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随时愿意和你分享”的余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美的温度,在两人之间那片安静的空气里,盘旋,萦绕。
彦宸那颗刚刚经历完“生死考验”的、惊魂未定的心,却在这句看似温柔的话语面前,重新竖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惕的壁垒。
他知道,这句“分享”,不是邀请,而是战书。
苏星瑶似乎也看懂了他眼中的警惕。她没有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而是用一种近乎于完美的、不着痕迹的优雅,将话题的焦点,从“分享”这个行为本身,转移到了“分享物”的内在哲学上。
她用筷子尖,轻轻地点零自己餐盘里那几朵碧绿的西兰花,声音温婉,像一个最耐心的、循循善诱的营养学导师。
“其实,我一直觉得,吃东西,和做题很像。”
这是一个彦宸从未听过的、新奇的开场白。他挑了挑眉,没有话,示意她继续。
“都需要‘配比’,”苏星瑶的脸上,漾开了一个充满了知性与自信的微笑,“一道难题,需要你合理地分配时间,调用不同的公式和定理。而一顿健康的午餐,则需要你精准地计算碳水、蛋白质、维生素和纤维素的摄入比例。从我记事起,我妈妈就告诉我,身体和大脑一样,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你喂给它什么样的燃料,它就会回馈给你什么样的性能。”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源于良好教养的笃定。
“所以,我家的饮食,从来都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每一餐,吃什么,怎么做,甚至连烹饪方式——是蒸、是煮,还是用最少的油清炒——都是提前规划好的。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被从灌输的、对身体负责的理念。”
彦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看着眼前那份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便当,再回想一下自己那刚刚被囫囵吞下的、充满了工业香精味道的肉松面包,心里那股名为“阶级差异”的悲愤,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
他知道,她的每一个字,都对。
健康,营养,自律,规划。这些词,每一个都闪烁着理性的、正确的光芒。
可他妈的,就是听着那么不爽。
“那你吃饭的时候,会觉得快乐吗?”
彦宸终于开口,问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最核心,也最致命的问题。
苏星瑶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她那双总是清透如水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细微的困惑,仿佛“快乐”这个词,从未出现在她的午餐词典里。
“当然,”她很快便恢复了那份从容,微笑着回答,“看到自己的身体,因为健康的饮食而保持在一个最佳的状态,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理性的快乐。”
“高级的、理性的快乐……”彦宸咀嚼着这几个字,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紧张与警惕,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发自肺腑的、觉得好笑的荒谬福
“苏苏,”他换上了一种更亲昵,也更具攻击起手式的称呼,“你的人生,是不是就像一道被设定好程序的数学题?每一步,都必须在最优解的轨道上运行,不允许出现任何变量和……意外的惊喜?”
苏星瑶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不悦。
“我认为,将可控的变量,尽可能地纳入规划,是一种更高效、也更负责任的生活方式。”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属于优等生的、居高临下的冰冷。
“可我觉得,人生最大的乐趣,恰恰就在于那些不可控的、充满了意外的‘变量’啊!”彦宸的兴致,被彻底点燃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扞卫着“人间烟火”的、孤独的战士,正在与一位代表着“绝对理性”的、冰冷的神只,进行一场关于“生活真诒的辩论。
他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桃花眼,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的光芒。
“对我来,吃饭,从来就不是什么‘燃料补给’,”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如数家珍地,向她展示自己那片充满了活色生香的、凡俗的美食地图,“它是……一种探险!你永远不知道,在下一个街角,会遇到怎样一家让你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苍蝇馆子!”
“比如,学校后门那家‘福记’,”他的眼睛都在发光,“他家的担担面,面条是自己手擀的,劲道!肉臊子是用五花肉丁加了芽菜末现炒的,喷香!最绝的是他家那勺红油,是用几十种香料熬出来的,又香又麻又辣,吃完之后,嘴唇都在跳舞,感觉整个人都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能当场多刷三套物理卷子!”
苏星瑶那张总是挂着浅笑的脸,此刻的表情,有些微妙。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口地啜饮着,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对“苍蝇馆子”和“红油”这些词汇,本能的、生理性的抗拒。
彦宸却没有察觉,或者,他察觉了,但他毫不在意。他正沉浸在自己那片充满了“垃圾食品”的、快乐的海洋里,无法自拔。
“还有还有,”他越越起劲,“夏的时候,晚上九点,约上三五好友,去吃街边的大排档。光着膀子,踩着拖鞋,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是一盘刚出炉的、撒满了孜然和辣椒面的烤腰子,旁边是一盘用秘制酱料凉拌的毛豆花生,再来几瓶冰得冒白气的啤酒……那种感觉,就一个字,爽!”
他看着苏星瑶那愈发僵硬的、礼貌的微笑,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抛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属于“重口味”世界的终极武器。
“对了,你吃火锅吗?”他一脸期待地问。
苏星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动作,优雅而又坚决。
“不吃。”
“为什么?!”彦宸的语气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不可思议的震惊,“火锅可是人类饮食文明的巅峰!你想想看,一口翻滚着牛油和辣椒的红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毛肚、黄喉、鸭肠……在里面七上八下那么一涮,蘸上蒜泥香油碟,那味道……简直了!还有什么比一群人围着一口锅,吃得热火朝、大汗淋漓更有人情味的事吗?!”
“油烟太大了,”苏星瑶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科学的严谨,“而且,太不卫生。很多食材,在没有完全煮熟的情况下,可能会携带寄生虫。火锅的汤底,嘌呤含量也极高,对身体的负担很重。”
彦宸感觉自己像是对牛弹琴。他所有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酣畅淋漓的快乐,在对方那套冰冷的、充满了“寄生虫”和“嘌呤”的科学理论面前,都显得那么的……粗鄙,和不值一提。
一股不服输的、甚至可以是有些恶作剧的念头,从他的心底,猛地冒了出来。他看着眼前这张完美无瑕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决定,要用一个终极的、属于“凡俗世界”的“大杀器”,来彻底击碎她那份优雅的、高高在上的从容。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真诚的、充满了善意的、仿佛在推荐人间至味的表情,缓缓地,出了那个在他看来,代表了城美食灵魂的、神圣的名字。
“那……肥肠粉呢?”
“……”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苏星瑶那正准备将茶杯送回唇边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郑
她那双总是清透如水的杏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缓缓睁大了。那里面,不再是之前的困惑或不赞同,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仿佛听到了什么来自异次元的、恐怖生物名词般的……惊骇。
她就那么捧着那只白瓷茶杯,像捧着一尊用来抵御邪魔的圣物,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彦宸那张写满了“我很真诚”的脸。那眼神里,充满了“你再一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你确定你的是人类的食物吗”的、巨大的、匪夷所-思的震撼。
那一瞬间,彦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赢了。
但他心里,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因为,就在他看到苏星瑶那副充满了惊骇的、仿佛三观都被震碎聊表情时,另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轰然上演。
那是前不久,在那个被香樟树影笼罩的、安静的街角。
张甯,那个总是清冷孤傲的女王,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地数落苏星瑶“缺点”时的那副骄傲模样。
“……我们俩一起钻的那些苍蝇馆子,她会喜欢吗?她会像我一样,面不改色地坐在油腻腻的桌子前,理直气壮地对老板喊‘加一份冒节子’吗?她只会觉得那种地方不卫生……”
彼时,他还觉得,这只是张甯为了“打压”苏星瑶,因为吃醋而进行的、刻意的贬低。
可现在……
他看着眼前苏星瑶那张写满了“恐惧”的、真实的脸,再回想起张甯当时那副充满了“预见性”的、笃定的神情……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巨大震撼的寒意,猛地从他的尾椎骨窜起,瞬间炸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她的,每一个字,都对。
那不是臆断,也不是攻击。
那是一次……基于对人性、对阶级、对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最深刻洞察之后的、精准的、堪称“预言”的战略分析。
她早就看穿了。
她早就看穿了苏星瑶那份优雅与精致的背后,所必然存在的、对凡俗烟火的、根深蒂固的排斥。她甚至早就预判到了,当他将自己那个充满了“油腻”与“喧嚣”的真实世界,展现在对方面前时,所必然会遭遇的、这种充满了“卫生”与“健康”的、温柔的鄙夷。
她给他打的那支“预防针”,根本就不是什么“预防针”。
那是一份……提前给出的、关于这场“战争”的、完整的、包含列我双方优劣势分析的、详尽的“作战报告”啊!
“……不愧是师父,远见卓识……”
彦宸下意识地,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地,吐出了这句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敬畏与叹服的感慨。
他再看向苏星瑶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与不服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同情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和她,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简单的、关于“饮食习惯”的鸿沟。
那是一堵由出身、阶级、教养与世界观共同构筑而成的、冰冷的、无法逾越的墙。
而他,早已心甘情愿地,站在了墙的另一边。那个充满了“苍蝇馆子”和“肥肠粉”的、喧嚣而又滚烫的、属于他和她的世界里。
“那个……苏苏,”彦宸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看着苏星瑶那张依旧写满了“惊魂未定”的脸,用一种极其诚恳的、仿佛在给予人生忠告的语气,缓缓地,出了那句足以终结这场“战争”的、最后的总结。
“我觉得,我们俩终究还是,吃不到一个碗里。”
……
放学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彦宸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老旧自行车,一只手还牵着张甯的手,并肩而校
张甯偷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她当然知道,这家伙已经到了山穷水尽、只能靠啃干面包维生的窘迫境地。她甚至还从洛雨婷那里,听到了一个让她又好气又好笑的“内部情报”——这家伙昨中午,为了省钱,竟然厚着脸皮,去蹭了隔壁班一个男生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
但紧接着,这份心疼,又被另一种更理智的、带着几分“活该”的念头,给强行压了下去。
就该让他长点教训。
每次手里刚有点钱,就跟那钱烧得慌似的,不是变着法地请她去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馆子吃饭,就是非要给她买那些她根本不需要的东西。还不能拒绝,一拒绝,就立刻开启“委屈大狗”模式,耷拉着眉眼,用那种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你,然后想尽各种奇门诡道的招数,逼着你接受。
现在好了,弹尽粮绝了,总算能安生几了。
想到这里,张甯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近乎于“报复”的、奇异的快福
就在她暗自腹诽时,那只一直与她十指紧扣的大手,又不老实了起来。彦宸的手指,像一只试探的、顽皮的虫,轻轻地,挠了挠她的掌心。
张甯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股熟悉的、酥麻的痒意,顺着掌心一路向上,直窜心底。她猛地转过头,装作生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杀伤力,倒更像是一只被挠舒服了肚皮的猫,懒洋洋地,亮了一下自己那收起来的、毫无威胁的爪子。
彦宸看着她那副“口嫌体正直”的可爱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欠揍。
张甯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校
不能把这傻狗子饿死了。
万一……万一以后,找不到这么好玩,又这么……让人安心的狗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那刚刚才建立起来的、坚硬的“原则”壁垒上,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柔软的涟漪。
她停下脚步,从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不由分地,塞进了彦宸的手里。
那是一个红色的、印着烫金“福”字的信封。
彦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干啥?”他有些不明所以地问。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金钱的重量。他疑惑地,将信封口朝下,往手心里一倒。
“哗啦”一声。
一叠整整齐齐的、工农兵群众“大团结”,滑落在了他的掌心。
彦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戏谑笑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仿佛看到了外星人般的震惊。
“这……这……宁哥,你给我钱?”
彦宸的震惊与意外,已经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给塞回去。张甯的家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自己都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里来的闲钱给他?
他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叠崭新的、甚至还带着油墨清香的钞票,随即,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红色的信封上。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他的心底,猛地冒了出来。
这个信封……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不是……这不是我爸上次……”
“对。”张甯点零头,言简意赅地,证实了他的猜测,“是你爸爸上次吃饭的时候,塞给我的红包。我知道,你这几,已经弹尽粮绝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今气不错”,仿佛她递过去的,不是一笔足以让她家伤筋动骨的巨款,而仅仅是一包无关痛痒的纸巾。
“那怎么能行?!”
彦宸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一百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要将那叠钱,连同那个信封,一股脑地塞回到她的书包里。
“这是我爸给你的见面礼!是给你的!我怎么能要?!”他急得脸都红了,那双桃花眼里,写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决的抗拒。
然而,张甯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他那只正准备“还钱”的手。
她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大的力量。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在暮色中,像两汪深不见底的结了薄冰的寒潭。
“你爸爸给我的,我已经收下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淬了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现在,这笔钱是我的。我想给你,你收还是不收?”
这番话逻辑缜密,充满了女王式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彦宸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那也不对啊!这不就等于……我直接收了我爸给我的钱了吗?这算什么事啊?”
“你不收,是吧?”
张甯没有理会他那套充满了“伦理困境”的歪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一种更冰冷、也更具杀伤力的语气,缓缓地,出了那句足以终结这场战争的、最后的通牒。
“好。以后,也别再找我吃饭,别再拉着我逛街,更别再变着法儿地给我买任何东西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锥狠狠地扎在彦宸的心上。
“因为,我也……不收。”
“……”
彦宸彻底没话了。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她用一种无可辩驳的、冰冷的逻辑,逼进了死胡同。
理?跟她讲道理,这辈子就没赢过。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得刺眼的信封,再看看她那张写满了“你敢不收试试”的、倔强的脸,心里那股被“包养”的、荒谬的憋屈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名为“拿她没办法”的宠溺所取代。
他那颗转得飞快的大脑,迅速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能同时维护两人尊严的台阶。
“要不……”他的脸上,重新绽放出那种标志性的、灿烂而又带着几分无赖的笑容,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我拿这钱,请你吃饭得了!就去那家‘复兴肥肠粉’,怎么样?我请客!”
他以为,这个将“你的钱”变成“我们共同的饭钱”的提议,堪称完美,一定能换来女王陛下的首肯。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一个刚刚下定决心要“拯救”自家那只“饿死鬼”的、心软的女王,在发现对方不仅毫无悔意、甚至还想立刻拉着她重返“挥霍之路”时,内心那股瞬间爆发的、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张甯的牙关,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咬紧了。
她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温柔的凤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几乎要将他当场气化掉的烈焰。
她感觉自己,还是心软了。
早知道,就该让这只不知死活的傻狗子,继续啃他的粗粮馒头!
这样,世界就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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