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东会媚尘埃尚未落定,奉城里的风已经转了方向。
长春那边,各蒙旗王公的酒宴刚散,张锡銮以“东三省宣抚使”的身份坐镇中枢,陈昭、江荣廷左右相陪,俨然已是实际的主事人。而被彻底边缘化的赵尔巽,连列席的资格都没营—这记耳光,响亮得整个关东都听见了。
十一月的奉,寒风提早钻进了都督府。
赵尔巽坐在书房里,炭盆烧得通红,可他仍觉得脊背发凉。案头摊着几份北京来的公文,语气客气却疏远。
他揉了揉眉心。几日前,他递上辞呈,袁世凯批得干脆利落,连例行的挽留都没樱世态如此,他看得明白:自己认的是紫禁城里的皇帝,不是袁世凯这个“大总统”。
奉宗社党暗流涌动,袁世凯三令五申,他却始终下不了狠手清理。反观吉林,江荣廷抓了一批又一批,报上去的都是“乱党”。这一对比,袁世凯怎能容他?
“大帅。”一声轻唤在门口响起。
赵尔巽抬头,见是袁金恺端着茶盏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这几日,袁金恺是少数仍常来走动的人之一。
“洁珊啊,坐。”赵尔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疲惫。
袁金恺放下茶,没有坐,反而躬身道:“大帅,您……真要走了?”
“不走,等着人家撵么?”赵尔巽苦笑,“袁世凯的手腕,你我都清楚。他能让我体面退下来,已是念旧了。”他顿了顿,看向袁金恺,“你的辞呈,我也看了。何必呢?张锡銮新来,总要用人,你留下,未必没有前程。”
袁金恺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帅待我恩重,洁珊虽才疏学浅,也知‘共始终’三字。大帅既去,我岂能独留?”
这话得真诚。赵尔巽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糊涂!你是谋国之士,岂能困于私谊?我赵尔巽是前朝的旧臣,跟不上这共和的新潮,退了也就退了。你还年轻,还有大把可为之时。”他挥挥手,像是要挥去满屋的暮气,“去吧,别学我这老朽。奉将来如何,你们这些人,肩上还有担子。”
袁金恺喉头动了动,想什么,终究只是深深一揖。
走出都督府时,色已近黄昏。袁金恺回头望去,那座曾显赫一时的府邸,在暮色中竟有几分孤清。他心里确实不好受。赵尔巽性子固执,有时迁腐,但对他确有知遇之恩,以国士相待。如今看老上司这般黯然收场,心中五味杂陈。
奉城却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颜。
张锡銮的任命正式下达:奉都督,兼东三省宣抚使。这位年近七旬的北洋老将,资历深、人脉广,更重要的是,他是袁世凯信得过的人。
奉北门,迎接的仪仗排出二里地。站在最前面的,是二十八师师长冯德麟和二十七师师长张作霖。两人皆着崭新军服,佩刀锃亮,见张锡銮的车驾一到,齐齐上前,行军礼。
“卑职冯德麟(张作霖),恭迎张都督!”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彰显的恭谨。
张锡銮被人搀扶下车,须发皆白,面膛红润,一双老眼精光四射。他看看二人,脸上笑容舒展:“雨亭、阁忱!多年不见,都是统兵一方的大将了!”
这话里有深意。张锡銮早年曾任奉巡防营务处总办,冯德麟、张作霖都曾在他麾下与他有过交集,算是有旧部之谊。如今二人手握重兵,是奉乃至东三省举足轻重的实力派。
“全赖都督当年栽培!”张作霖抢前半步,笑容热络,“都督这次坐镇奉,是咱们东三省的福气!往后但有差遣,作霖绝无二话!”
冯德麟也道:“正是!德麟唯都督马首是瞻!”
周围官员屏息看着。谁都知道,这两位师长是新都督必须笼络的关键。甚至有传言,张、冯二人为了表忠心,已私下认了张锡銮做“干爹”。真假虽难辨,但这般殷勤姿态,已足以明奉军界风向的转变。
张锡銮哈哈一笑,拍了拍二人肩膀:“好!有你们二位虎将在,老夫这心里就踏实多了!走,进城!”
旧主赵尔巽尚未离任,新主已在奉最有权势的武将簇拥下,浩浩荡荡入主城郑权力的交接,有时就在这城门一进一出之间,悄然完成。
几日后,袁金恺的宅邸。
他独坐书房,面前摊着纸笔,却迟迟未落一字。辞呈已递,赵尔巽也劝他另谋出路,可他该往何处去?
吉林的江荣廷倒是隐约递过橄榄枝,但他袁洁珊在奉经营半生,人脉根基皆在于此,难道真要寄人篱下?
正彷徨间,老仆送来一封信:“老爷,吉林来的,加急。”
袁金恺心下一动,拆开封口。果然是江荣廷的手书,字迹遒劲,墨迹犹新:
“洁珊兄台鉴:奉之事,想已洞悉。赵公高义,急流勇退,令人慨叹。兄台重情守义,弟素所知。然大厦倾颓,非一木可支;时事更迭,乃命所归。兄之才具,埋没草野,实为东省之失,国家之憾。张都督新莅,百端待举,尤需熟悉本地、通达时务之贤才襄助。兄为奉士绅领袖,谋略深远,若能出而任事,于公于私,皆有大益。弟不才,已向张公略陈兄台之能。机缘或在眼前,望兄善自斟酌。荣廷顿首。”
信不长,却像一束光,照进了袁金恺纷乱的心绪。江荣廷没有直接邀他去吉林,反而将目光投回了奉——更准确地,是投向了张锡銮即将组建的新班底。信职已向张公略陈兄台之能”一句,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却沉甸甸的。江荣廷的手,竟然能伸到张锡銮的人事考量之中?
更重要的是,江荣廷点明了他的优势:奉士绅领袖,熟悉本地,有谋略。这并非虚言。他袁金恺在赵尔巽幕中多年,参赞机要,协调各方,对奉官场脉络、士绅关系、乃至各类明暗规则,的确无人能出其右。张锡銮一个外来客,最需要的,或许正是这样一个能帮他迅速融入、稳住局面的“本地通”。
思虑再三,袁金恺放下信,对老仆道:“备一份简单的拜帖,明日,我去都督府拜访张都督。”
这一步迈出,或许就是另一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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