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北山迎来立旗后第一个完整的丰收季。
田里的庄稼熟得压弯了腰,金黄一片连着一片,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大地在低声报数。可这丰收带来的不只是喜悦,还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考”——怎么收,怎么分,怎么让上万张嘴都认这个账。
李根柱提前半个月就让冯友德制定《秋收章程》。章程很简单:一、各庄以村为单位,集体收割,壮丁下田,妇孺送饭;二、收下的粮食当场过秤,三分归佃户,一分归公仓(替代田租),当场立据;三、民兵巡逻,严防偷盗抢收。
规矩简单,执行却难。最大的难题是秤——北山哪有那么多官秤?各村用的还是老斗老升,大不一。冯友德急得嘴角起泡,最后是工匠营周木匠想出办法:连夜赶制二十套标准木秤,秤砣统一用铁铸,上刻“北山公秤”字样。
腊月初十,开镰。
鹰嘴崖下赵家庄的晒谷场上,第一次摆上了那套“北山公秤”。民事官韩正带着两个书吏坐镇,旁边站着四个挎刀的民兵——不是威慑百姓,是防着有确乱。
第一户过秤的是老佃农张老栓。他家租种赵半城的十二亩地,今年风调雨顺,亩产竟有一石二斗(约180斤)。当粮食倒入公斗时,张老栓的手一直在抖。
“总计十四石四斗。”韩正高声报数,书吏记账,“按‘租不过三’,应交公粮四石三斗二升,余十石零八斗归佃户。”
张老栓愣愣地看着自家堆成山的粮食,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儿子慌忙去扶:“爹,咋了?”
“十石……十石啊!”张老栓抹着泪,“往年交完租,剩下不到四石!今年……今年能过个饱年了!”
哭声里有辛酸,更有释然。围观的佃户们眼神热切起来。
但并非所有庄子都顺利。黄草岭有个姓孙的地主,虽不敢明抗“租不过三”,却在收割时耍心眼——让他家的长工慢吞吞干活,拖延进度。翻山鹞得知后,亲自带人赶到地头,什么话都不,只让手下民兵接过镰刀:“乡亲们歇着,咱们帮收。”
五十个精壮汉子下田,半收完三十亩。孙地主傻了眼。翻山鹞这才走到他面前,慢悠悠道:“孙老爷,北山的规矩是‘田归耕者’。你若不想种,民事司可把地收回来,租给肯种的人。”
孙地主连声“种,种”,再不敢拖延。
最棘手的是清涧县几个“两面倒”的村子——既向北山纳粮,又暗中和官府眉来眼去。秋收时,他们想拖着不收,等风头。贺黑虎脾气爆,要带兵去“督促”,被李根柱拦住。
李根柱换了个法子:让宣讲队徐渭带人进村,不谈收粮,先帮孤寡老人收割。三下来,收完了十七户无壮丁的家。村里人看着这些书生手上磨出的血泡,态度软了。一个老里正叹道:“罢了……这粮,该交。”
到腊月二十,大部分庄子收割完毕。晒谷场上,公粮和私粮分堆存放,账目张榜公布。百姓可随时查验——虽然识字的不多,但那堆成山的粮食不会骗人。
公仓渐渐满了。冯友德每巡查,看着粮囤越来越高,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但他也发现一个问题:有些佃户分到粮后,立刻偷偷找粮商换钱换物——他们饿怕了,总觉得粮食放不住,不如换成实在东西。
李根柱得知后,下令各庄开设“临时市集”,准许百姓以粮换盐、换布、换农具,价格由民事司监督,防止奸商压价。同时宣布:公仓开放借贷,凡缺粮户可申请借粮,春借秋还,息不过一成。
这下稳了人心。
腊月二十三,年。李根柱在鹰嘴崖设“丰收宴”,请各庄老人、佃户代表、民事官、宣讲士同席。饭菜简单,大盆炖菜,杂粮馍馍,但管饱。
席间,一个来自延川的老农举着馍馍,颤声:“李司正,老汉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吃上自家地里长出来的、不用先交租的粮。”
满座肃然。
李根柱起身敬酒:“这粮,是各位父老一滴汗摔八瓣种出来的。北山能做的不多,就是立条规矩——种粮的人,该吃粮。”
宴后,冯友德核算总账:今秋北山辖下田亩共产粮约一万二千石,按“租不过三”收公粮约三千六百石,加上之前缴获、抄没,公仓现存粮已逾八千石。
“够吃到明年夏收了。”冯友德舒了口气。
李根柱却摇头:“粮有了,下一关更难过——怎么收税?”
北山的赋税定的是“十一税”,比大明官税轻得多。但再轻的税也是税,百姓愿不愿意交?那些刚被“减租”触动的地主乡绅,会不会在征税时作梗?
贺黑虎拍胸脯:“谁敢不交?老子带兵去收!”
翻山鹞冷笑:“收税不是收租,光靠刀把子,收不上来人心。”
果然,腊月二十五,第一个难题就来了。
清涧县王家村有户自耕农,姓牛,家有田二十亩,按“十一税”该交粮二石。民事官上门时,牛老汉梗着脖子:“俺这田是祖产,没租可减!凭什么交税?”
一句话,问住了许多人。
丰收的喜悦还未散尽,征税的艰难已到眼前。
晒谷场上的粮食堆,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那光很暖,也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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