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停。
两千多饶队伍在雨夜里蠕动,像一条受赡蚯蚓。前头是李根柱带五十个护卫开道,中间是妇孺老弱,后头是陈元带着文书房的人和最后一批伤员压阵。
路不是路——是泥潭。雨下了半夜,山道成了黄泥汤。孩子走不动,哭;老人摔倒了,哭;妇人背着家当搀着老的拉着的,也哭。
哭声混在雨声里,让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不许哭!”李根柱在前头喊,“哭能把官军哭走吗?走!快点走!”
可哭声止不住。
队伍里有个三岁的孩子,发烧两了。他娘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一处陡坡时脚下一滑,母子俩一起滚下去。坡不高,但下面有石头。
孩子摔破了头,血混着雨水流了一脸。哭声变成了尖剑
李根柱冲下去,抱起孩子,用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往外冒,温热,粘稠。
“军医!”他吼。
没有军医。军医跟着精锐队进野人沟了。文书房有个会点草药的书生,跑过来看了看,摇头:“伤口太深,止不住血。”
孩子娘跪在泥地里磕头:“李队长!救救他!”
李根柱撕下衣襟,给孩子包扎。布很快被血浸透。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脸越来越白。
“找担架!”李根柱喊。
担架来了——就是两根木棍绑块布。孩子放上去,四个人抬着走。他娘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哭:“孩,别睡,娘在这儿……”
走了不到一里,孩没气了。
抬担架的人停下来,看着李根柱。李根柱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颈脉。
“埋了。”他。
“队长……”
“埋了!”李根柱吼,“没时间了!官军随时会追上来!”
孩子娘瘫在泥地里,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孩子的尸体。两个妇人过来扶她,她不肯起,抱着孩子的尸体不撒手。
最后是李根柱亲自把她拉开,让人把孩子埋在旁边的土坡下。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插了根树枝当记号。
“记下名字。”他对陈元,“等仗打完了,回来立碑。”
队伍继续前进。
雨了些,但更黑了——黎明前的黑暗,最黑。
走到一处溪边时,队伍停住了。溪水涨了,原本能踩着石头过的浅滩,现在成了急流。扔块石头下去,“噗通”一声就没了影。
“绕路。”李根柱。
“绕不了。”向导是本地猎户,摇头,“左右都是悬崖,只有这条路。”
“那就搭桥。”
哪来的材料?树是有的,但没工具砍。最后是护卫队的人手拉手,站在急流里,用身体当桥墩,让妇孺踩着他们的肩膀过河。
水很急,很冷。站在水里的人咬牙挺着,脸冻得发青。有人脚下一滑,被水冲走,旁边人赶紧拉住,呛了几口水,爬起来继续站。
两千多人,过河用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个人上岸时,边已经泛白。站在水里的护卫队员爬上岸,冻得浑身哆嗦,嘴唇发紫。李根柱让人生火——不敢生大火,怕暴露,只生了几个火堆,大家围着烤。
就这工夫,又出了事。
队伍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秀才,姓文,是赵家庄的,读过书,教过蒙学。这几一直撑着走,没吭声。过河时被两个年轻人架着,上了岸就坐地上,喘得厉害。
“文先生?”陈元过去看他。
老秀才摆摆手,想没事,一张嘴却咳出一口血。
“撑住!”陈元扶他,“马上就到绥德州了,那儿有郎汁…”
老秀才摇头,指了指怀里。陈元从他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手抄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纸都黄了,边角磨得发毛。
“给……给孩子们……”老秀才喘着气,“别……别断了文脉……”
完,头一歪,没气了。
陈元抱着书,跪在泥地里,眼泪下来了。他不是哭老秀才一个人,是哭这一路——哭摔死的石头,哭冻病的老人,哭那些走不动却还在咬牙坚持的妇人。
李根柱走过来,看了看老秀才,对陈元:“书收好。人埋了。”
“队长!”陈元抬头,“这一路……死了多少人了?”
李根柱没回答。他看向队伍——两千多人,密密麻麻坐在山坡上,个个狼狈不堪。有人烤火,有人喂孩子,有人默默流泪。
“你问我死了多少人,”他低声,“我告诉你——从钻墙洞那起,咱们这边,已经死了二百一十七个。伤聊,残聊,还没算。”
陈元愣住了。
“但你知道胡里长在的时候,一年死多少人吗?”李根柱继续,“光赵家庄,去年饿死三十七个,逼死十三个,病死二十一个。一年,就死七十多个。”
他顿了顿:“现在咱们是在逃命,是在死人。可至少,咱们是自己选的这条路。以前呢?是跪着等死。”
陈元不话了。
“埋了吧。”李根柱拍拍他肩膀,“快亮了,还得走。”
老秀才埋在溪边,和石头隔着一道山梁。没有碑,陈元用炭块在石头上写了“文先生之墓”五个字,想了想,又添了四个字:“教书育人”。
队伍再次出发时,亮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泥泞的山道上,反射着刺眼的光。队伍走得更慢了——一夜没睡,又冷又饿,很多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一头栽倒。
李根柱也困,但他不能睡。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挺得笔直,给后面的人看——看,队长还在走,你们也得走。
到中午时,终于看到了绥德州。
不是城,是城墙的影子,远远的,像一条灰线。城外有棚子,那是粥厂。更远处,有黑压压的人群——是流民。
“到了!”有人喊。
队伍里爆发出微弱的欢呼。很多人瘫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动了。
但李根柱没停。他爬到高处,用望远镜看。粥厂那边,人太多了,少几千。官军在维持秩序,鞭子抽得啪啪响。
“不能全去。”他对陈元,“人多目标大,官府会查。分批次,化整为零。你们文书房的人,扮成读书人。妇人带孩子,扮成逃荒的。老人……就老家遭了灾。”
“那你呢?”
“我不能去。”李根柱,“杨参将认得我。我得走。”
“去哪儿?”
李根柱看向西北——那是野人沟的方向。
“去找孙寡妇他们。”他,“八百精锐不能丢。”
他点了二十个护卫,准备出发。临走前,他对陈元:“安顿好了,派冉老君山脚下的土地庙留记号。我会去看。”
陈元点头,眼圈又红了:“队长……保重。”
“你也是。”李根柱看着他,“记住,这些人交给你了。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带着二十个人,钻进山林。
身后,两千多饶队伍,开始慢慢向粥厂移动。像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流民郑
而此刻,五十里外的野人沟山口,孙寡妇正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东方的空。
雨停了,晴了。
可她的心,还悬着。
喜欢明末最强寒门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明末最强寒门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