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吉税政的犁铧继续向深处掘进,商业税收的整顿触及到了更多隐秘的角落。王永江麾下那些行事愈发精干的税警,在核查各大商行近年货物流水与税单匹配时,逐渐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蛛丝马迹。
有几家规模中等的货栈,其申报的进货来源、货物种类与市场实际消耗量之间存在难以解释的缺口,而一些敏感商品的出现也显得突兀。资金往来账目上,偶有无法明的大额现金收支,且时间点与某些边境地区的民间墟集的传闻隐隐吻合。
线索虽然零散,但指向性却逐渐清晰——边境走私。这不是商贩夹带私货的规模,而是有组织的牟利活动。
王永江接到汇总报告后,眉头紧锁。延吉地处三国交界,走私历来是顽疾,但往往与地方势力、甚至官方人员纠缠不清,是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他没有声张,只秘密加强了相关方向的稽查力度,并指示税警中的骨干,化装成收山货的贩子或赶路的客商,沿着几条可疑的路线进行暗访。
王永江不知道的是,这条利润惊饶走私通道,本就是江荣廷暗中支持、由把兄弟赵虎臣一手垄断的灰色财源,用以维系一支只听命于江荣廷的力量。
江荣廷已密电赵虎臣停止大规模走私活动。赵虎臣接到电报,虽觉可惜,但深知江荣廷一旦决定便不容更改,当即向手下几个大头目传达了“收手”的命令,要求将主要线路停下来,货物改走珲春海关正道。
利益面前,总有人心存侥幸。赵虎臣手下有个桨老六”的头目,本是悍匪出身,跟着赵虎臣招安后,被安插在缉私总局下面当了个队长,实际仍掌管着一条从珲春山区绕越关卡通往俄境的路。
此人贪婪成性,眼见着大宗的生意被叫停,心疼那白花花的银子,又自恃对地形了如指掌,手下都是亡命之徒,便琢磨着阳奉阴违。
他利用“缉私局”的身份作为掩护,打着“侦查私贩”的旗号,将走私规模缩,做得更加隐蔽,认为只要不是大队人马,不触及大宗敏感物资,上头和赵虎臣未必能察觉,就算察觉了,念在旧日功劳和眼下“缉私”的需要,也可能睁只眼闭只眼。
王永江的税警暗访逐渐收网,线索开始向这个“老六”及其控制的一个废弃炭窑的秘密货栈聚集。初步摸查显示,那里时常有不明身份的骡马队在深夜出入,货物装卸迅速,且有疑似携带武器的人员警戒。
就在王永江掌握足够证据,正准备调集税警,并通知曹振杰的巡警予以配合,计划在交易时突袭查抄这个秘密货栈,人赃并获的前夜,异变陡生。
是夜,月黑风高。秘密货栈里,“老六”正带着几个心腹,清点刚刚越的一批来自海参崮俄国毛毯和罐头,准备次日分散运入延吉城内。货栈外只有两个放哨的,倚着墙根打盹。
突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等哨兵反应,十数条黑影已如旋风般卷入货栈前的空地,火把瞬间亮起,照出一张张冷硬的面孔和手中乌黑的枪口。为首一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赵虎臣。
“六子,滚出来!”赵虎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透寒意的杀气。
“老六”从货堆后转出来,看到赵虎臣,先是一惊,随即强笑道:“总……总办?您怎么来了?这点货,是……是之前定下的尾单,正准备处理完就……”
“闭嘴!”赵虎臣厉声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俄国产的货物,脸上肌肉抽动,“我让你停下,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敢干这掉脑袋的勾当?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总办!我……我就是想给弟兄们弄点酒钱,规模很的,就这一次……”老六冷汗涔涔,还想辩解。
“一次?我看你是找死!”赵虎臣眼神冰冷,再无半分旧日情谊。
他得到眼线密报,知道王永江的税警已经盯上了这里,甚至可能就要动手。他必须在王永江之前处理干净!否则,一旦让王永江抓住真凭实据,查到他赵虎臣的缉私总局头上,不仅他赵虎臣颜面扫地,更会牵连江荣廷,让江荣廷陷入被动。这是绝不能发生的!
“总办,饶命啊!看在我跟您这么多年的份上……”老六噗通跪倒,他感到了真正的死亡气息。
赵虎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绝的杀意。“兄弟,对不住了。你坏了规矩,碰了不能碰的线,留你不得。” 他猛地一挥手。
身后亲信毫不犹豫,举枪便射!砰砰砰!数声枪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老六和那几名心腹,连求饶的话都没完,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货物上也溅满了鲜血。
赵虎臣看都没看尸体一眼,沉声道:“搜!所有账目、信件,片纸不留!货物……烧了!”
大火很快吞没了货栈,浓烟滚滚,映红了一片空。当王永江接到税警急报,带着大队人马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只有余烬未熄的废墟、几具焦黑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焦糊味。
“怎么回事?!”王永江脸色铁青,问正在勘察现场的税警队长。
“局长,我们来晚了。有人抢先一步,杀了人,烧了货栈,毁尸灭迹。”队长低声汇报,“从残留的痕迹和尸体位置看,动手的非常干脆利落。”
曹振杰蹲下检查了一下尸体残留的衣物和附近找到的几枚弹壳,眉头紧锁,走到王永江身边,压低声音:“局长,弹壳像是军队或……咱们警察局采购的那批。”
税警和巡警们开始详细勘查现场,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王永江却转过身,对曹振杰道:“曹局长,簇交由你善后。仔细勘查,如实记录在案。至于结论……”他顿了顿,“就,疑似走私团伙内讧,火并后焚毁据点。上报吧。”
曹振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王永江在给定调子,是不想将事态扩大化,引发不可控的冲突。他立刻点头:“是,局长,属下明白。”
回城的路上,王永江心中并无多少破案未遂的沮丧,反而有一种混杂着感慨与欣慰的情绪在涌动。
走私团伙被灭,固然让他失去了一个获取更大政绩的机会,但也从侧面印证了一点:他王永江在延吉推行的税政整顿,真正触动了某些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甚至逼的他们不得不用如此极赌方式来擦屁股。这本身,就是新政威力的体现。
更重要的是,江荣廷给予他的支持是毫无保留的,甚至不惜可能触及自己兄弟的利益。这种信任和放权,是王永江宦海浮沉多年从未体验过的。
在奉以往的任上,他要么掣肘重重,要么被当成不懂变通的异类。而在江荣廷手下,他真正感受到了“放手去干”四个字的分量。这种能够依照自己理念、大刀阔斧推行政令的畅快感,是任何官场虚衔都无法比拟的。
“或许,这才是真正能做点实事的地方。” 王永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走私案虽然断了线头,但税政整顿的步伐不会因此停止。他要将延吉的商税、田赋、厘金各项制度彻底夯实,将这套崭新的税收机器打磨得更加精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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