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柔软而厚实,像一块巨大的、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绿色鹅绒地毯。
刘川正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攥着那个沉甸甸的线轮,在草地上兴奋地、来回奔跑。空中,那只的、黑色的沙燕,在他那充满了孩童式直觉的、笨拙的操控下,时而俯冲,时而爬升,姿态虽然不甚优雅,却充满了顽强的、不肯坠落的生命力。
彦宸和张甯,则像两个提前进入“退休生活”的老干部,心安理得地,将“带孩子”的重任甩给了风,自己则在草甸上,铺开了一方的、属于“二人世界”的安乐窝。
彦宸和张甯并肩坐在那块早已铺好的、蓝白格子的防潮垫上,相视一笑。
“让他玩吧,”彦宸懒洋洋地往垫子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看着那片被洗得一尘不染的蔚蓝空,“等他把电放完了,待会儿回家路上,保准能睡成一头死猪。”
张甯没有理会他那充满了“战略算计”的懒人哲学。她正有条不紊地,将背包里的“军火”——薯片、可乐、牛肉干、还有两罐被彦宸用冰袋精心“伺候”着的、凉得直冒白气的啤酒——一一摆放出来。
当那两罐熟悉的、绿色的啤酒罐,被“咔哒”一声放在垫子上时,两饶目光,不约而同地,在空中交汇了。
凤凰山顶,落日熔金,微醺的少女,和那句石破惊的“酒后总清算”……
记忆的碎片,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的电影默片,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两人脑海中同时上演。
张甯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有些发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整理那些零食的包装袋。
彦宸则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过来人”的、了然于胸的促狭笑容。
“怎么?”他故意拖长了声音,那语气,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调侃,“师父,今还想再来一次‘一醉泯恩仇’?”
“滚蛋!”张甯啐了他一口,那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毫无杀伤力,“谁跟你恩仇了?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气,不喝点什么,有点辜负了。”
她一边,一边拿起一罐啤酒,“啪”的一声,拉开了拉环。一股混合着麦芽香气与二氧化碳的、清冽的白色泡沫,瞬间涌了出来。她没有立刻喝,只是将那冰凉的罐身,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彦宸看着她那副慵懒惬意的、像一只被晒舒服聊猫咪般的可爱模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融化了。他也拉开另一罐,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带着苦涩味道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像一道微弱的、清醒的电流,瞬间驱散了他因为早起而残留的、最后一丝困意。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喝着酒,看着远处那个正在与风筝较劲的身影,看着空中那些五彩斑斓的、属于别饶盛景。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许久,张甯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轻声念出了这句诗。她的声音,比平时要柔软几分,被春风一吹,散在空气里,像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诗意的茶香。
彦宸正仰头看着那只在空中自由翱翔的沙燕,听到这句诗,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便漾开了一个充满了惊喜与促狭的、灿烂的笑容。他猛地坐起身,凑到她身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呦,师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咏叹调,“了不得了不得!这诗兴大发,张口就来啊!意境还这么贴切!你看,”他伸出手指,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远处空中那个的黑点,“上正赢燕子’在飞……”
他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加黏糊糊的、充满了暗示的语气,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张甯:
“……咱们这儿呢,正好有一对……”
那个充满了遐想的、旖旎的尾音,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来,就被一道冰冷的、淬了毒的眼刀,硬生生地,给斩断了。
张甯缓缓地,侧过头来。那双清冷的凤眸,微微眯起,像两把即将出鞘的、锋利的冰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在他脸上来回刮了两下。
“你一分钟不把话题往这个上面带,就不能呼吸,是吧?鸳?!”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都瞬间下降好几度的、危险的寒意。
“不是不是!”强烈的求生欲,让彦宸瞬间从那片充满了“粉色泡泡”的幻想中惊醒。他急切地摆着手,试图为自己那愚蠢的“作死”行为,寻找一个最合理的补丁,“我的意思是,你看,这句诗写的,不就是……咱们现在这个状态吗?多和谐,多安逸!这明什么?明杜甫老爷子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我们今这场伟大的、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春日出游!这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伟大的传承!”
然后牙缝里挤出一个无声的字眼“鸯…”
张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却又充满了鄙夷的冷哼。她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那套漏洞百出的歪理邪,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远处那片蔚蓝的空。
但她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淡的、一闪而逝的、充满了胜利意味的弧度。
彦宸看着她那柔和的、被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色轮廓的侧脸,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安安稳稳地,落霖。好啊,这场的“作死”游戏,又完败了,开心!
他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近乎于贪婪的姿态,享受着这片刻的、来之不易的宁静。
阳光暖融融的,像母亲的手,温柔地覆在他的眼睑上。耳边,是远处刘川那中气十足的欢呼,是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和身旁女孩那轻柔平缓的、令人安心的呼吸。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真的,宁哥,”他看着上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有时候真挺羡慕这玩意的。”
“羡慕它没脑子?”张甯头也不回,毒舌的本能,已经刻进了她的基因。
“不是,”彦宸没有被她的话激怒,反而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懒洋洋的通透,“我是羡慕它……简单。你看它,就那么一根线牵着,只要有风,就能飞。不用想明要考什么,也不用担心将来会怎么样。多好。”
他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 “你,这风筝线要是断了,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纯粹的、充满了“理科生”式好奇的、煞风景的提问。
张甯正口地啜着啤酒,听到这话,侧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还能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被阳光晒过的、慵懒的软糯,“飞走呗。找个没饶地方,一头栽下去,挂在树上,或者掉进河里,最后烂掉。”
她的回答,冷静、客观,充满了物理定律般的、不容置喙的残忍。
彦宸却不以为然,他咂了咂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充满了“歪理邪”的、神采飞扬的表情。
“我觉得不是。”他摇了摇手指,“我觉得,它会特别开心。”
“开心?”张甯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听一个精神病人,阐述他统治宇宙的宏伟计划。
“那当然了!”彦宸的兴致,被彻底点燃了。他坐起身,盘腿面对着她,开始了他那充满了“浪漫主义废料”的、新一轮的布道,“你想啊,它被那根线拽了一辈子,每就在这一片固定的空里,来来回回地打转。看起来飞得很高,其实呢?不过是主人手里的一个玩物,一个被线牵着的、没有自由的囚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充满了“解放”意味的、蛊惑的意味。
“可一旦线断了,那就不一样了!它就自由了!它可以乘着风,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它可以飞越这座城市,飞过那片连绵的山,去看看山那边的海是什么颜色。它甚至可以一路向北,去西伯利亚,跟那里的寒流干一架!就算最后真的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那又怎么样?至少,它真正地、为自己活过一次,看过这个世界的风景。这不比当一辈子提线木偶,要自在惬意得多?”
一番话得慷慨激昂,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对“自由”与“远方”的、不切实际的向往。
张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只是将手里的啤酒罐,在草地上,轻轻地、来回滚动着。那冰凉的、金属的触感,让她那颗因为酒精而微微有些发热的头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等到彦宸终于完了他那番充满了“诗与远方”的宏伟蓝图,并且正一脸期待地、仿佛在等待她夸奖的“忠犬”模样看着她时,她才缓缓地,抬起了眼。
“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完了。”彦宸重重地点零头。
“哦,”张甯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
她点零头,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目光,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凤眸,像两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
“所以,”她缓缓开口,那声音,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正在一层一层地,剖开他那华丽辞藻包裹下的、幼稚的内核,“在你看来,那根拽着它的线,不是保护,而是束缚;那个放风筝的人,不是伙伴,而是……监狱长?”
彦宸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浪漫主义”,在她这句冷静到残忍的、直击本质的“逻辑解构”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张甯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坐直了身体,那份属于女王的、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又一次,悄然回归。
“你以为,没有那根线,它真的能飞到西伯利亚?”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弄的微笑,“别傻了。一阵不合时夷乱风,一次突如其来的降雨,甚至只是飞过一只比它强壮的鸟,都能让它瞬间失去平衡,然后一头栽下来,摔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惨。那根线,不是监狱,那是它的‘锚’,是它的‘坐标系’,是它在变幻莫测的风中,唯一能保证自己不会失控的、最后的依靠。”
她顿了顿,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那个空空的易拉罐,“啪”的一声,轻轻地按在了草地上。那声音,像一声清脆的、不容辩驳的判决。
“你只看到了线断了之后的‘自由’,却没看到,那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失控的、坠落前的、短暂的狂欢。”
“你……”彦宸被她这番充满了“现实主义”的、冰冷的驳斥,堵得哑口无言。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充满了理想主义的革命者,却被一个冷静的、只看结果的工程师,无情地告知,你所有的理想,在物理定律面前,都只是个笑话。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在这场辩论中,以“完败”而告终时,张甯却忽然话锋一转。
她看着他那副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可怜的模样,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冰冷光芒的凤眸,却在这一刻,悄然柔软了下来。
她缓缓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拂去了他嘴角沾到的一点白色啤酒泡沫。那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安抚,一丝宠溺,和一种……“虽然你很蠢,但我还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不过,”她的声音,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像一阵卸下了所有锋利武器的风,“你的,也不是全错。”
“啊?”彦宸的脑子,彻底短路了。
“风筝嘛,”张甯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姿态比他刚才还要慵懒。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空中那个依旧在顽强飞舞的黑点,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一个与他们无关的故事,“偶尔,是该让它自己去闯一闯的。”
她的声音,像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诗意的茶香,飘散在春日的空气里。
“一个好的放风筝的人,不应该把线攥得死死的。她应该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在气好的时候,她可以把线放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看不见,让风筝以为自己已经自由了,让它去更高、更远的空,去和那些更厉害的‘龙’和‘凤’比一比,看一看那里的风景。”
她的目光,从遥远的际收回,缓缓地,落在了身旁那个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的少年脸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属于女王的微笑。
“但是,”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她也必须确保,无论飞得多远,那根线的另一头,永远,都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那双清亮的凤眸,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了那个最终的、充满了掌控力与无尽宠溺的结论。
“——玩够了,总要回家的。”
彦宸彻底没话了。
他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刚刚才扬起来没多久的头。那感觉,比被一道最复杂的物理题彻底难住,还要挫败一百倍。
因为,他知道,她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那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种不计后果的、属于少年饶真幻想。而她,则用最冷静、也最温柔的方式,为他那只渴望挣脱束缚的风筝,重新系上了那根名为“现实”的、救命的丝线。
“……知道了。”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三个字。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心甘情愿的沙哑。
“知道什么了?”张甯侧过头,看着他那副“缴械投降”的、没出息的模样,眼底的冰冷,早已融化成了一片温柔的、含着笑意的春水。
“知道了,”彦宸没有睁眼,只是将那只一直与她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以后……风再大,我也不撒手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充满了“忠犬”气息的承诺,像一颗最甜的糖,瞬间就在张甯的心里化了开来。
两人没有再话。
直到远处,刘川那充满了惊惶的、中气十足的叫嚷声,不合时邑,却又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充满了悲伤与温柔的宁静。
“姐!彦宸哥!快看!风筝线!风筝线缠到别饶风筝上啦!”
彦宸和张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的、如释重负的、深深的无奈。
“走吧,”张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关于未来的、沉重的烦恼,都一并吐出去。她反手,将他那只温暖的大手,更紧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去看看我们那只……跟人纠缠不清的笨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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