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凉亭悬于低空，藤蔓如帘，垂落着散发柔和白光的花朵。亭中石桌光滑，上面空无一物。石凳上，背对着拱桥方向，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纤细，穿着藕荷色的简单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她微微低头，似乎正在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又像是在出神。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子温婉、安静，以及……刻入骨髓的熟悉福
刘烨的脚步在凉亭入口处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是莲儿。
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担忧或浅笑、眼神清澈的莲儿，也不是厉无锋祭坛上枯萎凋零、最后时刻将解药塞入钱多多手中的莲儿。这个背影，透着一股死寂的安静，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触手可及的地方。
幻梦海的力量，果然直指人心最痛处。
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混沌真元在体内悄然加速，“守护·寂灭”意境在识海中无声流转，如同绷紧的弓弦。精神力高度凝聚，仔细观察着那个背影，感应着周遭每一丝能量与情绪的波动。
凉亭内寂静无声，只有藤蔓上的光花偶尔轻轻摇曳，洒落点点光尘。
终于，石凳上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来饶注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是莲儿的脸。五官清秀，眉眼依旧，只是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关洽偶尔狡黠笑意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物，如同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影。然而，在那片空洞的深处，却又隐隐燃烧着一种冰冷刺骨的、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恨意。
她的目光落在刘烨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以及漠然之下涌动的暗流。
“少爷……”她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与记忆中清脆柔软的语调截然不同，“您来了。”
刘烨嘴唇微动，最终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他没有唤出那个名字，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莲儿（幻象）空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哭更让人心寒：“少爷看起来，比过去强大多了。气息沉凝，眼神也锐利了不少。真好。”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讥诮：“可是，再强大……又有什么用呢？”
刘烨沉默。
“我死了，少爷。”莲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被人生生抽干了精血元阴，像块破布一样枯萎、死去。死的时候，很疼，很冷，很怕……心里一直想着，少爷会不会来救我。”
她缓缓站起身，藕荷色的衣裙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身影在亭内梦幻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单薄虚无。“可是您没来。您中了毒，成了废人，躺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就像当年看着老爷夫人病逝时一样。弱，无助。”
心魔的低语并未直接响起，但莲儿幻象的话语，字字句句都灌注着心魔的意志，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向刘烨心中最脆弱、最愧疚的角落。
“后来，我知道您好了。突破了先，成了凤来城第一人，杀了厉无锋，威风凛凛。”莲儿向前走了一步，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刘烨，“可是，我呢？我已经死了！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您的威风，您的强大，与我何干？能让我活过来吗？能让我不再感受那种被活活抽干的痛苦和恐惧吗？”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您口口声声的守护……守护了什么？连身边最亲近的丫鬟都护不住！让一个老头子用那么肮脏恶毒的法子害死！您的守护，就是个笑话！一文不值！”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凉亭内炸响。藤蔓上的光花似乎都随之剧烈摇曳。
刘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幻象的话语，混合着记忆中莲儿惨死的画面，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始终未曾消散的、混杂着爱恋、愧疚、责任与无尽痛楚的复杂情感，形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心神。比“父母之殇”更加直接，更加尖锐，因为莲儿之死，是他亲身经历、亲手（虽非本意）造成的“未能守护”，是他“守护”之道上最鲜血淋漓的伤疤。
“一文不值……”莲儿幻象重复着，空洞眼中那怨毒的光芒几乎要化为实质，“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不是您，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或许就不会遇到这些，不会死得那么惨。是您，是您身边的那些恩怨，把灾祸带给了我！”
诛心之言，莫过于此。
而就在这时，凉亭另一侧的藤蔓帘幕被轻轻掀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温和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支新摘的、散发着清香的发光花枝，径直走到莲儿幻象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花枝递到她面前，温声道：“莲儿，莫要与无关之人多费口舌，平白气坏了身子。你看这‘梦璃花’，开得多好。”
莲儿幻象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冰冷的怨毒之色竟如潮水般褪去，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极其诡异的、带着依赖与柔顺的红晕。她接过花枝，轻轻靠在那锦袍男子肩上，声音也变得娇柔：“嗯，都听你的。”
她抬眼，再次看向刘烨，眼神中已无怨毒，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疏离与漠视，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这位……前辈？若无事，还请离开吧。簇清静，不喜外人打扰。”
锦袍男子也看向刘烨，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淡淡的警告意味。
幻象编织的剧情，走向了更残忍的方向——否定了刘烨守护的意义，否定了莲儿对他的情感，甚至虚构了一个“更好”的归宿来对比、嘲讽他的失败与无力。
心魔的狞笑仿佛在刘烨识海深处回荡：“看啊，这就是你拼死想要守护的人。她恨你，怨你，觉得你带来灾祸。没有你，她或许活得更‘好’。你的存在，你的守护，对她而言，只是痛苦与死亡的根源！你还坚持什么？你的道，根本就是个错误！”
凉亭内，光影迷离，花香浮动。依倌男女，冷漠的目光，构成一幅极致讽刺与残酷的画面。
刘烨站在那里，如同被遗忘的礁石。外表的平静下，是翻江倒海般的内心冲击。痛苦、愧疚、愤怒、不甘、甚至一丝被背叛的荒谬腑…种种情绪交织冲撞。他感到“守护”意境的壁垒在剧烈震荡，寂灭剑意嗡嗡作响，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将眼前这虚假而恶毒的一切彻底湮灭。
但他最终，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着那个依偎在陌生男子怀症眼神空洞冷漠的“莲儿”。
良久，他极轻、却极其清晰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有痛楚，有悲伤，却没有绝望，也没有被幻象彻底激怒的失控。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穿透了凉亭内诡异的静谧：
“你不是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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