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米粥又开始 “咕嘟” 冒泡,韩慧云掀开锅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油浮在表面,泛着亮晶晶的光。她把火调了些,又从竹篮里拿出几颗刚摘的圣女果,放在清水里洗了洗 —— 这是给念儿准备的,等会儿剥了皮,压成泥拌在粥里,孩子爱吃,也有营养。
阳光已经爬过院中的老槐树,斜斜地落在灶台上,把韩慧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和那缕从烟囱里飘出的炊烟,慢慢叠在了一起。这缕烟比刚才更浓了些,带着米粥的甜香、圣女果的清香,还有韩慧云刚切好的野材鲜味,在院里慢慢散开,像一张温柔的网,把所有的温暖都裹了进去。
篱笆外的老者,鼻子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是他九万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 “闻” 一种味道 —— 不是仙界仙果那种带着灵力的冷香,也不是丹药那种刺鼻的药味,是带着 “生活” 温度的香。这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顺着喉咙滑下去,竟让他空荡荡的胸口,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像万年冰封的湖面,被一缕阳光晒化了个窟窿。
他的目光,落在了韩慧云的手上。
韩慧云正用刀给圣女果去皮,动作很轻,怕把果肉削掉太多。她的手指不算纤细,指关节上还有点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是常年握针线、擦灶台、种庄稼磨出来的,却比仙界那些用仙力保养得白皙嫩滑的手,更让人觉得踏实。她削好一颗,就放在旁边的瓷碗里,碗是粗瓷的,边缘还有个缺口,可在阳光和炊烟的映衬下,却显得格外亲牵
“娘!娘!” 念儿在唐家兴怀里扭着身子,手指着韩慧云手里的圣女果,“呀!呀!”
“等会儿就给你吃,乖。” 韩慧云回头笑了笑,把削好的圣女果压成泥,又舀了一勺米粥拌进去,吹凉了才递到念儿嘴边。孩子立刻张大嘴,“啊呜” 一口吞下,脸上沾零粥渍,韩慧云用指尖轻轻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万遍。
老者看着这一幕,枯瘦的手指竟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九万年前,自己还是个凡间孩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有娘,娘也会像韩慧云这样,给他剥果子,喂他吃饭。那时候他家的灶台也是土坯砌的,烟囱里也会飘出这样的炊烟,娘在灶台边做饭,他就蹲在旁边,像念儿一样,指着锅里的粥 “咿呀” 叫,娘也会回头对他笑,眼里的暖,和现在韩慧云眼里的一模一样。
可后来,他为了追求 “永恒”,为了摆脱 “变化” 的痛苦,把这些都忘了。他亲手把关于 “家”、关于 “娘”、关于 “炊烟” 的记忆,压进晾心最深处,用九万年的 “不变”,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以为这样就能远离痛苦,求得永恒 —— 直到今,直到这缕炊烟,这个院,把那道墙,慢慢烘软了。
“慧云妹子,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王婶的声音,打断了老者的回忆。王婶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红薯,快步走进来,看到篱笆外的老者,愣了一下,又笑着对韩慧云:“这是你家亲戚?看着面生得很。”
“是路过的老人家,来歇会儿。” 韩慧云笑着接过红薯,“快进来坐,刚煮好的米粥,一起喝点。”
“不了不了,家里还炖着菜呢。” 王婶摆摆手,目光落在念儿身上,眼睛一亮,“哎哟,念儿今又精神了!来,王奶奶给你带了红薯,甜得很。”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红薯,递到念儿面前,孩子立刻伸手去抓,嘴巴 “咿呀” 着,把红薯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
老者看着王婶和韩慧云的互动,看着念儿抱着红薯的样子,心里那道 “不变” 的墙,又裂晾缝。
他想起时候,邻居家的阿婆也会这样,有好吃的就给他留着,娘和阿婆会坐在院子里聊,他就和阿婆的孙子一起玩,院子里的炊烟飘着,笑声也飘着,那时候的日子,像红薯一样甜,像米粥一样暖。可后来他证道仙帝,离开了凡间,看着那些 “会变” 的人和事,觉得都是累赘,慢慢就把这些温暖,都当成了 “阻碍”。
“这红薯是自家种的,比买的甜。” 王婶又了几句家常,才提着篮子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对老者笑了笑,“老人家要是不嫌弃,也来尝尝咱凡间的红薯,甜得很。”
老者没话,却看着王婶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路拐角。他的目光,又落回念儿怀里的红薯上 —— 红薯冒着热气,念儿的手抱着,虽然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嘴巴还凑上去闻,样子憨得让人想笑。
韩慧云把拌好的圣女果粥端过来,递给唐家兴:“给念儿喂点粥,别让他光抱着红薯,心烫着。”
唐家兴接过碗,坐在石凳上,用勺一点点喂给念儿。孩子吃得香,时不时还伸出手,抓一把唐家心头发,或者拍一下他的胳膊,脸上满是欢喜。阳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暖得像幅画。
炊烟还在飘,从烟囱里出来,慢慢裹住整个院,也慢慢飘到了篱笆外,落在老者的道袍上。
这烟不冷,带着灶火的温度,落在身上,像娘当年给他披的褂子,暖得让人想闭眼。烟里的香味也跟着飘过来,米粥的甜,圣女果的鲜,红薯的香,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勾着他的食欲 —— 这是九万年来,他第一次有 “饿” 的感觉,不是道基消耗的饥饿,是想尝尝凡间食物的、属于 “人” 的饥饿。
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这双手,九万年来握过无数法宝,斩过无数敌人,却从来没有握过一碗热粥,没有剥过一颗果子,没有抱过一个像念儿这样软乎乎的孩子。这双手,和他的道心一样,早就冷了,硬了,忘了怎么去 “暖”,怎么去 “爱”。
可现在,被这缕炊烟裹着,被这院的暖烘着,他的手,竟慢慢有零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院中的一切 —— 韩慧云正在擦桌子,布巾 “沙沙” 地蹭过桌面,动作仔细;唐家兴还在喂念儿喝粥,时不时低头对孩子笑;念儿怀里的红薯还冒着热气,脸上沾着粥渍;院角的老槐树,叶子在风中轻轻晃,飘下一片叶子,落在念儿的襁褓上;灵泉的水,还在汩汩地流,顺着土沟,淌进菜畦里。
这一切,都在变。炊烟会散,红薯会凉,念儿会长大,可这份暖,这份甜,这份真实的 “活着” 的感觉,却好像不会变。
他九万年来追求的 “永恒”,原来不是冰冷的 “不变”,而是这些会变的、却永远温暖的 “此刻”。他亿万年的孤寂,原来不是因为 “变化”,而是因为他自己,把那些能填满孤寂的 “暖”,都亲手推开了。
老者的目光,慢慢软了下来。
暗灰色的眼珠里,不再有那种亘古的冰冷,也不再只有困惑,反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 有后悔,后悔九万年来错过了这么多温暖;有向往,向往这样的院,这样的炊烟,这样的 “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羡慕”,羡慕唐家兴能守住这份暖,羡慕念儿能在这样的暖里长大。
他看着那缕炊烟,看着炊烟里的暖,看着院里的一切,枯瘦的嘴角,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风又吹来了,带着炊烟的香,落在他的脸上,像娘当年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没有躲开,反而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那缕烟,那点暖,把他亿万年的孤寂,慢慢融化,慢慢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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