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大营的肃杀之气,如同北地寒冬提前席卷了江南。校场上终日不散的操演呼喝、工坊里彻夜不息的锻打轰鸣、以及那日渐凝聚,几乎化为实质,引得江面云雾都为之避让的铁血军魂煞气……这一切,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看似臣服实则暗流汹涌的江东,激起了千层巨浪。
吴侯皇甫极高踞吴郡新建的、飞檐斗拱极尽威严的侯府之中,听着探马源源不断送回关于北府军进展的密报,刚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畅快之色。他推开雕花的琉璃窗,目光仿佛能跨越山水,直抵京口。那冲的军魂煞气,在他感应中,并非凶戾,而是最动听的凯歌。
“好!好一个谢玄!好一支北府军!”皇甫极抚掌轻笑,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野心,“有此雄师,何愁江东不定?何愁下不取?”他当即挥毫,又是一道手令:“着即拨付灵晶三千,百炼精铁五万斤,上等楠木千根,并《沧浪诀》副本百册,火速运往京口大营,不得有误!”这份赏赐,远超常规,尤其是《沧浪诀》这等能提升水战士卒水性及水元亲和力的修行法门,更是彰显了他对这支新军的无限期许。
然而,在这份看似如日中的气象之下,江东本地盘根错节的士族门阀,却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与灭顶的威胁。他们的眼线同样将京口的消息不断传回,每一份情报,都像是在他们心头压上一块更重的巨石。
陆绩府邸,那间引了活水环绕、植满翠竹以示风雅的密室,此刻却弥漫着与室外清雅格格不入的凝重与焦虑。烛火被刻意调暗,只在几位围坐者脸上投下跳动的、明暗不定的阴影。除了陆绩、朱桓这两位魁首,顾雍、张温等几家实力派士族的代表亦在座,皆是眉头紧锁,气息沉郁。
“诸位,”陆绩的声音带着一丝连日焦灼带来的沙哑,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紫檀桌面,“京口传来的最新消息,想必都已知晓。谢玄儿,不仅练成了兵,更是在演练中凝聚了军魂煞相!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北府军已非寻常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有了‘魂’的虎狼之师!其战力,绝非我等家中部曲私兵可比!”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阴沉的脸色,加重了语气:“皇甫极以此军为刀锋,其意不言自明!裁撤我等推荐的官吏,推行那什么‘考成法’、‘清丈令’,如今更是要借这北府军之势,彻底斩断我等伸向军政的手脚!若待其彻底成军,携大胜之威回师吴郡,我等百年世家,累代积攒的基业,恐怕真要毁于一旦,沦为案上鱼肉,任其宰割!”
朱桓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官窑茶杯震得跳起,茶水四溅。“他皇甫极不过是仗着前朝皇室那点早已败落的名头!若无我等江东士族鼎力支持,他焉能有今日?如今羽翼未丰,便要过河拆桥,行那鸟尽弓藏之举!北府军?哼,尽募寒门流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这江东,是我们陆、朱、顾、张……诸姓的江东,不是他皇甫极一人之江东!”
“陆公,朱公,气愤无益。”顾雍年纪较长,性子也更沉稳些,但眉宇间的忧色丝毫不减,“如今之势,确如累卵。北府军已成气候,皇甫极借其势,权威日重。我等若正面抗衡,无异以卵击石。可若坐视不理,便是温水煮蛙,死路一条。究竟该如何破局,还需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张温也接口道:“是啊,谢玄用兵,向来讲究正奇相合。他如今在京口稳坐钓鱼台,显然是防备着我等。直接动手,风险太大。”
密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陆绩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狠厉与狡黠的光芒,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坐以待毙?自然不能!但硬碰硬,亦非智者所为。谢玄练兵再狠,那北府军终究是新成之军,未经真正血火淬炼,犹如未曾开锋的宝刀,看着吓人,实则未必经得起磕碰。况且,水战之道,博大精深,岂是区区数月操演,熟记几本兵书就能尽通的?我江东儿郎,哪个不是在风浪里搏杀,在血水里浸泡出来的?他谢玄想凭这支新军就横扫江东水道,奠定他水战无双的威名,未免太过觑下英雄!”
“陆公的意思是……”朱桓眼神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他不是要展现水军之威吗?要拿我士族立威吗?”陆绩阴冷一笑,笑容中充满了算计,“那我们,就送他一块‘磨刀石’!一块足够坚硬,足以崩断他刀口的磨刀石!”
他手指蘸了杯中冷茶,在桌面上缓缓画出一个岛屿的轮廓:“江心岛链以东,那片三不管的水域,‘翻江鳌’张莽,诸位可还记得?”
朱桓等人闻言,眼中皆是一亮。张莽,乃是纵横长江口外海多年的大股水匪头目,麾下亡命之徒数千,大船只过百,其老巢“黑沙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此人凶悍狡诈,修为已至肉身“通窍”境,在水匪中堪称顶尖高手。更重要的是,早年张莽落魄时,曾受过陆家不的恩惠,其麾下几个得力干将,甚至就是陆家暗中安排进去的旁系子弟,用以掌控这股水上力量,在某些时候行些不便由家族直接出手的勾当。
“借刀杀人?”顾雍缓缓吐出四个字。
“不错!”陆绩斩钉截铁,“此乃一石三鸟之计!我等可暗中资助张莽,提供一批强弓硬弩,甚至…几架从前线淘汰下来,但威力依旧可观的旧式弩炮,再‘不经意’地透露些许北府军近日将前往其地盘附近‘巡弋练兵’,且船上装载了大量新式军械与财货的消息。”
他细细剖析道:“张莽此人,贪婪成性,又自恃水战精熟,老于风浪。若见北府军新成,装备精良,却远离基地,如同肥羊闯入狼群,岂能不动心?一旦冲突爆发,无论胜负,于我皆有利!”
“若张莽胜,甚至只是让北府军损失惨重,则谢玄练兵不败的神话破灭,皇甫极声望必然受损,我等便可趁机发难,质疑其政策,逼其让步。若北府军胜,也必是惨胜,实力大损,成军步伐延缓,我等亦可趁机以‘靖海安民、维护地方稳定’为由,‘建议’出动各家水师协助,如此一来,这江东水战的招牌和影响力,依旧牢牢握在我等手中!而且,经此消耗,皇甫极短期内也无力再对我等逼迫过甚!”
此计不可谓不毒辣,既避免了与皇甫极的正面冲突,将自身置于幕后,又能有效打击北府军,延缓其成军,还能顺势巩固士族在水上的传统势力范围,可谓进退有据。
密室内众韧声商议了细节,最终一致通过。几条附着特殊印记,用密语写就的命令,迅速从陆府发出,通过数条彼此隔绝、单线联系的情报渠道,流向长江口外海。同时,一批批贴着商货标签的军械物资,混杂在往来的商船中,悄然运往了黑沙岛。而关于北府军如何“骄横”,如何在演练职损耗巨大,士卒疲敝”,以及船上如何“富得流油”的流言,也开始在长江下游的水匪圈子及沿海渔村中,如同瘟疫般悄然扩散开来。
京口大营,帅帐之内。
谢玄并未披甲,依旧是一身青衫,静立于一幅巨大的、标注了无数水文、暗礁、洋流与势力范围的《长江口外海舆图》前。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黑沙岛的位置轻轻敲击着。帅案之上,除了常规军报,还放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内容皆指向黑沙岛水匪近期的异常动向,船只集结频率加快,部分头目频繁出入,以及,某些原本不该出现在水匪手中的制式军械部件的零星目击报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树欲静而风不止。”谢玄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到了极致的弧度,那弧度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杀机。他执掌北府军,京口大营虽经数次清洗,但岂能真如铁板一块?各家的眼线,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对方的盘算,他心知肚明。既然有人迫不及待地要送上一块磨刀石,那他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正好,北府水师初成,光靠演练,终究缺了那份生死之间的淬炼。他需要一场真正的、见血的海战,来检验成果,来凝聚更强大的军魂,同时,也要借此机会,狠狠地敲打,甚至打断那些在幕后蠢蠢欲动者的脊梁!
“传令!”谢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般的质感,瞬间穿透帅帐,清晰地传入帐外亲兵统领的耳郑
亲兵统领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命,鹰扬郎将刘牢之,率‘覆雨舟’第一、第三编队,明日拂晓出营,沿江北岸常规巡弋,重点演练‘鱼鳞突袭’阵型。若遇股水匪挑衅,可酌情击之,以实战锤炼士卒胆魄,但不得恋战,不得远离江岸百里。”
“命,折冲都尉何谦,率楼船‘镇海’、‘平波’二号,并‘覆雨舟’第五、第七编队,后日辰时出发,前往舆图上标注的‘乙七’区域,进行为期五日的远航适应性训练。重点演练‘雁行围猎’、‘方圆固守’战术,记录该区域水文气象。非遇大规模主动攻击,不得先行启衅。”
这两条命令,看似寻常的练兵安排,细品之下却暗藏玄机。刘牢之所部巡弋相对安全的江北岸,远离黑沙岛势力范围,摆出一副谨守门户的姿态,示敌以弱,进一步麻痹对方。而何谦所部前往的“乙七”训练区域,则恰好位于黑沙岛水匪传统活动范围的外围,像一块精心摆放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鱼饵,其舰队的构成也足以引起大股水纺贪婪,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强大到让人不敢下手。
谢玄自己,则依旧坐镇京口中军。他的兵家修为已至“军魂法相”边缘,神魂之道更是早已踏入“附体”大成,阴神坚固,能夜游千里,感应吉凶。他无需亲临前线,其意志,其杀伐决断,便可借助初步凝聚的北府军魂,跨越空间,施加影响。他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碾压式的、能打断所有觊觎者念想的辉煌大胜!他要以此战,奠定北府军“水战无双”的威名,也让皇甫极的意志,如同这滚滚东流的长江之水,再无阻碍!
几乎与此同时,远在北地,刚刚平息了一场内部叛乱,正致力于恢复生产、编练新军的林枫,也通过陈文苦心经营的、如同蛛网般蔓延向四方的情报网络,得知了江东暗流涌动的详细情况。
军事府内,炭火盆驱散着北地的寒意。林枫看着陈文呈上的密报,手指轻轻敲打着椅背,若有所思。
“主公,江东士族与皇甫极矛盾已趋白热化,谢玄所练北府军已成气候,正寻觅合适的对手以血祭旗。黑沙岛水匪,恐成其首个目标。此乃我军了解江东水师真实战力、作战模式、以及谢玄用兵风格的绝佳机会。我军‘蛟龙营’新成,缺乏与强敌交锋经验,此番旁观,胜过闭门造车十年。”陈文冷静地分析着,并提出建议。
林枫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的根基在北地,以陆战、骑兵称雄,但未来若要角逐下,南方广袤的水网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强大的水师不可或缺。他麾下虽收纳了不少原江河帮派的豪杰,正在组建“蛟龙营”,但终究是草创,与江东这种拥有深厚水战底蕴的势力相比,差距不言而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准!”林枫果断下令,“命‘浪里白条’张顺,遴选‘蛟龙营’中最精干的弟兄,乘‘海鳅’快船十艘,每船配熟手五十,携带足够淡水食粮,并‘千里镜’、‘绘图板’,秘密南下,潜入长江口外海,寻隐蔽处驻扎。”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告诉张顺,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像影子一样,看清谢玄如何用兵,看清北府水师的船舰如何运作,阵型如何变化,军魂之势如何运用,甚至看清每一个细节!但绝不允许参与其中,绝不允许暴露行踪!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是!属下即刻去办!”陈文肃然领命,转身匆匆而去。
一时间,长江口外那片辽阔而复杂的水域,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危谢玄稳坐钓台布下的诱饵,士族暗中推动的毒计,水匪贪婪躁动的杀心,以及林枫派出的冷静窥探的目光……四方势力,怀着不同的目的,即将在这浩渺无垠的江之间,碰撞出一场决定江东未来格局,乃至影响下大势的磅礴海战。风暴,正在无声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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