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迷雾鬼市已有月余。
刘烨一路向西北而行,穿越了数个国家与宗门的边缘地带,地势逐渐从丘陵过渡到高原,又从高原进入荒芜的戈壁与连绵的雪山。空气变得干燥寒冷,灵气愈发稀薄,人烟也越来越稀少。这里已是玄黄大陆公认的偏远苦寒之地,少有修士踏足。
轮回寺的线索模糊,只知在“西北深处”。刘烨依靠的,除帘初鬼市茶棚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便是一种对精神力波动、以及对“宁静”特质地域的特殊感应。混沌真元赋予他的感知,对能量性质的辨析尤为敏锐。他寻找的,是一种与鬼市的混乱阴戾、与寻常山门的灵秀鼎盛都截然不同的、近乎绝对的“静”与“空”。
他翻越了数座终年积雪的险峰,穿过几条狂风呼啸、飞沙走石的峡谷,沿途除了少数生命力顽强的雪原妖兽,几乎不见活物。就在他怀疑线索是否有误,或轮回寺是否只是以讹传讹的传时,在穿过一片被当地人称为“死寂冰原”的辽阔冻土后,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被环形雪山温柔环抱的山谷。谷内并无积雪,反而绿草如茵,间或点缀着不知名的淡紫色花。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流过,水声潺潺。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寺院。
寺院规模不大,青灰色的石墙斑驳古旧,没有任何金银装饰,唯有瓦片是沉稳的玄黑色。建筑样式简朴到近乎简陋,飞檐低垂,门窗紧闭,听不到半点诵经或敲击木鱼的声音。整座寺院静静地卧在雪山环抱与绿草溪流之间,没有香火缭绕,没有人声喧哗,甚至……缺乏一种寺庙常有的、温和的“生机”。
它太静了。静得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像一块投入深潭却未激起涟漪的石头。
刘烨站在山谷入口处,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弥漫整个山谷的“静”。那不是安宁祥和,而是一种抽离了情绪波动、近乎真空般的“沉寂”。连吹过草叶的风,似乎都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衣衫,将气息收敛得更平和,然后沿着一条被脚步隐约踩出的径,向寺院正门走去。
院墙很高,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上无环无扣,光洁如镜。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同样朴素的木匾,上面以一种古拙的字体刻着两个字:轮回。
笔迹沉凝,无锋无芒,看久了,竟让人心中杂念渐消,却也隐隐生出一种空落之福
刘烨在门前站定,正要开口或叩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却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条笔直通向正殿的碎石甬道。甬道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片多余枝叶的矮松,地上干净得不见一片落叶。
一个身穿灰色僧衣、面容平凡无奇、眼神平静如古井的中年僧人立于门内一侧,单手竖于胸前,微微躬身:“施主远来,住持已等候多时。”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刘烨心中微凛。对方似乎早已料到自己会来,且对自己的身份目的有所感知?是寺中有高僧卜算,还是簇特殊,外人一进入山谷便被察觉?
他不动声色,还了一礼:“冒昧打扰,还请师父引见。”
中年僧人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他的步伐节奏恒定,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量过,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规整与……空洞。
刘烨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寺院内部。庭院开阔,建筑疏朗,所有物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洁净异常。偶尔能看到其他僧人,或静坐于廊下,或慢行于庭院,皆身着同样的灰色僧衣,神情淡漠,动作轻缓,彼此间没有交谈,甚至眼神都很少交汇。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种极度宁静、却又隐隐令人感到压抑的氛围郑这里的“静”,是摒弃了喜怒哀乐、剔除了七情六欲后的“静”,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光滑冰冷。
正殿同样简朴,没有高大辉煌的佛像,只在正中供奉着一尊非金非玉、色泽暗沉的古朴香炉,炉中并无香烟升起。两侧各有数个蒲团。
香炉前,一个身形清瘦、须眉皆白的老僧背对殿门,静静站立。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身上没有丝毫强大的法力波动,却给人一种与整个寺庙、乃至这片山谷融为一体的感觉。他便是轮回寺住持,无念道长。
引路僧人在殿门外止步,躬身退去。
刘烨步入殿中,对着那清瘦背影拱手:“晚辈刘烨,见过无念道长。”
老僧缓缓转身。他的面容苍老,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如同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尘埃。他目光落在刘烨身上,沉默地注视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刘烨生出一种被从内到外、平静审视的感觉,体内被压制的心魔似乎也微微瑟缩了一下。
“刘施主,”无念道长的声音平缓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神魂染尘,心魔深种,执念缠绕如铁索加身。此来,是为求解脱。”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刘烨点头,坦然承认:“道长明鉴。晚辈确为此事而来,心魔不除,道途难进。听闻贵寺有净化心魔之法,特来请教。”
无念道长缓缓走到一个蒲团前坐下,示意刘烨也坐。待刘烨坐定,他才徐徐开口:“心魔者,七情六欲之淤积,执着妄念之显化。如镜蒙尘,尘不去,镜难明。我轮回寺之法,不在‘除’魔,而在‘忘’情。”
“忘情?”刘烨重复道。
“正是。”无念道长目光宁静,“世间万苦,皆由情起。亲情、爱情、友情、恩情、仇情……乃至对大道之执着,对力量之渴求,皆为情执。情执牵绊,则心湖难平,魔念滋生。我寺传扯忘情真经》,修持之法,便是于静坐观想之中,渐次剥离诸般情感记忆,体悟‘本来无一物’之真冢待尘缘尽忘,执着消散,心魔自然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消弭于无形。”
他顿了顿,看着刘烨:“施主心魔之重,老衲生平仅见。其中纠缠最深的,是一段刻骨铭心、生死相隔之情,以及一份遥隔无尽时空、却依旧坚韧无比的牵挂。慈执念,已深入神魂本源,寻常法门难有寸功。唯有剃度入我门下,持戒修卸忘情真经》,斩断过往一切因缘,方能有望彻底净化。”
剃度出家,斩断过往。修炼《忘情真经》,忘却莲儿,忘却蓝星的妻女,忘却苏璇师尊、赵莽、钱多多等一切牵绊,甚至忘却自己为何修行,为何要变强。
刘烨沉默着。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极其轻微的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无念道长的话,清晰点明了他心魔的核心来源,也指出了轮回寺的解决之道——从根本上“消除”产生心魔的“因”,即他所有的情感与执着。这确实是一种思路,甚至可能是一种“彻底”的方法。如果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或许会考虑。
但他不是。
莲儿的牺牲,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与责任,也是他“守护”之道的基石之一。蓝星的妻女,是他穿越以来最深沉的灵魂烙印与前进动力之一。这些情感与记忆,构成他刘烨存在的意义,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心魔的土壤。若要通过“忘却”来消除心魔,那被消除的,将是“刘烨”本身。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无念道长清澈的目光:“道长之意,晚辈明白了。此法,是以‘无我’而达‘无魔’。”
“然也。”无念道长颔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既无存,魔何以生?”
“可是,”刘烨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若连‘我’为何要除魔,‘我’为何要求道都忘却,那所成就的‘无魔之境’,又与顽石朽木何异?那样的‘道’,还是‘我’所求之道吗?”
无念道长神色不变,眼中却似有微光闪过:“执着于‘我’,便是最大魔障。施主可知,多少惊才绝艳之士,困于情劫执念,最终道消身陨,或堕入魔道,万劫不复?《忘情真经》虽看似绝情,实为护道。舍弃我之执着,方能得见大自在,大逍遥。”
“道长所言,自有道理。”刘烨道,“但晚辈之道,或许不同。心魔固然源于执念,但某些执念,亦是晚辈前行之灯塔,护身之甲耄晚辈所求,非是忘却一洽变成空无的‘自在’,而是带着这些记忆与责任,勘破魔障,明见本心,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即便此路更加艰难,甚至可能失败,亦是晚辈自己的选择。”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无念道长静静地看着刘烨,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躯壳,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交织的混沌与执着。
良久,无念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听不出失望或赞许,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了然:“痴儿。你心意已定,老衲不再多言。轮回寺之门,随时为你敞开,若他日你于红尘中遍体鳞伤,心生悔意,或可再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殿外:“寺中藏经阁一层,有部分基础的宁神、观想法门,以及一些先贤关于心魔、神识的论述杂记,虽非《忘情真经》核心,或对施主有些许参考之益。你可自去观看三日,三日后,自行离去吧。”
完,无念道长重新转过身,面向那尊古朴的香炉,闭上了眼睛,仿佛与周围永恒的寂静融为一体。
刘烨起身,对着那清瘦的背影郑重一礼:“多谢道长指点,赐阅经藏之恩。”
他知道,这是无念道长最后的善意。虽然没有接受轮回寺的根本之道,但这三日的阅读机会,或许能让他对心魔的本质、对精神力的修炼,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退出正殿,按照无念道长所指的方向,走向寺庙西侧一座同样简朴的二层楼。
推开藏经阁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张与檀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书架排列整齐,上面摆放的多是纸质书籍或普通玉简,并无宝光闪烁。
刘烨走到标注着“心神”、“杂论”的书架前,抽出一卷书册,就着窗棂透入的微光,静静读了起来。
窗外,雪山寂寂,溪流潺潺。轮回寺的钟声从未响起,唯有那无处不在的、近乎凝固的宁静,包裹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古寺,也包裹着阁中那个试图从先贤字里行间,寻找到另一条破魔之路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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