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城上空的阴霾，因四头梦魇统领的陨落与一头君主的受创而短暂稀薄。护城大阵的光幕得到喘息，明灭的频率减缓，城内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也为之一松。雷昊看着掌心悬浮的、代表着临时指挥权限的黑色阵符，又看向刘烨，喉咙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郑重抱拳深揖：“刘道友……不，刘前辈。黑曜城百万生灵，欠前辈一条生路。今后但有差遣，雷昊与黑曜城上下，莫敢不从。”
他改口称“前辈”，并非客套。涅盘境修士，无论年龄，皆为修行界真正意义上的巨擘，足以开宗立派，称尊做祖。更何况刘烨甫一破关，展现出的手段与威能，远超寻常涅盘初期，甚至让他这个同境者都感到深不可测。这一声“前辈”，是认可，更是敬畏。
刘烨微微侧身，不受全礼，只虚扶一下：“雷道友言重了。同为人族，守望相助，分内之事。黑曜城危机暂缓，但远未解除。那几道主裂隙根源未断，梦魇君主虽受创蛰伏，其本体仍在彼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需尽快赶往大陆核心区域，联络各方，共商根除此患之法。簇，便托付给道友了。”
他言语间，已将自己摆在更高的格局层面。黑曜城一隅之胜，并未让他有丝毫松懈。从雷昊此前透露的信息，以及他自身在渡劫前后冥冥中的感应，梦魇之灾，恐怕早已不止黑曜城一处。
雷昊神色一凛，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黑曜城经此一缓，至少可撑数月。我将重新整备城防，清理周边残余，静候前辈佳音。只是……”他面露忧色，“前辈欲联络各方，恐非易事。这些年，我与外界的联络时断时续，最后的消息是三年前，似乎大陆别处也出现了类似裂隙的传闻，但具体情况不明。此去路途遥远，且梦魇肆虐，前辈务必心。”
“我自有分寸。”刘烨颔首，不再多言。他心念微动，那三枚梦钥虚影没入掌心。与雷昊交换了最新的联络信物与大陆简图后，身形一晃，便已从露台之上消失，再现时，已在城外高空。
他没有立刻远遁，而是悬停片刻，俯瞰下方。黑曜城如同灰色荒原上一点顽强闪烁的微光，四周那几道粗大的灰暗烟柱依旧矗立，但其中涌出的梦魇雾气似乎稀薄了些，翻涌也略显迟滞。那头被他创赡君主所在裂隙，更是沉寂如死。
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刘烨的涅盘神识全力展开，如同无形的波纹，瞬间扫过方圆数千里。在他的感知“视野”中，地间清正的灵机脉络多处被污浊的、代表梦魇侵蚀的灰暗“斑块”所阻断、污染。这些“斑块”大不一，有的如黑曜城周围这般已成气候，有的尚在滋长。而在更遥远的方向，大陆腹地，类似的灰暗“气息”隐隐传来，不止一处。
情况，果然比他预想的更糟。
他不再停留，选定方向，身形化作一道融入光的淡影，朝着记忆中的青阳宗方向疾驰而去。涅盘之后，对空间与自身力量的掌控臻至全新境界，遁速之快，远超以往。脚下山河大地飞速倒退，荒原、丘陵、森林、江河……沿途景象，却让刘烨眉头渐锁。
越是远离黑曜城范围，人烟本应渐密，但目之所及，却是一片破败与死寂。
途经一个凡俗国度，本该是阡陌纵横、城郭相连的景象，此刻却见田野荒芜，村镇空荡。一些较大的城池外，残留着简陋的防御工事与焚烧的痕迹，城内却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鲜活气息，反而弥漫着一股萎靡、昏沉的“睡意”。只有少数气息较强的修士（最多筑基、金丹层次）还在一些关键节点（如灵脉汇聚处、古旧庙宇）苦苦支撑着范围的净化阵法，庇护着寥寥无几的幸存凡民。他们个个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不知多久未曾合眼——一旦陷入沉睡，便可能被无孔不入的梦魇低语侵蚀，永不醒来。
刘烨没有现身，只是将一缕精纯平和的混沌本源之力悄然散开，如同甘霖，拂过那些苦苦支撑的修士与幸存凡民。众人精神陡然一振，疲惫稍减，茫然四顾，却不知福至何方。
继续前行，情况愈发触目惊心。
一处规模不的修士坊市，已成废墟。残垣断壁间，散落着腐朽的法器碎片与枯骨，空气中残留着混乱的灵力波动与梦魇气息。显然，这里曾爆发过激烈抵抗，但最终沦陷。
一条原本灵气盎然的秀丽山脉，如今山体呈现不祥的灰白色，植被枯萎，鸟兽绝迹，只有一些形貌扭曲、散发着疯狂气息的“魔化”生物在游荡。它们是被梦魇气息深度侵蚀后、失去神智、仅存本能的修士或妖兽所化。
他甚至亲眼看到，在一个中型宗门的山门外，护山大阵早已破碎，山门倾颓。一群衣衫褴褛、眼神浑浊癫狂的低阶修士与凡人，正如同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游荡，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呓语。他们并未完全死去，也未变成梦魇造物，而是处于一种被持续侵蚀、缓慢滑向深渊的可悲状态。山门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或法术爆鸣，旋即归于沉寂，那是最后的抵抗者在被吞噬。
一幕幕景象，如同冰冷的刀，切割着刘烨的视线。这不是局部灾难，这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瘟疫。梦魇的入侵，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凡俗国度与低阶修士聚集地首当其冲，在缺乏高阶修士与有效应对手段的情况下，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他的速度更快了。心中那丝因黑曜城胜而起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紧迫与冰冷彻骨的寒意。月漓的警告，梦魇主宰的企图，远比想象中更加宏大与恶毒。它要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玄黄大陆的“梦境”与“恐惧”作为养料！
终于，在全力飞遁数日之后，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青阳山脉。
然而，记忆中钟灵毓秀、云雾缭绕的仙家景象已然大变。整条山脉被一层厚重的、凝而不散的青灰色光罩笼罩，光罩之上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强大的防护与净化波动。这是青阳宗的护宗大阵“青阳昊阵”全力开启的迹象。光罩之外，地晦暗，灰蒙蒙的梦魇气息如同粘稠的雾气，不断试图侵蚀光罩，接触处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光罩之内，虽灵气依旧，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与紧张的备战氛围中，往日仙鹤翩跹、弟子御剑往来的祥和景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频繁穿梭的巡逻剑光与各处山头上增设的警戒法坛。
山门处，守山弟子数量增加了数倍，且最低也是金丹修为，个个甲胄鲜明，神色凝重，配合着加固的山门大阵，警惕地扫视着阵外翻腾的灰雾。
刘烨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守山弟子的高度警惕。数道强大的神识交叉扫来，锁定了他。若非他气息沉凝平和，明显是人族修士，且并未掩饰那令人心悸的涅盘威压，恐怕早已引来阵法攻击。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一名元婴期的执事长老越众而出，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出，带着戒备。
“青阳宗旧人，刘烨。”刘烨停下身形，朗声道。他没有直接闯入，以示尊重。
“刘烨？”那长老一怔，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连忙示意弟子稍安勿躁，自己则取出一面玉牌，注入法力。玉牌亮起，与护山大阵某处产生共鸣，光罩上悄然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刘……刘师叔？真的是您？快请入内！”长老语气变得恭敬甚至激动。显然，刘烨当年在青阳宗的事迹，尤其是百派大会上力战金丹、夺得秘境资格等，在宗内并非秘密。只是传闻中他后来外出游历，寻求突破，多年未有音讯。如今竟以涅盘之姿归来，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无疑是大的喜讯与强援。
刘烨微微点头，一步踏入光罩之内。浓郁的地灵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丹药、符箓、以及众多修士汇聚带来的驳杂气息。比起外界的死寂与污浊，这里堪称净土，但也充斥着大战将至的压抑。
“宗门现由哪位主事？苏璇长老可在？”刘烨边走边问。
“回师叔，目前宗内事务主要由传功殿李长老、戒律殿严长老、以及丹器二阁的阁主共同主持。苏璇长老……”长老脸上露出一丝忧色，“三年前，长老与其他几位宗内涅盘前辈，应‘衍皇朝’与‘万佛宗’联名急召，前往中域‘枢城’参加‘万仙大会’，共商应对梦魇之策，至今未归。临行前，长老曾留言，若师叔归来，可持此符前往枢城汇合。”
着，他取出一枚巴掌大、温润如羊脂的白玉符箓，恭敬递上。符箓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璇”字，背面则是简单的云纹，隐隐与苏璇的气息相连。
刘烨接过玉符，入手微温。神识探入，一段简短的信息浮现脑海，正是苏璇留下的，提及梦魇之祸已呈燎原之势，非一宗一派可解，正道联盟于枢城召开“万仙大会”，召集下涅盘及以上修士共商大计，嘱他若归来，速往。
“万仙大会……”刘烨喃喃重复。看来，正道高层反应不慢，已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尝试整合力量。
“师叔，您一路行来，想必也看到了。”引路长老叹息道，“这梦魇之祸，起于十余年前，初时只是零星报告，无人重视。待到七八年前，各地裂隙增多，爆发频繁，才知不妙。但它侵蚀无声，专攻神魂梦境，寻常防御手段效果甚微，低阶修士与凡民几乎无法抵抗。不过短短数年，大陆边缘与中型势力已沦陷近半！像我们青阳宗这般有深厚底蕴、及时开启护宗大阵的，尚能自保，但也只能困守一隅，与外界联络越发困难。如今，大陆通讯几近断绝，各大势力皆是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有传闻，这梦魇背后，迎…‘上古邪神’或‘域外魔’的影子，非我界之力可担所以衍皇朝与万佛宗才不惜代价，强行召集万仙大会，试图集结所有高端战力，寻找一线生机。”
刘烨静静听着，与自己的所见所感相互印证。情况果然已恶化到极点，近乎末日之象。苏璇等涅盘修士被紧急召走，也解释为何黑曜城等地求援无门。
“宗内如今情况如何？可有余力支援他处？”刘烨问。
长老苦笑：“不瞒师叔，自保已是勉强。护宗大阵全力开启，每日消耗海量灵石与弟子法力。宗内库存已去大半，不得不下令所有弟子减少修炼用度，贡献灵石丹药。同时，还需不断派出精锐队，在阵法外围清剿试图靠近或建立据点的梦魇造物，伤亡不。若非宗门千年积累与护山大阵确实不凡，恐怕早已步了外面那些势力的后尘。支援他处……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刘烨默然。青阳宗的困境，是整个玄黄大陆高阶势力现状的缩影。梦魇的战术很明确：以无尽的数量与诡异的侵蚀能力，消耗、拖垮所有抵抗力量，最终吞噬一牵
他随长老来到主峰大殿。得到通报的几位留守主事长老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刘烨，皆是又惊又喜，纷纷上前见礼。刘烨虽曾是弟子，但如今涅盘境成，地位已截然不同。
简短寒暄后，刘烨直接询问最关心的问题：“可知万仙大会详情？苏璇长老可还有其他讯息传来？”
传功殿李长老，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沉声道：“刘师弟（此时已改口），万仙大会由衍皇朝当代人皇与万佛宗当代方丈‘玄苦神僧’共同发起，地点定在衍皇朝都城‘枢城’。据最后一次接到苏师妹传讯，是在半年前，言及大会已聚集了超过五十位涅盘境同道，另有数位闭死关的涅盘巅峰乃至‘半步神仙’的老祖也被惊动出关。大会旨在厘清梦魇根源，制定统一对抗策略，并尝试构建覆盖主要区域的联防法阵。但……自那以后，便再无音讯传来。枢城距离簇太过遥远，中间不知有多少梦魇阻隔，传讯玉符也失效了。”
戒律殿严长老接口，声音冷硬：“不仅如此。据一些九死一生逃难而来的修士零碎信息，梦魇似乎对有大量高阶修士聚集的枢城也发动了重点围攻。如今那枢城是战况最激烈之地，也是唯一可能集结力量发起反攻的希望所在。苏师妹他们……怕是已陷入苦战。”
气氛顿时沉重。
刘烨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玉符，眼神微凝。超过五十位涅盘，甚至可能有半步神仙的老怪物出山……这几乎是玄黄大陆明面上正道所能集结的最强力量了。若连他们都陷入苦战，无法传递消息，局势之危，可想而知。
“我必须尽快赶往枢城。”刘烨做出决定。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李长老劝道：“刘师弟，此去路途凶险异常，恐有大量梦魇君主甚至更强的存在阻路。不如暂且留在宗内，稳固境界，再从长计议？或许大会那边……”
“等不了。”刘烨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黑曜城之事，证明梦魇并非不可战胜，但其根源不除，此消彼长，终是绝路。万仙大会集结了最大希望，我必须去。或许，我手中的‘钥匙’，正是他们所需。”
他没有详细解释梦钥之事，但提及“钥匙”，让几位长老眼中闪过异色，似有所悟，不再强留。
“既如此，师弟保重！青阳宗会全力固守，等候佳音！”李长老郑重道。
刘烨点头，不再多言。他索要了一份最新的、标注了已知梦魇大规模聚集区域与相对安全路径的简图，又补充了一些高阶丹药与灵石——尽管他消耗不大，但有备无患。
准备妥当，他辞别众人，来到山门处。
望着光罩外翻滚不休的灰暗雾气，刘烨深吸一口气。体内混沌空间微微旋转，周身道韵自然流转，与地间的清正灵机产生共鸣。他一步踏出光罩，身形瞬间被灰雾吞没。
但这一次，灰雾未能对他造成丝毫影响。涅盘道体自成领域，混沌本源万法不侵。他就如同黑暗中一颗自行发光的星辰，破开重重迷障，朝着大陆中央、衍皇朝的方向，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疾驰而去。
身后，青阳宗的光罩逐渐隐没在灰暗的际线下。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汇聚了最后希望的枢城。
大陆的生死存亡，或许便系于这条充满荆棘的征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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