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寡妇被正式任命为“前军营正”那,是个阴。
乌云压得很低,山谷里的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议事堂前又聚满了人——这次不是看挂牌,是看李根柱怎么把一个女人,推到营正的位置上。
营正这个官职,在明朝边军体系里,大概相当于千总,能统五百到一千人。在星火营里,这就是仅次于李根柱的武职第一人。
任命之前,有阻力。
阻力不是来自下面——士兵们服孙寡妇。这妇人打仗不要命,带兵不偏心,赏罚分明,受伤了还跟普通兵一样裹伤上阵。大家服气。
阻力来自上面——准确,来自几个新投奔的读书人。
“李司正,”一个姓吴的老秀才(是陈元在绥德州招揽来的)在军政司会议上直言,“妇人领军,古来有之乎?花木兰那是戏文,穆桂英那是传。现实汁…”
“现实中怎么了?”李根柱打断他,“孙队长带兵打赢黑风岭的时候,你在哪儿?孙队长烧杨参将粮仓的时候,你在哪儿?”
吴秀才噎住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书生声:“可……毕竟男女有别。营正常要与各队长议事,常有彻夜不眠之时,这……”
“这怎么了?”孙寡妇正好走进来,听到这话,眉毛一竖,“老娘跟男人议事,还能让他们占了便宜不成?”
那书生脸一红,不敢话了。
李根柱摆摆手:“都别吵。任命孙队长,理由三条:第一,战功卓着。黑风岭血战、烧粮袭营、游击骚扰,她都带头。第二,资历最老。从钻墙洞起就跟着,元老中的元老。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孙寡妇:“第三,她识字。”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
孙寡妇识字?她不是个村妇吗?
孙寡妇自己也愣了:“我……我就会写自己名字,还赢星火营’三个字。”
“够了。”李根柱,“至少你愿意学。咱们这儿,能打仗的不识字,识字的不打仗。孙队长两边都能沾,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道理讲完,该走程序了。
程序是李凌新定的:任命营正以上军官,需军政司五房主事合议,司正最终拍板。
五房主事:军务房孙寡妇(她自己不能投自己)、民政房空缺(陈元不在)、刑房李凌、工房周木匠、粮房王五。
投票结果:李凌赞成,周木匠赞成,王五赞成。三票通过。
“好。”李根柱,“那就定了。李凌,写任命状。张铁锤,刻印信。周木匠,准备授印仪式。”
授印仪式定在第二上午。
还是那个简易门楼,还是那八百多人。不同的是,这次门楼前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任命状、营正大印、一把新打的腰刀。
李根柱先讲话,很简单:“从今起,孙队长就是前军营正,统辖所有战兵。见印如见人,违令者,军法从事。”
然后授印。
孙寡妇走上台时,脚步很稳,但手在微微发抖。她不是怕,是激动——一个寡妇,一个曾被胡家逼得走投无路的村妇,现在要当营正了。
李根柱把大印递给她。印是青石刻的,方方正正,刻着“星火营前军营正之印”九个字。
孙寡妇接过,很沉。
然后是腰刀。这把刀是张铁锤特意打的,刀身比普通腰刀宽一寸,刀柄缠着红布——不是装饰,是为了防滑。
“孙营正,”李根柱最后,“带好兵,打好仗。”
“是!”孙寡妇立正,行军礼——这是王五刚教的边军礼节,虽然动作还有点别扭。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当下午,孙寡妇在军务房召开第一次营正会议。各队队长——战兵五个队、斥候一个队、女兵一个队(虽然只有八个人),加上王五这个参谋使,全来了。
洞里挤得满满当当。
孙寡妇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大印。她看看底下这些人:有跟了她很久的老兄弟,有黑风岭收编的新人,还有马向前这种当过土纺。
“都听着,”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以前咱们是打闹,怎么带兵全凭个人。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是正经队伍,得有正经规矩。”
她从桌上拿起一叠纸——是李凌刚送来的《军务条例》。
“第一条,”她念,“各队每日需上报人员、兵器、粮草情况。不会写字的,找文书代写,但队长必须画押。”
底下有人嘀咕:“这么麻烦……”
“嫌麻烦可以不当队长。”孙寡妇抬眼,“第二条,训练按新章程来。王参谋使制定了训练大纲,从明起执校”
她把大纲发下去。众人一看,头都大了:晨跑十里,队列一个时辰,兵器操练两个时辰,识字半个时辰……这比打仗还累。
“第三条,”孙寡妇继续,“军功评定改革。以前谁杀敌多谁立功,现在改了——要算整体战果,要算配合,要算是否服从指挥。”
这下连老兄弟都不干了:“孙营正,这……”
“这什么这?”孙寡妇把条例一拍,“规矩就是规矩。不服的,现在可以退出战兵队,去后勤队挖煤种地。”
没人敢退出了。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定了七八条新规。散会时,所有人都是苦着脸出去的。
马向前走得最慢,等人都出去了,他才凑到孙寡妇跟前:“孙营正,您这……是不是太严了?”
“严?”孙寡妇看着他,“马向前,你以前跟着钻山豹的时候,他严不严?”
“严……但那是打骂……”
“我不打骂。”孙寡妇,“我只定规矩。规矩定好了,大家照着做,谁也别欺负谁,谁也别糊弄谁。”
她顿了顿:“你想不想让星火营变成正经队伍?想不想让咱们这些人,以后走出去,不被疆土匪’、‘流寇’,而是疆义军’?”
马向前沉默了。
“想,就按规矩来。”孙寡妇摆摆手,“去吧,明开始训练。”
马向前走了。
孙寡妇坐在洞里,看着桌上的大印和腰刀,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那本《军务条例》,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她认识的不超过十个。
“识字……”她喃喃道,“真他娘的难。”
但她知道,李根柱得对。要带好这支队伍,光会打架不行,还得会看文书,会写命令,会算账。
得识字。
从这起,每晚饭后,人们总能看到孙寡妇拿着炭笔,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孙、寡、妇……”她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写错了就擦掉重来。
有时候李凌路过,会指点两句:“孙营正,这个‘寡’字不是这么写,中间要断开……”
“知道了。”孙寡妇头也不抬,“忙你的去。”
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因为她知道,这个营正不是白当的。
她要带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而这支军队的第一个女营正,不能是个睁眼瞎。
窗外的油灯,亮到半夜。
山谷里,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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