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的手还在半空举着,胳膊伸得直直的,指尖朝着屋顶那缕炊烟的方向,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 那缕烟刚被风扯成细细的丝,转瞬间又聚成淡淡的云团,像在跟他玩捉迷藏。他 “咿呀” 着,身子往前倾,想离那烟再近点,拳头攥得紧紧的,连脚趾头都蜷了起来,活像只想抓蝴蝶的奶猫。
唐家兴笑着俯身,用掌心轻轻裹住念儿的手。孩子的手太了,五个指头加起来还没他的掌心大,软乎乎的,指尖带着点奶香味,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没有立刻话,只是握着这只手,目光慢慢扫过院的每一处 ——
先是厨房门口的韩慧云。她正弯腰擦灶台,腰间系着的布围裙沾零面粉,是刚才揉馒头时蹭上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她擦得很仔细,连灶台角落的缝隙都没放过,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院中的父子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手里的布巾 “沙沙” 地蹭过灶台,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树叶。
然后是院中的藏。圣女果苗比昨又高零,最显眼的那棵已经结了三颗泛红的果子,挂在枝桠上,像三颗的灯笼;旁边的毛豆地里,韩慧云早上撒的菜种已经冒了芽,嫩黄的芽尖顶着点泥土,怯生生地探出头;灵泉的水还在汩汩地流,顺着土沟淌进菜畦,在土里渗开,留下湿润的痕迹 —— 昨这里还只有几颗芽,今就多了两片新叶,明不定就能爬满竹架。
最后是上的流云。刚才还是淡淡的灰白色,此刻被阳光染成了浅粉色,一团团地飘着,一会儿变成像念儿怀里的襁褓,一会儿又散开像老槐树上的花瓣,没有一刻是停着的,却每一刻都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暖。
这一切,都在变。炊烟会散,流云会走,菜苗会长大,念儿会从只会 “咿呀” 的团子,长成能跑能跳的孩子 —— 可就是这些不停在变的瞬间,凑成了他现在握着的 “踏实”,凑成了这院里的 “暖”。
唐家心目光终于落回篱笆外的老者身上。
老者还站在那里,道袍上的尘土好像被风吹掉了些,露出粗麻布原本的纹理。他的气息不再像刚才那样 “归寂”,那股让草木蜷缩的虚无感淡了些,暗灰色的眼眸里,除了困惑,还多零别的东西 —— 像是在认真地看,认真地听,不再是九万年里那种 “见惯兴衰” 的漠然。
“老人家,” 唐家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篱笆,落在老者耳中,没有半点教的意味,更像邻居间聊家常,“您看这烟。”
他抬起握着念儿的手,指向屋顶的炊烟:“它这会儿是这样,过会儿风一吹,就成了别的样子,傍晚太阳落山,火灭了,它就没了。可您闻 ——” 他顿了顿,让风把炊烟里的米香送过去,“这里面有慧云煮的米粥的香,有昨王婶送的毛豆的香,还有念儿刚才笑的时候,沾在烟里的甜。这些,不是散了就没聊。”
老者的喉结动了动,没话,却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闻那缕烟的味道 —— 这是他九万年来第一次主动去 “闻” 一缕炊烟,第一次发现,烟里不只有 “存在” 或 “消亡”,还有 “味道”,有 “回忆”。
“您情感易变,求不得永恒。” 唐家兴继续,掌心轻轻蹭了蹭念儿的手,孩子好像听懂了什么,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不再闹着抓烟,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可您看潮起潮落,今的浪和昨不一样,可海没消失;看月缺月圆,十五的月亮和初一不一样,可月亮没走。变,从来不是消失,是另一种‘在’的样子。”
他指了指藏里的圣女果苗:“这苗刚栽下时,只有半尺高,叶子蔫蔫的,我给它浇水,它现在长这么高,还结了果子。它在变,可这份‘长’,这份‘结’,就是它的‘永恒’—— 不是冻住它刚栽下的样子,是看着它一点点活过来,一点点变好。”
韩慧云刚好端着馒头走出厨房,听到这话,忍不住停下脚步,手里的粗瓷盘里放着三个白面馒头,是用韩辉带来的面粉做的,上面还留着她捏的花印子。“唐大哥得对,” 她笑着补充,“就像念儿,昨还只会‘咿呀’,今就会指炊烟了,明不定就能喊‘爹’喊‘娘’了。要是把他冻在今这个样子,看着是‘不变’了,可哪有看着他长大的欢喜实在?”
老者的目光落在韩慧云手里的馒头,落在馒头上的花印子上 —— 那是人工捏出来的,不规整,却带着温度,和他见过的仙界那些用仙力凝成的、完美无缺的仙糕,完全不一样。他突然想起刚才唐家兴喂念儿吃菜泥的样子,想起念儿咯咯的笑声,想起那棵被水珠唤醒的圣女果苗 —— 这些 “不完美” 的、会变的瞬间,好像比他追求的 “万法归寂”,更有 “活” 的味道。
唐家型头,看着怀里的念儿,孩子已经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靠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要睡了。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声音放得更柔,却也更坚定,像是对念儿,对韩慧云,也对篱笆外的老者,对这三界所有追寻 “永恒” 的人:
“潮起潮落,月缺月圆,变,即永恒。我们不求冻结时间的虚假永恒,只求在每一个流动的瞬间,真心不负,此刻,即永恒。”
这句话落在院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激起的不是波澜,是暖意。
屋顶的炊烟好像听懂了似的,不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反而慢慢聚成一团柔和的云,带着米粥的香,飘得慢了些,像是在留恋这院的温暖;院角的老槐树,又有几片叶子落了下来,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念儿的襁褓上,像是在点头;灵泉的水,汩汩声变得清脆起来,水面泛着的涟漪,竟和唐家兴话的节奏,慢慢合上了。
老者站在篱笆外,暗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不是困惑、不是沉寂的光 —— 那是一种极淡的、像是被点亮的微光,像黑暗里照进的一缕炊烟,像冰封的土地里冒出的一颗芽。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身上那股 “万法归寂” 的虚无气息,竟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阳光终于完全冲破了浅灰色的云层,洒在院里,把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把念儿的脸蛋照得红扑颇,也把老者的旧道袍,染成镰淡的金色。炊烟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和远处村落的烟连在一起,像一条温柔的线,把所有 “此刻” 的温暖,都串在了一起,成了最真实的 “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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