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决叛徒那,山谷里刮着北风。
风不大,但冷,带着煤窑飘来的煤灰味儿,刮在人脸上像细砂纸在磨。八百多人聚在北坡的煤窑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没人话,只有风声和咳嗽声。
空地中央搭了个木台——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架在石头上。台上站着李根柱、孙寡妇、王五,还有被反绑双手的赵二狗。
赵二狗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下,尤其不敢看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老人——都是赵家庄出来的,认识他,也认识他堂哥赵老憨。
李根柱先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今开这个会,就一件事——审叛徒。”
他顿了顿,等风声了些,继续:“赵二狗,黑风岭整编入营,登记在册。十前起,私自出谷七次,与官军暗通消息,传递山谷布防图。人赃并获,他自己也认了。”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有人骂,有人叹,还有人声嘀咕:“真是他啊……”
“按星火营军纪,”李根柱提高声音,“通敌叛变者,斩。”
这两个字出来,风好像都停了。
赵二狗猛地抬头,想什么,但嘴被布条勒着,只能发出呜呜声。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但是,”李根柱话锋一转,“赵二狗的堂哥赵老憨,是跟着咱们的元老。所以今,咱们按规矩来——公议。觉得该杀的,举手。觉得不该杀的,理由。”
他看向台下:“谁先?”
没人。
不是没话,是不敢。该杀?得罪赵老憨。不该杀?那不就是同情叛徒?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我。”
众人回头,愣住了——是赵老憨。
他不是在绥德州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老憨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走到台前。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上多了好几道褶子,眼睛深陷,但腰杆挺着。
“二狗,”他抬头看着台上的堂弟,“抬起头来。”
赵二狗不敢抬。
“我让你抬头!”赵老憨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赵二狗慢慢抬起头,看见堂哥,眼泪流得更凶。
“我问你,”赵老憨盯着他,“去年腊月,胡里长来收租,你爹跪着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最后怎么着的?”
赵二狗嘴唇哆嗦:“胡家……胡家牵走了咱家唯一的牛。”
“牛呢?”
“杀了……吃肉了。”
“你爹呢?”
赵二狗不话了。
“你爹气病了,没钱抓药,开春就走了。”赵老憨替他回答,“埋的时候,连口薄棺材都没有,裹了张草席。”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再问你,”赵老憨继续,“今年二月,你娘饿得走不动路,你去胡家求口剩饭,他们怎么对你的?”
“他们……放狗咬我。”
“咬哪儿了?”
赵二狗拉起裤腿——左腿上一道疤,很深,像蜈蚣。
“这疤还在。”赵老憨,“可你忘了疼。”
他转过身,对台下所有人:“乡亲们,弟兄们,我赵老憨是个怂人,一辈子没出息。但我知道一件事——胡家那样的王鞍,不能信。信他们,今给你块肉,明就要你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发抖:“二狗是我堂弟,是我带他入伙的。他犯了死罪,我……我第一个举手。”
他举起右手。
那只手很瘦,青筋毕露,但在风里举得很稳。
台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第二只手举起来——是孙寡妇。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像风吹麦浪,一片片的手举起来。到最后,除了几个实在下不去手的老人,全举了。
李根柱看着这片手臂的森林,对赵二狗:“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要卖的人。”
赵二狗瘫坐在台上。
“时辰到了。”李根柱看向孙寡妇,“孙队长,行刑。”
孙寡妇拔出刀——不是她常用的那把,是一把普通的腰刀。她走到赵二狗身后,低声了句:“下辈子,长长记性。”
刀光一闪。
很快,很利落。人头落地时,血喷出一尺多高,在灰白色的煤灰地上,红得刺眼。
有人闭眼,有人扭头,但没人离开。
孙寡妇擦了擦刀,把刀插回鞘。两个队员上前,用草席把人头和尸身裹了,抬走。地上那摊血,很快被煤灰盖住,看不出原色了。
李根柱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都看见了?”
“看见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看见了吗?!”
“看见了!”这次齐了些。
“看见就好。”李根柱,“星火营的规矩,不是写着玩的。今斩的是赵二狗,明要是再有李二狗、王二狗,一样斩!”
他扫视众人:“咱们为什么聚在这儿?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可要活下去,就得有规矩。没规矩,咱们跟土匪有什么区别?跟胡家有什么区别?”
没人话。
“从今起,”李根柱继续,“各队自查。有动摇的,有想走的,现在可以出来——发三干粮,不追究。但要是走了再回来当叛徒,赵二狗就是下场!”
这话完,有三个新收编的队员低着头站出来,想走。
李根柱到做到,每人发了三张饼,让侯七送他们出裂缝。
“还有吗?”李根柱问。
没人再动。
“好。”他点头,“那剩下的,就是真兄弟。咱们一起,把这山谷建起来,把这口气,喘下去!”
散会后,李根柱找到赵老憨。
“老憨叔,”他,“对不住。”
赵老憨摇头,眼睛红着但没哭:“该杀的。只是……根柱,我想求你件事。”
“你。”
“二狗的尸首……让我埋吧。埋远点,别脏了咱们的地。”
“校”
赵老憨扛着锄头,一个人把赵二狗的尸首背到山谷最西头的乱石堆,挖了个浅坑埋了。没立碑,只放了块石头压着。
埋完,他坐在石头上,对着那个土包:“二狗啊,别怨哥。要怨,就怨这世道,怨那些把你逼到这份上的人。”
他点了三根草当香,插在土包前。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饿,别再怕,也别再……信那些王鞍的鬼话。”
风还在刮。
山谷里,煤窑又开始冒烟,开荒的继续挥锄,伤病营里还有人在呻吟。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人心更齐了,或者,更认命了——认了星火营这条船,要么一起划到岸,要么一起沉。
而此刻,裂缝外三十里,杨参将的军营里,副将郑广元正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布防图”,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图上标的位置,他都认识——全是假位置,是李根柱故意放出来的饵。
但他不会破。
他只会对杨参将:“大人,贼军主力确在此处。可速攻之。”
然后,看着这位骄傲的参将,带着五百饿着肚子的边军,扑向那个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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