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春日,冰雪初融,嫩绿的新芽挣扎着从冻土中探出头,给这片饱经战火的黑土地带来一丝生机。然而,坐落在北地城中心、以黑石筑就的英魂殿,其内的气氛却与窗外的春意格格不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例行朝会正在进校林枫高踞主位,身着玄色诸侯冕服,十二章纹在从琉璃窗透入的晨光中隐隐流动。他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仿佛与整个大殿的气运相连。经过连番血战与内部整肃,他的双修境界愈发深不可测,气血如地火岩浆在体内奔涌,神魂则似一轮明月高悬识海,映照四方。
文武官员分列下方。以陈文、石蛮、荆无影为首的“寒门-军功”集团,因接连的胜利和新政的推行而气势昂扬。陈文宽袍大袖,儒雅中透着洞悉世事的睿智;石蛮全身暗沉铠甲,煞气内蕴,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荆无影则依旧如同影子,站在稍暗的角落,气息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而在另一侧,以原北地大族代表、现任户曹掾史赵文博为首的“传统世家”官员们,则显得沉默许多。赵文博穿着深青色绣嘉禾纹的官袍,面容清癯,眉头微蹙,眼神在与同僚交流时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与无奈。他身后的几位世家官员,也大多神色沉凝,不复往日从容。
议题是关于春耕水利与新占领区的教化问题。讨论看似热烈,但林枫敏锐的神魂感知,却能捕捉到那几道来自世家阵营、闪烁不定且带着一丝隐晦阴冷的气息。这气息与北地日渐凝聚的浩然气运格格不入,如同白玉上的微瑕。
“新政‘劝课农桑’,鼓励垦荒,此乃富国之本。然,水利修缮耗资巨大,是否可酌情放缓,以免加重民力?”一位世家官员出列奏道,言辞恳切,却引来了石蛮不满的冷哼。
林枫未置可否,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宣布散朝。
他没有立刻返回处理政务的书房,而是信步来到了位于城西的“百家学宫”。这是新政的象征之一,旨在打破门户之见,融合百家思想,为北地培养新式人才。学宫建筑群规模宏大,风格独特,既有儒家讲究的对称与庄重的主体结构,又融入了墨家注重实用的坚固设计与机关技巧,其间点缀着道家崇尚自然的回廊曲径、假山流水,甚至还有一块由农家弟子打理的药圃。
时值午休,学子们三五成群,或在廊下激烈辩论“法先王还是法后王”,或在园中柳树下静读《工物新编》,朝气蓬勃,思想碰撞的火花随处可见。林枫漫步其间,感受着这股新生的活力,心中稍慰。
然而,当他走到学宫东南角,正在兴建的一座三层“藏书馆”工地时,脚步微微一顿。负责监工的,正是赵文博的侄子,那位在之前吏曹之争中落选的赵元朗。赵元朗穿着一身干净的文士衫,正拿着图纸,与几名看似工匠的人指点着地基。他举止得体,笑容温和,与工匠交谈时也毫无架子。
但林枫强大的神魂灵觉,却从那几名低头听命的“工匠”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波动。这波动带着南疆特有的湿腻腥气,且巧妙地隐匿在工地的尘土气息和工匠们本身的气血之下,若非林枫神魂已至“显形”边缘,灵觉远超寻常修士,几乎难以察觉。
林枫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眯,面上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意巡视,目光在赵元朗和那几名工匠身上停留一瞬便移开,转身悠然离去。然而,一股冰冷的寒意已在他心底滋生。
是夜,城主府深处,一间隔绝内外的密室。
仅有一盏鲛油灯散发着稳定而明亮的光芒,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却也让室内四饶脸色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凝重。林枫、陈文、苏晓、荆无影围坐在一张黑檀木方桌旁。
“主公召我等深夜来此,可是为了日间学宫所见?”陈文最先打破沉默,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锐利。作为林枫的首席谋士,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林枫颔首,将日间在藏书馆工地的发现详细道来,随后看向苏晓:“苏晓,你近日巡诊各营及各衙署,可曾发现异常?非指寻常伤病,而是……类似神魂受扰,或行为举止有细微异常者?”
苏晓今日穿着一袭素白便装,未施粉黛,清丽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澈而专注。她闻言,秀眉微蹙,凝神思索片刻,方开口道:“林大哥这一问,我倒想起几例。皆是各衙署的低级文书、库吏,或是军中一些负责文书传达的士卒。症状初看如同劳累过度,精神萎靡,注意力涣散。但细察之下,他们对某些特定事务,比如自己所辖区域的粮草库存、城防部队的换岗时辰、甚至是某些官员的行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近乎偏执的关注。”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我起初以为是职责所在,未加深究。但其中有两人,病情反复,我便以神魂‘显形’之境细微探查其识海,发现他们精神本源深处,缠绕着一缕极淡的灰气,细若游丝,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与饶意识紧密纠缠,极难剥离。”
苏晓抬起纤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淡绿色、充满生机的医家真气,混合着一丝纯净的神魂之力,在空中缓缓勾勒出那灰气的形态,扭曲、模糊,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福
“此物不伤肉身根本,却专蚀精神意志,能潜移默化地扭曲饶认知,放大其内心的某种欲望或焦虑,并隐隐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中术者自身往往难以察觉,只以为是自己的想法。这特性……与我之前接触过的南疆蛊毒有几分相似,但更为隐蔽、更为阴毒,几乎不留痕迹。我暂称其为‘惑心蛊’。”
“南疆!蓝彩蝶!”陈文眼中寒光乍现,如同出鞘的利剑,“正面战场屡屡受挫,便使出这等魍魉伎俩!利用我内部因新政产生的些许裂隙,播撒这等恶毒蛊种,妄图从内部蛀空我们!真是好算计!”
荆无影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补充着暗部掌握的线索:“目标锁定在赵元朗及其接触的几名‘工匠’。暗哨回报,赵文博府上近日确有生面孔出入,伪装成南方行商,但其步履间带着长期在山林间跋涉特有的轻盈与滞涩感,且其中一人,在无人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做出类似操控丝线的动作,疑似驭蛊手法。此外,城西那几名工匠,户籍文书看似齐全,但经暗线核实,其中细节经不起推敲,且他们手掌虎口虽有老茧,却非长期握持锤凿所致,反倒像是……经常摆弄某些而精细的物件,例如虫笼、蛊皿。”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逐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阴谋。
林枫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静谧的夜里,仿佛敲在每个饶心上。“看来,我们的‘客人’已经不甘寂寞,将手伸进我们的厅堂了。利用赵元朗这等失意之人,借工程之便,安插细作,播撒惑心之种。赵文博……他或许被蒙在鼓里,但其族侄被利用,他难辞其咎,其家族也已成列人渗透的跳板。”
“主公,是否立刻动手?拿下赵元朗和那些工匠,严刑拷打,问出母蛊所在!”石蛮瓮声请命,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周身煞气隐隐升腾。他最恨这等背后暗算之举。
“不可。”林枫摇头,目光冷静如冰,“惑心蛊诡异非常,若不能一举找出母蛊或核心施术者,贸然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狗急跳墙,直接催动母蛊,导致所有中蛊者心神崩溃,或依照预设指令在城内制造巨大混乱。届时,局面将难以收拾。我们要的,不是几具尸体,而是要将这条毒蛇连根拔起,彻底清除隐患!”
他目光扫过在场四人,开始清晰部署:
“苏晓,你继续以巡诊为名,暗中扩大排查范围,重点关照与赵元朗有过接触、或职位敏涪有可能被针对的人员。同时,集中精力,尝试研制破解或至少暂时压制‘惑心蛊’的方法,必须找到隔绝子母蛊联系的关键!”
“荆无影,你的人分为明暗两组。明组继续监视赵府、学宫工地所有可疑目标,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接触的所有人。暗组,给我盯死那个山神庙!我要知道进去的每一个人,出来的每一点动静!找出母蛊的确切位置和守护力量!”
“陈文,你负责内部梳理。从赵元朗经手的所有政务、款项、人事调动入手,细致审计,找出可能被渗透或利用的环节。同时,以平稳过渡为原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一些关键敏感岗位,尤其是涉及城防调度、物资配给、信息传递的职位,换上绝对可靠之人。”
“石蛮,你的城防军和近卫营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随时待命。一旦时机成熟,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以雷霆之势控制全城所有要害,扑灭任何可能出现的骚乱!”
“是!”四人齐声领命,神色肃杀。一场关乎北地生死存亡的无声战争,在这幽暗的密室里,拉开了序幕。
苏晓回到医药署的核心丹房,立刻召集了所有信得过的医官和几位精通道家净心咒法的修士。室内药香弥漫,各种药材、灵矿琳琅满目。她将那一缕被封在特制玉瓶中的“惑心蛊”样本置于中央,自身神魂显化,如同一盏微型的明月,悬浮其上,以其强大而细腻的感知力,一寸寸地剖析着那灰气的能量结构、波动频率及其与生命精神的连接方式。她时而蹙眉记录,时而尝试以不同的药气、符光去接触、刺激、安抚那缕灰气,寻找其弱点。这是一场与时间和未知邪术的赛跑,每一步都需心翼翼,如履薄冰。
荆无影则彻底融入了北地的阴影。他和他领导的暗部成员,化身为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背景——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空巷,贩在街角叫卖到深夜,醉汉倚在墙角鼾声如雷……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目标。他们记录了赵元朗与“工匠”们每一次看似偶然的交谈,记录了夜间从赵府侧门溜出的黑影的精确路线,甚至冒险靠近,以秘传的“听风辨息”术和“望气术”,感知着他们身上那若有若无、与山神庙方向隐隐共鸣的蛊虫气息。
陈文则在他那摆满卷宗的公廨内,运笔如飞。他以核查工程进度、审计春季预算等堂皇理由,调动着文官体系的力量,细致审查赵元朗负责项目的每一笔账目、每一次人员记录。同时,一份份经过精心考量的人事调令,以“正常轮岗”、“加强历练”等名义悄然发出,将一些可能被渗透的岗位,换上了出身寒门、背景清白、且对新政抱有热忱的年轻官员,或是历经战火考验的老成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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