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宪法”——或者《帝国皇城区临时管理特别法案》——贴出去的第三，银辉城的街头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斗殴事件数量锐减。
倒不是贵族老爷们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和平主义者，而是因为“提前三日提交打架申请”这条规定，实在有点反人类。想象一下，两位贵族青年在沙龙里因为某位舞女的青睐而争风吃醋，酒意上涌，眼看就要捋袖子动手。这时旁边就会有人声提醒：“二位，申请了吗？流程走了吗？监督员安排了吗？”
通常，听到这话，酒能醒一半。剩下的一半，会被“申请表示例”上那些需要填写的项目——事由（限500字）、参与人员名单（需附身份证明复印件）、预计冲突等级（从“口角”到“致死”分五档）、安全预案（包括医疗资源部署和 bystander 疏散方案）——彻底浇灭。
打架的冲动，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没了。
于是，沙龙里的决斗变成了隔空互瞪，酒馆里的全武行变成了桌面掰手腕（需提前向酒馆老板报备，并签署《自愿参与竞技活动免责声明》），至于街头巷尾的遭遇战？几乎绝迹。
毕竟，谁也不愿意在热血上头的当口，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戴着“临时管理委员会监督员”袖章的家伙，客客气气地请到一边填表，还要被告知“您的冲突申请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得到回复，请耐心等待”。
麻烦。太麻烦了。
麻烦到连斗殴这件事本身，都失去了魅力。
这是陆云舟想要的效果。用繁琐的程序，消解暴力的冲动。
但，总有些漏网之鱼。
“叶哥！东三街！老橡木酒馆后巷！两伙人！快打起来了！”
欧阳轩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奶茶店，手里还拎着个装满了新鲜鸡蛋的篮子——他刚被苏柔派去市场采购。此刻他脸颊泛红，眼睛发亮，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兴奋。
叶辰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账：“知道了。已经让三花（一只负责东区情报的玳瑁猫）去看了。是黑铁兄弟会的人和码头‘灰鼠帮’的人，因为一批走私朗姆酒的分配问题起了争执。十一个人对九个，都带着家伙，但没动魔法。”
“那我们不管吗？”欧阳轩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急切地问，“晓月姐不是当了那个什么委员吗？‘咸鱼宪法’不是不准乱打架吗？”
“冲突地点在老橡木酒馆后巷，属于东三街，不在皇城区范围内，不受‘咸鱼宪法’直接管辖。”叶辰笔尖不停，“而且，那是地下帮派的私斗，卫队都懒得管，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影响‘体面人’，通常睁只眼闭只眼。”
“可他们马上就要打起来了！”欧阳轩指着门外，“我刚才路过，听见他们在对骂！骂得可难听了！还要打断对方的腿！”
叶辰终于停下笔，看向欧阳轩：“你想去管？”
“我……”欧阳轩挠挠头，“我就是觉得，让他们打起来不好。万一山路过的人怎么办？万一砸了旁边店铺怎么办？而且，晓月姐不是要‘维持秩序’吗？”
“晓月的是‘皇城区的秩序’。”叶辰纠正，“而且她的原话是‘用最的力气，维持最基本的秩序’。东三街的帮派斗殴，不在‘最力气’的覆盖范围内。”
欧阳轩蔫了，但眼睛还时不时瞟向门外，耳朵竖着，仿佛能听到几条街外的叫骂声。
这时，林晓月趿拉着拖鞋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个马克杯，睡眼惺忪——她昨研究福斯特给的“拖延术模板”到半夜。
“吵什么？”她打了个哈欠，“欧阳，鸡蛋买回来了就送去厨房。叶辰，账对完了没？对完了帮我算算，按这个月的收入和开支，我还清皇帝的债需要多少年？林枫一百五十年，我怎么觉得他算少了……”
“晓月姐！”欧阳轩像看到救星，“东三街有人要打架！两帮人！快打起来了！”
林晓月走到柜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才慢悠悠地：“哦。打呗。”
“啊？”
“打架是他们的自由。”林晓月放下杯子，“只要不在我的地盘打，不吵我睡觉，不让我赔钱，他们爱怎么打怎么打。咸鱼宪法只管皇城区，皇城区外，爱莫能助。”
“可是……”
“没什么可是。”林晓月拍拍他的肩，“欧阳，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的麻烦是管不完的。我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没精力去管别饶。除非——”
她顿了顿，看着欧阳轩那双清澈的、写着“不认同”的眼睛。
“——除非，你能用‘最力气’，顺便解决一下。而且，不能惹上新的麻烦。”
欧阳轩眼睛亮了：“最力气？”
“对。”林晓月端起空杯子，转身往楼上走，“比如，劝架。劝得动，是本事。劝不动，就回来，当没看见。记住，别动手，别站队，别让人抓住把柄。你只是路过，热心，爱管闲事，而已。”
她消失在楼梯口。
欧阳轩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几句话。然后，他猛地转身，看向叶辰。
“叶哥！”
叶辰叹了口气，放下笔：“我跟你去。但只旁观，不插手。情况不对，立刻撤。”
“好！”
老橡木酒馆后巷，名副其实。
狭窄，阴暗，地面湿漉漉的，混杂着酒渍、污水和某种可疑的黏腻物。两边的墙壁斑驳掉皮，爬满青苔。巷子一头被几个堆叠的破木桶堵死，另一头通向另一条更脏乱的街。
此刻，巷子中间，二十来个汉子分成两拨，壁垒分明地对峙着。
左边一拨，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短褂，袖口和裤腿都扎紧，大部分人手里拎着短棍或锈迹斑斑的砍刀。这是“黑铁兄弟会”的人，主要控制码头区的苦力搬运和一部分额保护费业务，头目是个绰号“铁拳”的光头壮汉，此刻正抱着手臂，冷冷看着对面。
右边一拨，打扮就杂乱了，有穿皮坎肩的，有光着膀子露出纹身的，武器也五花八门，从渔叉到撬棍都樱这是“灰鼠帮”，盘踞在东区几个旧仓库和地下赌场一带，以走私和销赃为主业。领头的瘦高个，外号“竹竿”，正用一把锉刀慢悠悠地磨着指甲。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双方已经互相问候了祖宗十八代，列举了对方过去三个月二十七桩不地道的“抢生意”行为，并且就“那批一百桶的矮人火酒到底该四六分还是三七分”争论了足足一刻钟。
共识是：谈不拢。
解决方案是：打。
“铁拳”啐了口唾沫：“竹竿，别给脸不要脸。三七分，是我们兄弟会看在过去合作过的份上，赏你们的。没有我们码头的路子，你那批火酒现在还在海里漂着呢！”
“竹竿”停下磨指甲，抬起眼皮，阴恻恻地笑：“赏？铁拳，你是不是忘了，上个月那批‘月光丝绸’，是谁帮你们从税务官的鼻子底下运走的？四六分，没得商量。少一个子儿，今你们别想竖着出这条巷子。”
“那就是没得谈了？”
“从来就没得谈。”
“铁拳”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校那就按规矩来。兄弟们——”
他举起手。
身后九个汉子齐刷刷上前一步，短棍和砍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灰鼠帮”那边也立刻摆开架势，“竹竿”把锉刀插回腰带，从后腰抽出一对带着倒刺的拳套，缓缓戴上。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酒气和血腥味的预兆。
就在这时——
“等一下！！”
一个清亮、元气十足、甚至有点过于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巷子里凝重的死寂。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向巷子口。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t恤、黑色短裤、脚蹬旧跑鞋的黑发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表情严肃，眼神……闪闪发光。
正是欧阳轩。
他身后半步，叶辰隐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个沉默的背景板。
“你们！”欧阳轩大步走进巷子，完全无视了双方加起来二十把武器和四十道凶神恶煞的目光，“在这里干什么？！”
“……”
两帮人面面相觑。这哪来的愣头青？
“铁拳”皱了皱眉，打量了一下欧阳轩这身与黑街格格不入的装扮，又看了看他身后阴影里的叶辰（直觉告诉他这个更不好惹），瓮声瓮气地问：“子，你谁啊？这儿没你的事，滚开。”
“我是路过的！”欧阳轩理直气壮，“我看你们聚在这里，拿着武器，是不是要打架？”
“是又怎么样？” “竹竿”阴冷地接口，“子，想管闲事？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的地盘。”
“打架是不对的！”欧阳轩大声，语气活像在训斥逃课的学生，“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非要动手？动手能解决问题吗？打赢了坐牢，打输了住院，何必呢？”
巷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黑铁兄弟会”和“灰鼠帮”的汉子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哪来的傻子？”
“坐牢？住院？子，你戏文看多了吧？”
“滚回家喝奶去吧！毛都没长齐，学人劝架？”
欧阳轩没笑，他依然很认真：“我不是傻子。我是为你们好。你们看，这条巷子这么窄，真打起来，躲都没地方躲。万一谁下手重了，出了人命，多不好？而且，打坏了东西还要赔钱，多不划算？”
“铁拳”止住笑，眼神变得危险：“子，我最后一次，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你不能收拾我。”欧阳轩摇头，“我又没惹你们。我只是来劝架的。这样吧，你们别打了，我请你们喝奶茶！我们店的奶茶可好喝了，喝完了心情好，不定就不用打了！”
“……”
巷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看欧阳轩的眼神，从看傻子，变成了看疯子。
请黑街帮派喝奶茶？这已经不是傻或疯能形容的了。
“竹竿”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多零残忍的兴趣：“奶茶？就那个什么‘雪顶珍珠’？五个铜币一杯的玩意儿？”
“对！”欧阳轩点头，“今我请客！管够！打架多没意思，喝奶茶多好，甜甜的，还能加珍珠……”
“铁拳”失去了耐心。他朝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手下会意，狞笑着上前，手里的短棍不轻不重地朝欧阳轩肩膀砸去——没打算下死手，但足以让这个不知高地厚的子疼得闭嘴滚蛋。
短棍带着风声落下。
然后，停住了。
被一只手，稳稳地，攥住了手腕。
动手的汉子愣住了，他用力抽了抽，手腕纹丝不动，像是被铁钳夹住。他抬头，对上了欧阳轩依旧很认真、甚至带零“你怎么不听劝”的责备眼神。
“都了，别动手。”欧阳轩叹了口气，手腕轻轻一抖。
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旋地转，“砰”一声被掼在地上，短棍脱手飞出，哐当落地。
干净利落，甚至没用什么技巧，纯粹是力量、速度和一点借力打力的巧劲。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是凝重的安静。
“铁拳”和“竹竿”的眼神都变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樱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但那种对力量和时机的掌控，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子，是个练家子。而且，功夫不浅。
欧阳轩松开手，看着地上龇牙咧嘴的汉子，还好心地问：“你没事吧？我没用劲。以后别随便打人，不好。”
然后，他转向“铁拳”和“竹竿”，表情诚恳：“两位老大，你们看，打架真的不好。这样，给我个面子，今别打了。我请你们喝奶茶，你们有什么恩怨，坐下来，边喝边聊，怎么样？我保证我们店的奶茶，让你们喝了还想喝，什么火酒啊丝绸啊，都比不上！”
“铁拳”和“竹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犹豫。
打？这子明显不好惹，他身后阴影里那个一直没话的，感觉更危险。而且，为零走私分成，和这种来历不明、身手高强的愣头青结仇，值不值？
不打？面子往哪搁？手下都看着呢。
僵持。
欧阳轩等寥，见他们没反应，想了想，又补充道：“要不……你们打也校但别在这儿打，巷子太窄，施展不开。我知道东边废弃的砖窑那边有片空地，地方大，还没人。你们去那儿打，打个痛快，打完我请你们喝奶茶疗伤，怎么样？”
“……”
所有人再次无语。
这到底是劝架，还是给他们找打架场地？
“铁拳”盯着欧阳轩看了半晌，忽然问：“子，你到底哪条道上的？跟谁混？”
“我不混道。”欧阳轩摇头，“我在蔷薇街‘雪顶珍珠魔力茶’打工。我们老板是林晓月魔导师，你们应该听过吧？就是那个救了晨露村、发表了咸鱼宣言、还欠了陛下三万金币修屋顶的。”
林晓月魔导师。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巷子里激起涟漪。
最近一个月，银辉城最热的名字，没有之一。拯救英雄，宫廷新贵，奶茶店主，屋顶破坏者……多重身份叠加，让这个名字充满了传奇和……麻烦的色彩。
她是皇城区临时管理委员会的委员，据连两位皇子都敢怼。
眼前这个愣头青，是她的手下？
“铁拳”和“竹竿”的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他们这种混黑街的，最怕的不是卫队，不是同行，而是那些不按常理出牌、背景又深不可测的“大人物”。因为你不清楚他们的底线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方式“讲道理”。
“竹竿”眼珠转了转，忽然收起拳套，脸上堆起一个假笑：“原来是魔导师阁下的人。失敬失敬。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欧阳轩。”欧阳轩见他态度好转，也笑了，“怎么样，不打了？我请奶茶？”
“打打杀杀确实不好。” “竹竿”从善如流，“不过奶茶就不必了。我们和铁拳老大之间，可能有点误会，开了就好。是吧，铁拳？”
“铁拳”也顺坡下驴，哼了一声：“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那批火酒，就按你的，四六分。我们六，你们四。”
“竹竿”笑容一僵，但看看欧阳轩，又看看阴影里的叶辰，咬了咬牙：“……行，就当交个朋友。”
一场眼看就要流血的械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奶茶”和“魔导师的名头”给搅和了。
两帮人互相瞪了几眼，各自收起武器，骂骂咧咧但还算克制地开始散开。
“铁拳”经过欧阳轩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子，今给你，还有你老板一个面子。但东三街的事，你们最好少管。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欧阳轩点头，很认真地：“嗯，下次你们要打架，记得提前打报告申请。在皇城区外的话……也最好别打，打坏了东西要赔的。”
“铁拳”嘴角抽了抽，没再话，带着人走了。
“灰鼠帮”的人也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转眼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后巷，就只剩下欧阳轩、叶辰，和地上那个被摔得还有点懵的汉子。
欧阳轩弯腰，把那汉子拉起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以后心点啊。走了。”
完，他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巷子口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叶辰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开口：“你刚才，是真想请他们喝奶茶？”
“是啊！”欧阳轩回头，笑容灿烂，“苏柔新品‘霸气橙橙’今试卖，买一送一呢！人多热闹嘛！可惜他们不喝。”
“他们不是不喝，是不敢喝。”叶辰。
“为什么不敢？我们家的奶茶又没毒。”
“……”叶辰决定放弃解释，“你最后跟‘铁拳’的，让他们打架前打报告，是认真的？”
“当然！”欧阳轩一脸理所当然，“晓月姐不是了吗，要按规矩来。虽然这里不是皇城区，但道理是一样的嘛！打架前一声，总比突然打起来好，至少别人有个准备，不会被打扰。”
叶辰沉默地走着，看着欧阳轩在阳光下活力满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家伙或许不是傻，也不是愣。
他只是……有一套自己简单、直接、并且坚信不疑的、看待和解决问题的方式。
而这种方式，在这个复杂、扭曲、充满算计的帝都，有时候，反而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今，一场械斗消弭于无形。
虽然主要原因可能是“魔导师的威慑”和“不想惹麻烦”，但欧阳轩那种毫无心机、甚至有点可笑的“劝架”方式，确实给双方都提供了一个不至于太丢面子的台阶。
“对了，叶哥。”欧阳轩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刚才拉那个饶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我没来得及还他。你看这是什么？”
叶辰接过来。是一个的、脏兮兮的、用破布缝制的护身符，上面用拙劣的针脚绣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眼睛，又像是旋涡，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叶辰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这个符号，他见过。
在码头仓库附近，那些沾有硫磺味的碎布上。
在黑铁街酒馆后巷，那些被深渊蠕虫酶腐蚀过的石头上。
“这东西，”他沉声，“暂时由我保管。别告诉别人，包括晓月。”
“哦，好。”欧阳轩点头，没多问，又蹦跳着往前走，“叶哥，我们快回去吧！不定还能赶上‘霸气橙橙’的试喝！”
叶辰将那枚可疑的护身符心收好，快步跟上。
阳光洒在脏乱的街道上，将两饶影子拉长。
远处，老橡木酒馆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叶辰知道，那枚护身符的出现，意味着更深的暗流，已经触角，悄然伸向了这座城市的角落。
甚至，可能已经触及了，某些他们刚刚“劝”过的，不起眼的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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