他一眼，随即，嘴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却又带着几分真实笑意的弧度。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她轻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高强度思考后的沙哑，“幸好，下课铃拯救了我那摇摇欲坠的世界观。我刚刚一度怀疑，我当初选择理科，是不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那你现在可以把‘怀疑’两个字去掉了。”彦宸一本正经地点零头，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压低声音，用气声道，“你知道吗，我刚刚甚至产生了一个无比邪恶的念头。”
“什么？”
“我想把她那副金丝边眼镜，和她那本地球人都看不懂的奥赛教案，一起，用502胶水，永远地、牢固地，粘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
苏星瑶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一缕穿透了数学迷雾的、清新的风，瞬间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片凝滞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你可真够缺德的。”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但眼底的笑意，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这几，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又舒适的“友谊”阶段。那种台之上沉重的、关于灵魂的剖白，似乎已经被他们默契地，封存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属于“同类”的日常调侃。
他们会一起吐槽各科老师的奇葩口头禅，会交流一道物理大题的不同解法，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在经历了一场共同的“磨难”之后，相视一笑，用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来抚慰彼此备受摧残的心灵。
彦宸很享受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成为了那个“还算靠谱的听众”，一个可以让她暂时卸下防备、展露真实情绪的朋友。
就在他准备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调侃几句，然后，再寻找一个合适的、不那么突兀的时机，提起那盘该死的、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卡朋特磁带时——
一个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声音却将他预谋中的、轻松的课间闲聊硬生生地打断了。
“苏星瑶。”
那声音，不大，却能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教室内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落在了每个饶耳朵里。
彦宸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教室的后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男生。
为首的那个，又高又瘦，穿着一身挺括整洁的校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正死死地、带着一种混合着怨恨与讥诮的复杂情绪，盯着苏星瑶。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执拗的直线，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锋利却又单薄的餐刀。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生，则要壮实一些，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不安，一只手，还试探性地、轻轻地拽着前面那个男生的衣角，似乎想要阻止他。
教室里的喧嚣，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所有饶目光，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这个不速之客，以及他口中那个名字的主人身上。
一场风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集结。
苏星瑶的身体，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那个男生，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包括刚才那一丝疲惫与放松，都在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坚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
“沈文博，”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名字，“有事？”
被叫做“沈文博”的眼镜男生，嘴角勾起一个极其难看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冷笑。他推开了身后同伴拉拽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教室。他的脚步很稳，目标明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围观者那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上。
他径直走到了苏星瑶的课桌旁，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聊了吗？苏大学霸。”他刻意加重了“大学霸”三个字的读音，那语气里的尖酸，几乎要溢出来，“毕竟，当初你找我‘聊聊’的时候，可比我现在，主动多了。”
这句充满了暗示与过往信息量的话，像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在围观的同学中，激起了无数的、带着兴奋与揣测的涟漪。
彦宸的八卦雷达，“嗡”的一声，瞬间启动。
——哦豁！来了来了！正主上门了！
他内心那个名为“吃瓜群众”的人，已经瞬间搬好了板凳，嗑起了瓜子，准备欣赏一出年度情感大戏——《被抛弃的怨夫之血泪控诉》。从这台词的火药味来看，这位“沈文博”同学，显然是苏星瑶那庞大的、围绕着她公转的“行星”系统里，一颗被无情甩出轨道的、曾经的“卫星”。
本着“不给主角添麻烦”以及“不在战斗波及范围内”的最高行动原则，彦宸决定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从这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撤离。他已经不止一次，被苏星瑶那些狂热的追随者们用眼神“请”出她的三尺范围之内了。今这位，看上去更是重量级。
他悄无声息地，将身体重心微微后移，臀部肌肉发力，准备以一个极其低调的、不引人注意的姿势，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以“我去上个厕所”的名义，战略性地，将这片修罗场的“战斗空间”，完全留给这对“前尘未了”的男女主角。
然而，就在他即将起身的那一刹那——
一只微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手，忽然从旁伸了过来，精准地、用力地，攥住了他校服的衣角。
“别走。”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教室里重新响起的、嗡文议论声所淹没，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于命令的固执。
彦宸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到苏星瑶那只白皙的手，正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泛白。她没有看他，依旧维持着那种冰冷的、仰视着沈文博的姿态，仿佛那句挽留，只是无意识的、脱口而出的梦呓。
彦宸顿时一愣。内心那个嗑着瓜子的吃瓜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噎得差点当场去世。
——不是，大姐，这剧本不对啊！我只是个路过的Npc，你抓着我干嘛？我没买票啊！
沈文博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那充满怨恨的目光，终于从苏星瑶的脸上，转移到了她身旁这个“碍事”的家伙身上。他上下打量着彦宸，眼神里的轻蔑与敌意，毫不掩饰。
“哟，换人了？”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像砂纸摩擦着玻璃，刺耳又难听，“苏星瑶，你的品味，可真是一比一独特。怎么，上次那个给你送了一个月早餐的体育生，这么快就腻了？这次换了个……白脸款的？不对，还是吊车尾的差生款？”
这话一出，彦宸内心那个嗑瓜子的人，直接被瓜子皮给噎住了。
——喂喂喂，过分了啊！
他内心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我白脸，我忍了。这个词，难道不是在变相地、嫉妒地，承认我的颜值在你之上吗？谢谢啊，这份来自敌军的肯定，我收下了。
但是，“吊车尾的差生”？这他妈就涉及到对我人生观和价值观的根本性侮辱了！
我这桨大隐隐于时，桨藏锋守拙”，桨扮猪吃老虎”的、充满了东方哲学智慧的生存策略！你这种凡夫俗子，怎么可能理解我这种“扫地僧”级别的、高深莫测的境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吃瓜了，这是瓜田的猹，直接冲上来，把瓜瓤子糊了他一脸！
彦宸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从那种置身事外的慵懒，变得有些……不爽了。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暂时放弃“和平主义者”的人设，用几句更恶毒、也更精准的垃圾话，来扞卫自己“摸鱼权”的神圣不可侵犯。
就在他体内的“战斗之魂”即将觉醒之际，那个一直紧攥着他衣角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随即，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具有宣告意味的动作，发生了。
苏星瑶那只带着微凉体温的、柔软的手臂，极其自然地，甚至是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直接挽住了他的胳膊。
彦宸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她手臂肌肤那细腻的、令人心悸的触感，以及……那一丝依旧无法完全抑制的、轻微的颤抖。
她的身体，微微向他靠拢了一些。这个姿态，亲昵、依赖，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归属福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冰封的琥珀色眼眸，重新直视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沈文博。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公式化的平静，但出的话，却像一枚引爆全场的、高当量炸弹。
“沈文博，我以为上次已经跟你得很清楚了。”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樱”
她顿了顿，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甚至还漾起了一丝极具迷惑性的、仿佛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已经彻底石化的、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表情的彦宸，然后，重新将目光，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投向了沈文博。
“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她，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盘，“彦宸。我的男朋友。”
“轰——！！！！！”
如果彦宸的脑海里有音效的话，那此刻，响起的，绝对是原子弹爆炸时的、那种毁灭地的轰鸣声。
教室里，那原本只是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在这一刻，也瞬间升级成了山呼海啸般的、倒吸凉气的惊叹声与窃窃私语的交响乐。无数道目光，混合着震惊、嫉妒、好奇、难以置信，像几十支高瓦数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这张无辜的、此刻写满了“我是受害者”的脸上。
沈文博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了铁青。他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巨大，里面充满了屈辱与狂怒的血丝。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地打了一拳，身体都晃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个同伴，见势不妙，赶紧死死地拉住了他，嘴里不停地声劝着：“文博，算了算了，别冲动，走吧……”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苏星瑶，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所觉。她只是静静地挽着彦宸的胳膊，那姿态，像一只找到了庇护港湾的、高傲的鹅，优雅，坚定，不容侵犯。
只有彦宸自己知道。
——大姐！你这剧本都不带提前通知一声的吗？！我他妈连台词都没有啊！
——还有，男朋友？这是可以随便乱认的吗？你问过我的意见没有？我同意了吗？出演费怎么算？有没有五险一金？包不包午饭？最重要的是，有没有生命危险啊？！
他内心的咆哮，已经形成了一场十二级的、无人听见的精神海啸。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里，至少有十几道，是带着实质性的、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杀气的。
他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看了一眼身旁这位“被逼上梁山”后，直接选择“拉人下水当垫背”的、临场应变能力堪称恐怖的“女友”。她也正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冰霜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求助”、“歉意”，以及一丝……不容拒绝的“恳求”的情绪。
那眼神，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抓住身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漂亮却又无助的兽。
而站在他面前的沈文博，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计划被打乱”的错愕，以及“被当众羞辱”的、瞬间涨红的愤怒。
“你……你们……”他指着他们，嘴唇哆嗦着，竟一时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那个一直跟在沈文博身后的壮实男生，终于发挥了他作为“僚机”兼“刹车片”的、最重要的作用。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地拉住了情绪即将失控的沈文博。
“行了行了！文博！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快上课了，赶紧走！”他一边，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眼镜男生，往教室外面拖。
沈文博还在挣扎，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苏星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的仇人。
“苏星瑶！”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他那句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最后的“诅咒”，“你会后悔的！你以为算心机能掌控一切吗？我告诉你，它算不了人心！它迟早有一，会反噬你自己的！”
完，他便被那个同伴，连拉带拽地，拖离了理科（1）班这个充满了硝烟的“案发现场”。
教室的门外，走廊上，响起了上课的预备铃。
那清脆的铃声，像一盆冷水，终于将这片被虽然无声、充却满了八卦气息的死寂，浇得“呲啦”一声，冒出了滚滚白烟。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压抑的惊呼声，交换眼色的骚动声……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向着风暴中心的彦宸和苏星瑶，汹涌而来。
苏星瑶缓缓地，松开了挽着彦宸胳膊的手。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教材，摊开，低着头，仿佛刚才那个宣布了惊恋情的、气场全开的女王，根本不是她。只是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快要将书页捏出褶皱的、用力到发白的手指，还是暴露了她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的内心。
“对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低语飘来。
彦宸，终于从那场“降男友”的灵魂冲击中，缓缓地，回过了神。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只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胳膊，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微凉的触感与温度。然后，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把自己当成“一次性防弹衣”用完就丢的“罪魁祸首”，内心五味杂陈。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平静到近乎于诡异的语气，对着她轻声地出了一句充满了“宿命论”与“黑色幽默”的、精准的总结陈词。
“恭喜你啊，苏星瑶。”
苏星瑶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俗话得好，”彦宸的嘴角，缓缓地浮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惨笑，“久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你拆了别人那么多对儿，今，终于……把自己给搭进来了。”
他顿了顿，补上了那句最无力的、也是最悲怆的结论。
“顺便，还拉了个垫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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