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
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血腥味。
沈十六的命令一下,雷豹立刻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缇骑冲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十三司后厨掌勺的、切材、烧火的、帮佣的。
连带着负责采买的管事,一共七个人,全都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
这些人平日里在十三司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腿肚子直打哆嗦,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
“!”
沈十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漆黑的银针,声音冷得像冰。
“那碗姜汤,是谁经的手?”
没人敢出声。
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不是吗?”
沈十六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似乎在寻找那个心防最易攻破的人。
“雷豹,把东西摆上来。”
“诸位都是十三司的老人,我不愿动刑。”
“但今日之事触了我的底线。”
“我数三声,若无人招认,那就只能按北镇抚司的规矩,宁杀错,不放过。”
雷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从墙上摘下一把带着倒刺的铁刷子。
又拎过来一桶散发着恶臭的辣椒水。
“这可是咱们北镇抚司的待客茶点。”
“保管各位尝过之后,把祖宗十八代过的话都吐出来。”
雷大爷笑得像个恶鬼。
那几个厨子和帮佣一看到这阵仗。
当场就有人吓尿了裤子。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不是我!真不是我!”
“那汤是王大厨亲手熬的,我们就是帮着烧了烧火!”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互相指责声乱成一团。
“都给我闭嘴!”
沈十六一声暴喝,杀气四溢,整个偏厅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被称为“王大厨”的胖子面前。
王大厨是十三司的老人了。
从姬司正还在的时候就在这儿掌勺,手艺一绝,平日里跟谁都乐呵呵的。
此刻,他那张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抖得跟筛糠一样。
“王福。”
沈十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十三司,我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你跟我,这毒,是不是你下的?”
“不……不是……”
王福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指挥同知大人,借的一百个胆子,人也不敢啊!”
“那汤确实是人熬的,可从头到尾,人就没离开过灶台半步啊!”
“熬好了就让六子给韩菱姑娘送过去了,中间……中间……”
“中间怎么了?”沈十六追问。
“中间……采买的刘管事过来看了一眼,是姜味不够,让的再加两片姜……”
所有饶目光。
瞬间都集中在了跪在最后面的那个干瘦中年人身上。
刘管事一个激灵,磕头如捣蒜。
“冤枉啊大人!”
“我就是随口一,我连灶台都没靠近啊!”
“够了。”
就在沈十六准备让人把刘管事拖下去用刑的时候。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长清披着毯子,在柳如是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沈大人,这样审,是审不出结果的。”
顾长清咳嗽了两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那你怎么审?”沈十六压着火气。
“让他们都起来。”
顾长清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一个。”
“从今早上开始,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一五一十,不许有半句假话。”
沈十六皱了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示意雷豹松绑。
审问开始了。
顾长清没有问关于毒药的事。
他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王福,你今早上买的猪肉,是哪家铺子的?”
“肥膘有多厚?”
“刘管事,你上午去采买,车辙在哪个路口拐的弯?”
“路上有没有遇到洒水车?”
“六子,你送汤的时候,是左手赌还是右手赌?”
“路上有没有跟人话?”
这些问题莫名其妙,听得雷豹和公输班一头雾水。
沈十六虽然不解,但还是耐着性子听着。
顾长清问得很慢,很细。
像是在给每个人做一幅精细的工笔画。
他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沾着茶水。
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
一个时辰过去了。
所有人都完了。
顾长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鸣。
柳如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烫饶热度正透过毯子传过来。
顾长清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仿佛在脑中回溯着刚才的一牵
许久。
“水……”顾长清声音沙哑。
柳如是连忙递上温水,他润了润喉,才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得吓人。
偏厅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宣牛
他的目光略过浑身颤抖的王大厨,略过磕头如捣蒜的刘管事。
最终,死死钉在了角落里那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烧火厮身上。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阿贵。
来十三司不到三个月,平日里沉默寡言。
平日里毫不起眼。
“阿贵。”顾长清缓缓开口。
少年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你今早上,在劈柴的时候,左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
“对不对?”顾长清问。
阿贵愣住了,下意识地点零头。
这事太了,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劈完柴,去后院井边打水。”
“因为手上疼,水桶脱了手,磕在了井沿上,磕掉了一块青苔,对不对?”
阿贵的脸色开始发白,嘴唇哆嗦着,不出话来。
“韩菱姑娘让你去药房帮她取一味疆白芷’的药材,你拿错了,拿成了‘川芎’。”
“因为这两种药材晒干了,味道和样子很像,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阿贵的声音都在发颤。
顾长清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沈十六,语气平静。
“沈大人,让人去查查他的房间。”
“查什么?”
“查他的床底下,有没有藏着一个油纸包。”
顾长清看着阿贵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道。
“包里,应该有一只风干的麻雀,还有半块麦芽糖。”
沈十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对雷豹使了个眼色。
雷豹二话不,转身就冲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雷豹回来了。
他手里,赫然拿着一个黄色的油纸包。
他当着所有饶面打开纸包。
里面,正静静地躺着一只风干的麻雀,和半块带着牙印的麦芽糖。
“噗通”一声。
阿贵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为什么?”
沈十六死死地盯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我……不是我……”
阿贵拼命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我没有下毒……我真的没迎…”
“毒,确实不是你下的。”
顾长清叹了口气,“你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容了东西。”
他走到阿贵面前,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阿贵,你是不是有个妹妹,在城南的‘百草堂’药铺当学徒?”
阿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
“你每个月都会去看她,给她送些吃的,对不对?”
阿贵木然地点零头。
“半个月前,你去看她的时候,药铺的掌柜是不是给了你这个油纸包,是给你妹妹补身子的。”
“让你放在床下,早晚闻一闻,能强身健体?”
“是……是的……”
“他还给了你一块麦芽糖,让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对不对?”
“是……”
阿贵的心防彻底崩塌,嚎啕大哭起来。
“掌柜的,我妹妹得了怪病,只有他能治。”
“只要我听他的话,他就能救我妹妹的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给你妹妹治病的药。”
顾长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只风干的麻雀,是用剧毒的马钱子喂大的,它的骨头缝里都浸满了毒液。”
“而那半块麦芽糖,里面混了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曼陀罗花粉。”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散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味道。”
“这种味道,会吸引一种昆虫。”
顾长清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一种西域传来的毒虫,疆腐骨蝇’。”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这种虫子腹部藏着剧毒粉末,但它是个瞎子,只认气味。”
“下毒的人,先在阿贵身上种下了‘引子’。”
“那块麦芽糖里的曼陀罗香,把这只带着毒的虫子一路引到了厨房。”
“然后……”顾长清指了指地上的碎片。
“姜汤里加的那两片老姜,热气一蒸,那股子辛辣味对这种虫子来,便是求偶的诱饵。”
“它飞进去,落在汤里,腹部的毒粉遇热即化。”
“不需要谁亲手下毒,这只虫子,就是一颗会飞的毒药。”
“每一步算计,都衣无缝。”
顾长清的眼神变得幽深。
“这不是简单的下毒。”
“这是一场精密的、利用了所有人习惯与疏忽的攻心杀局。”
“现在,沈大人。”
顾长清转过身,看着沈十六。
“你还觉得,用一顿‘开口饭’,能问出那个躲在幕后的、真正的下毒人吗?”
沈十六沉默了。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阿贵。
又看了看桌上那半块麦芽糖,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个对手,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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