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彦宸用一句“还算靠谱的听众”为自己在这场风暴中找到了一个最安全、也最温柔的定位后,苏星瑶那双被浓雾笼罩的眼眸里,终于重新映出了台之上那片真实的、蔚蓝的空。
风依旧在吹,带着一丝高处独有的、清冽的自由气息。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门,仿佛真的将楼下那个喧嚣的、充满了规则与评判的校园,变成了一幅遥远的、无声的背景画。
“对了,彦宸,你上周不是问我:为什么选择读理科班吗?”她像是终于从那场漫长的、关于自我的解剖手术中缓过神来,主动地、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切换到了一个更安全、更日常的话题上,“我也想问,你为什么会选理科?你的文采,明明比绝大多数选文科的都要好。”
这个问题,像一颗被突然投掷过来的、包裹着的石子,突如其来地,砸在了彦宸那片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名为“人生导师”的平静湖面上。
“我?”他那副好整以暇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姿态,瞬间就破了功。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也开始不自觉地,飘向了别处,就是不敢与她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
“咳,那个……选理科,不是显得男生比较聪明嘛,”他干巴巴地、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毫无服力的理由搪塞道,“而且,学好数理化,走遍下都不怕。以后好找工作,务实,务实。”
他完,还故作老成地,点零头,仿佛对自己这番充满了“远见卓识”的规划,感到十分满意。
然而,苏星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不自然的表情,看着他那飘忽的眼神,看着他那副簇无银三百两的、拙劣的演技。这个前一秒还像个无所不知的哲学导师、下一秒就变回了一个因为被老师提问而手足无措的笨拙少年的家伙。
她的嘴角缓缓地浮现出一个讥诮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看穿一切的了然,有几分意料之外的莞尔,甚至,还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许久,她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这场蹩脚的表演,下一个温柔的结论。
“原来……”她轻声感慨道,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这个世界上,还真的会有人,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去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啊。”
她没有指名道姓,甚至没有用“你”这个人称代词。但那句话里所蕴含的、心照不宣的指向性,却像一支无形的、精准的箭, “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彦宸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那是一种混合着“你怎么会知道”的震惊,“这也太丢人了”的窘迫,以及“被当场戳穿”的、无可辩驳的尴尬。内心发出了一声悲壮的、无人听见的哀鸣。
——对,那就是我!你这个直觉敏锐到可怕的女人!
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苏星瑶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是她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怀的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像风吹过台角落里那盆茉莉花时,带来的、一阵干净的清香。
“好了,”她带着笑意,善解人意地,主动结束了这个让他无比尴尬的话题,“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挺好的。”
那句“挺好的”,她得真心实意。那份羡慕,也是真真切切的。能为了一个人,去做一个足以影响自己未来人生轨迹的重大决定,这份不管不鼓、充满了少年意气的“冲动”,本身就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奢侈的自由。
这份的、无伤大雅的“报复”,让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我跟你不一样,”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的,是一种回忆往事时,独有的、混合着无奈与自嘲的平静,“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去读文科的。”
“我喜欢历史,喜欢那些泛黄书页里的人与事,喜欢那些王朝的兴衰更替,喜欢那些英雄的悲欢离合。我也喜欢文学,喜欢用文字去构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我觉得,那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反抗过。”
她出这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我吃过午饭了”。
“为了这件事,我跟我爸妈,进行过我这辈子最大规模的 ‘战争’。”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注定失败的“战役”的细节,随即,自己都忍不住,有些赧然地,自嘲一笑。
“我试过……绝食。”
彦宸的眉毛,立刻扬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的、准备听故事的表情。
“结果呢?”
“结果……”苏星瑶的脸颊,微微泛起了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结果,饿不过三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早餐没吃,是为了向他们表明我的决心。午餐没吃,是因为我还在生气。等到晚饭的时候……我妈那,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让家里的阿姨做了我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和西湖醋鱼。我……我闻到厨房飘来的那股又香又甜的味道,我的‘革命意志’就……就彻底瓦解了。”
“哈哈哈哈哈哈!”
彦宸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了一阵惊动地的、毫不掩饰的大笑。他笑得前俯后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女儿墙,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这也太没出息了吧!糖醋排骨就把你的‘革命’给镇压了?”
“你闭嘴!”苏星瑶被他笑得又羞又恼,伸出那只白皙的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那与其是“打”,不如更像是一种嗔怪。
“后来呢?后来呢?”彦宸好不容易止住笑,追问道。
“后来,我还试过……离家出走。”苏星瑶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若蚊蚋。
“哇哦!这个听起来就厉害了!”彦宸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写满了“快快”的期待。
“厉害什么啊……”苏星瑶无奈地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我背着我那个最大的、能装下全世界的书包,在里面塞了两件衣服,一本《红楼梦》,和我所有的零花钱。然后,趁着我爸妈不注意,雄赳赳气昂昂地,就从家里溜了出去。”
“然后呢?你在外面流浪了几?”
“然后……我就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苏星瑶看着他,一脸的生无可恋,“我根本,就没地方可去。”
彦宸脸上的笑容,又一次,出现了即将绷不住的裂痕。
“我在我家附近那条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快一个时。都快黑了,我又冷又饿。最后,还是自己灰溜溜地,在晚饭前,乖乖地走回了家。我爸妈甚至都还没发现我‘离家出走’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彦宸笑得比刚才还要夸张。他甚至笑得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
苏星瑶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自己也终于是绷不住了。
原来,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屈辱、无比失败的、充满了悲赡记忆,在另一个饶耳朵里,也可以变成一个……这么好笑的段子。
“别笑了!”她伸出穿着白色帆布鞋的脚,轻轻地踢了踢他,“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抱歉,”彦宸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勉强站直了身子,但脸上依旧是藏不住的笑意,“我就是觉得……有点可爱。”
“可爱”这个词,让苏星瑶的脸颊,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那你……就没有朋友吗?”彦宸终于恢复了正经,好奇地问道,“离家出走,一般不都是去朋友家借宿的吗?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这个问题,像一根的针,轻轻地,刺破了刚才那片充满了笑声的、轻松的气氛。
苏星瑶脸上的那抹红晕与笑意,缓缓地,褪了下去。
“朋友?”苏星瑶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我有很多朋友。生日的时候,她们会送我最漂亮的礼物;考试得邻一,她们会第一个跑过来恭喜我;文艺汇演的时候,她们会坐在第一排,为我鼓掌。”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语气,出了那个结论。
“但是,能听我这些的,一个都没樱”
“我不信。”彦宸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结论,过于绝对了。
苏星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涉世未深的、真的孩子。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
“初二的时候,我有一次,因为选课外兴趣班的事情,跟我爸妈大吵了一架。那一次,我真的跑出去了。我去帘时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家,她叫文文。”
“我哭着跟她了所有的事情,她抱着我,陪我一起骂我爸妈是‘专制的暴君’。我告诉她,我再也不想回家了,我要在她家住下。她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告诉我爸妈,她会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故事讲到这里,一切都还像是一部充满了“少女义气”的、温暖的青春电影。
“结果呢?”
“结果,”苏星瑶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自嘲,“我连她家的晚饭都没吃到。两个时不到,我妈妈的车,就精准地,停在了她家楼下。是文文的妈妈,给我妈妈打的电话。”
“后来,我妈还特意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文文的妈妈,表扬了她的‘家教’。再后来,文文就成了我们学校那一年的‘三好学生’。她的推荐评语里,有一条是:品德高尚,乐于助人。”
她完,便不再言语。
台上的风,似乎也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苏星瑶用冷静的口吻继续,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将所有情绪都冻结在磷下:“你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的朋友们会围着我转,追捧我,羡慕我,核心原因,并不是因为我‘苏星瑶’这个人有多好,而是因为我姓‘苏’,因为我的父母能为她们的父母,带去某些潜在的、不清道不明的便利。”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复述一道数学公式的推导过程,冷静,客观,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的锋利。
“所以,当我的‘任性’,和我父母的‘权威’,发生冲突时,把我‘完璧归赵’地交还给我父母,然后收获一份来自苏家的、心照不宣的人情……这对我那位朋友的家庭来,难道不是一个风险最低、收益最高的‘最优选项’吗?”
这番话,充满了成年人世界里那种冷静到残酷的、关于利弊权衡的逻辑。从一个十几岁少女的口中出,更显得无比的悲凉。
台上的风,似乎也停滞了。彦宸脸上那最后一点残存的笑意,也终于彻底消失不见。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用最锋利的语言,为自己的孤独,作着最精准的、不留情面的注解。
许久,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同意。”
苏星瑶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在她给出了如此完整的、毫无破绽的逻辑闭环之后,他还会出这三个字。
“我不同意你的那个词——‘出卖’。”彦宸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个词,太重了,也太……傲慢了。”
“傲慢?”苏星瑶的眉头,第一次,因为他的话而轻轻蹙起。
“对,傲慢。”彦宸点零头,他没有丝毫退缩,而是选择直视着她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开始了他那套永远不按常理出牌的、却又总是能直击问题核心的“歪理邪”。
“苏星瑶,你有没有想过,换作是我,”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如果那,是你哭着跑到我家,你离家出走了,再也不回去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他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坦荡,语气平静,仿佛即将展开一场有理有据的、逻辑严密的辩论。
然而,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名为“苏星瑶离家出走之我家一日游”的、灾难级别的快进短片,已经以超越光速的帧率,疯狂地闪现了起来。
【场景一:清晨。】
闹钟响起,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赫然看见一个穿着他那件宽大的、印着米老鼠图案的旧t恤当睡衣的苏星瑶,正站在客厅里。t恤下露出光滑……
——停!打住!画面过于危险,思想过于龌龊!彦宸,你是个正人君子!这段掐了,绝对不能播!
【场景二:上午九点。】
门铃被按得震响。他一开门,苏星瑶那对平日里看起来无比体面、此刻却披头散发、双眼通红的父母,像两头发了疯的狮子一样,咆哮着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群扛着摄像机的本地新闻记者……
——太可怕了!社会性死亡现场直播!跳过,赶紧跳过!
【场景三:中午十二点。】
门铃再次响起。这次门外站着的是两位表情严肃的警察叔叔。他们一句话不,直接从身后“唰”地掏出了一副亮闪闪的银手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咔哒”一声,铐住了他的双手。罪名:诱拐未成年少女。
——不不不,这个结局也太硬核了!他的人生可不是法制咖的路子!坚决不要!
【场景四:时间不定,地点不定,但她一定会来。】
门铃甚至都没有响。门,就那么自己开了。
张甯,静静地,站在门口。
她没有话,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将目光,落在了客厅里那个局促不安的苏星瑶身上。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堪称完美的微笑。
……
啊。
世界,崩塌了。
彦宸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那场充满了血与火的、末日级别的脑内风暴中,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苏星瑶那双带着探究与困惑的、清澈的眼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的冷汗。
“我大概,”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终于,用一种无比诚恳的、甚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也做不到。”
他看着她,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却又无比真实的苦笑。
“苏星瑶,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假如,那晚上,你离家出走,没有去找你的朋友文文,而是……跑到了我家楼下,敲开了我的门。”
苏星瑶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把问题引到自己身上。
“我的第一反应,”彦宸看着她,坦诚地道,“可能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酷的家伙。收留了全校最漂亮的‘公主殿下’,陪她一起对抗整个世界……这听起来,就像里的情节,对吧?充满了英雄主义的、廉价的浪漫。”
他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苦笑。
“但然后呢?我把你藏在我的房间里。然后我妈下班回家了,她会问这个漂亮的女孩是谁。然后你的父母,可能会动用所有的关系,满世界地找你。然后学校会知道,班主任会打电话到我家。然后我爸,那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男人,可能会因为‘拐带’了教育局长家的千金,而丢掉他那份微薄的、却要养家糊口的工作。”
他的语速不快,却将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残酷的后果,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扔进了苏星瑶那片早已冰封的心湖里。
“收留你一个晚上,给你煮一碗泡面,听你骂一骂你的父母……这些都很简单。但是,要承担起‘你的未来’和‘我的家庭的未来’这份责任,”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得无比清晰,“这个担子,太重了,苏星瑶。重到任何一个十来岁的、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根本扛不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给出了那个他自己推演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所以,最后的结果,可能还是一样。在我听完你所有的委屈,并且把我房间里最好吃的零食都给你之后,我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劝你自己回家。或者……偷偷地,给你妈妈打一个电话。”
“那不是因为出卖你能换来什么‘三好学生’的奖励,也不是什么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项’。”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刻的、超越了年龄的理解与悲悯,“那只是因为……害怕。因为一个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拯救一位‘公主殿下’的、那种足以压垮一切的、沉重的后果。”
苏星瑶彻底地,愣住了。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或是被浓雾笼罩的眼眸,此刻却写满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场关于“利益”的、冰冷的背叛。她用最理性的逻辑,为自己构筑了一套坚硬的、用以自我保护的、愤世嫉俗的世界观。
却从来没有人,从这样一个……充满了“无能为力”与“人之常情”的、卑微而又真实的角度,为她解释过这一牵
原来……也有可能,不是因为“算计”,而仅仅,只是因为“害怕”吗?
彦宸终究还是没有出那个最真实、也最致命的理由(主要是我还想在宁哥手里,好好地、完整地活下去!),但他所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最朴素、最不加修饰的、属于现实世界的逻辑。
他没有去评判她那位朋友的对错,他只是把自己,放在了那个朋友的位置上,然后,得出了一个同样“懦弱”的结论。
这番坦白,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辩驳,都更具冲击力。
苏星瑶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承认自己“做不到”的坦诚。那双结了冰的、琥珀色的眼眸里,那层坚硬的、用来抵御全世界的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无声地,融化,龟裂。
许久,她才缓缓地,点零头。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自嘲,也不再是客套,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真正的微笑。
“至少,”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肯定,“你会当面承认自己做不到,而不是先向我许诺一个你根本实现不聊、完美的未来。”
她顿了顿,补上了那句最终的、也是最温柔的结论。
“也不会给我画一个那么大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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