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牛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物资。
大虞朝沿袭旧制,《大虞律》明文规定,不得宰杀耕牛。
哪怕是权贵,想要吃牛肉,也是吃“不心”病死、摔死的牛,而不是大喇喇的直接杀。
钱锐作为江南大族子弟,也是吃过牛肉的。
对于人吃牛肉,他倒不会太过排斥。
但,给乌龟吃,这就有些过分了。
钱锐能够理解阿拾喜欢宠物的心意,但,宠物再受宠,那也是畜生啊。
这般新鲜、金贵的牛肉,人吃了,都显得奢靡,喂给畜生……岂不是暴殄物?
钱锐已经能够体恤表妹身体羸弱,性情难免娇气、任性,然而,凡事都要有个度啊。
“……阿拾,”
忍了又忍,钱锐到底没忍住,他努力组织语言,尽量用委婉的语气道:“这牛肉——”不易得,就不要浪费了!
后头的话,还没完,苏鹤延就抬起脑袋,桃花眼波光潋滟。
她欢快的点点头:“三哥,你没看错,这就是牛肉!”
“我给你啊,我的百岁最喜欢吃肉了。牛肉、鱼肉,还有虾,越是新鲜的,它越喜欢!”
提到自己的爱宠,苏鹤延那张苍白的脸,都变得鲜活起来。
看到她这般欢快,似乎忘了病痛的折磨,钱锐的嘴唇蠕动起来。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阿拾,你、你真喜欢这只乌龟?”
“是啊!我很喜欢!”
苏鹤延已经来到了堂屋,从金桔手里接过夹子,夹了一块牛肉,喂到了百岁嘴边。
百岁张开嘴,一口就把牛肉叼住,然后就是慢悠悠的进食。
苏鹤延耐心的看着,瘦弱的脸上,带着欣慰,似乎很高兴看到自家爱宠能够享受美食。
“三哥,你知道吗,我身体不好,从我还不会话的时候,就有大夫告诉我,我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生气,不能伤心,不能大笑,不能……”
苏鹤延用平静淡然的口吻,出了一长串的“不能”。
听得本就规矩端方、宽厚包容的钱锐,顿时涌上心疼与愧疚。
他自己是个安静的,但也知道,似他们这样,几岁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钱锐不爱动,不是不能,只是不喜欢。
阿拾却是被强令要求不能。
她在本该欢脱、肆意的年纪,却被心疾团团困住。
想做却不能做,阿拾好可怜!
“阿拾!你——”
钱锐忽然发现,枉费自己读了这么多的书,到了关键时刻,他的语言竟是这般贫瘠。
对上表妹没有血色的脸,以及眼底的麻木,钱锐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什么,都是“隔靴搔痒”。
人是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的。
他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包容、体恤,而非规劝、苛责。
“三哥,不怕你笑话,就连养宠物,我也只能养乌龟!”
“狸奴也好,狗狗也罢,都是活泼好动的,我、我追不上它们,根本就不能和它们一起玩儿!”
苏鹤延仿佛没有看到钱锐眼底的复杂情绪,她低着头,见百岁已经吃完了一块,便又用夹子夹了一块。
她轻声道:“还是百岁最好!它总是慢慢的。吃东西慢,走路慢,还能一动不动的陪着我!”
“它与我而言,不只是宠物,更是一种慰藉,让我知道,世间有着千万样的生灵,不必所有生灵都快速、敏捷、灵动!”
“也可以像我和百岁一样,慢慢的,不怒不喜不悲的……”
啪!
钱锐在苏鹤延平静的讲述中,一时冲动,竟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苏鹤延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这位便宜表兄的频频蹙眉,苏鹤延如何看不到?
但,经过短暂的接触,苏鹤延已经摸清了他的性情——
人不坏,甚至可以称得上一个“好”字。
就是太规矩、太计较、太死板!
对于这样的人,硬碰硬不可取,而是要直击他灵魂的痛处。
苏鹤延不介意“自揭伤疤”,她有病,是事实!
这不是她的错,更不会成为她的弱点。
她非但不会忌讳,反而会以此作为自己的武器!
她弱她有理,她病她骄傲!
苏鹤延都不需要卖惨,她本身就已经能够惨到招惹她的人,大半夜醒来,都要抽自己两个耳光的地步。
钱锐果然有君子之风,都不用半夜醒来,当下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刻薄”。
这不,耳光来了!
苏鹤延压下想要上翘的嘴角,抬起头,清澈灵动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懵懂:“三哥,怎么了?莫非有蚊子?”
看,苏鹤延多贴心,怕钱锐尴尬,还主动给他找借口。
“……对!英有蚊子!”
钱锐到底年纪,只是君子养成阶段,此时他,还是会影侥幸”心理——
我到底没有出训斥的话,还不算太恶劣。
能够言语含混过去,就糊弄一下,他还没有达到自省自罚的境地。
“这蚊子,真可恶!”
苏鹤延笑得甜美,让她羸弱的脸儿,都变得愈发鲜活、灵动。
钱锐本能的觉得这“可恶”二字,似乎另有所指。
但,看到苏鹤延灿烂的笑容,纯净的眸光,他又想抽自己一巴掌了!
该死!
我怎么可以用这般龌龊的心思去揣测阿拾。
她才六岁啊,她身患心疾啊。
她…她都这么可怜了,我居然还——
看来,他的心性、品格等,还不够好,需得再多读些书、多磨砺自己!
钱锐握紧拳头,暗暗将自己的任务加重了好几倍!
报复了钱锐一把的苏鹤延,继续像个真病弱的可怜,完美掩藏了她并不美好、并不高尚的内心。
“三哥,我给你啊,我的百岁,可不是普通乌龟哦!”
苏鹤延虽然用示弱的方式,成功让钱锐自责、自罚,但,有些话,苏鹤延还是要告诉他——
“我的百岁,是赵王世子亲自挑选,太后娘娘赏赐的。”
“据,它活了足足百年,是地方官员送来的祥瑞。”
“百岁不只是宠物,更是皇家的恩赐,是上给我的福运。”
她的百岁不是钱锐认定的畜生,而是有身份、有来历的宝贝。
只是喂些牛肉怎么了?
要是严格按照钱锐的规矩,皇家赏赐的珍品,合该供起来,万不能怠慢!
苏鹤延笑着,直直地看向钱锐,“所以,我觉得,我的百岁,再怎么被珍重,都不为过!”
“三哥,你读书多,懂得道理、规矩也多,你我的想法,对还是不对?”
钱锐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只乌龟,竟有这般不凡的来历。
活了百年的祥瑞,还是太后所赐!
这样的宝贝,就算在钱家,也是要被当成“传家宝”的。
人可以节俭,却不能慢待了它啊!
这、已经不是普通玩意儿,而是恩赏、是福泽。
“对!阿拾,你得对!这样宝贝,就该好好对待!”
钱锐缓缓着。
他又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缺点:未知全貌,妄下判断!
这,亦非君子所为啊。
怎么能在没有经过调查的前提下,就胡乱猜测,还试图训诫旁人?
冤枉了阿拾不,还险些对皇室大不敬!
钱锐再次陷入到了自省与愧疚之中,全然没有看到苏鹤延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苏鹤延:……君子?拿捏!
……
中午,苏焕、钱氏在正堂,设宴款待了钱之珩一行人。
苏启三兄弟,赵氏三妯娌,还有苏家的八位少爷,全都到齐了。
一家人热情的照顾着钱家亲戚。
席间,苏焕、苏启等大男人们,初步领教了钱之珩的毒舌与狂傲。
苏焕:……幸亏不是我儿子,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嘴欠的儿子,定能被气死。
苏启&苏重&苏季:……幸亏不是我亲弟,否则我要一抽他八顿!
娘的!
明明这混子没什么难听的话,可他们父子几个,就是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他对他们的蔑视。
是!
他们承认,他们苏家的男人,确实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可他们废物归废物,却也没有伤害其他人啊。
他们一不犯法,二不乱纪,就算是道德层面,也没有太多的瑕疵。
他们只是不能干、不优秀,怎么就“碍”着他一个姓钱的了?
一顿宴席下来,钱之珩没有过一个脏字儿,可苏家父子就是有种被狠狠侮辱的感觉。
偏偏,他们还不会因此就怨恨钱之珩。
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钱之珩不只是瞧不起他们这些废物们,就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才子、名士,钱之珩也都不看在眼里。
提到某位书法大家,钱之珩表示:“好字?我养了一只狸奴,尾巴上蘸了墨,也能写出一笔好字!”
提到某位诗词才子,钱之珩表示:“确实好诗,青楼妓馆里的女子,也能做得一手好诗!”
提到某位……
反正吧,苏家男人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钱家麒麟子,是平等的看不起下所有人!
苏焕被怼了两三次后,就果断收回了之前对钱之珩的评价:这孩子,可不是什么修身养性、静心沉稳的文雅君子。
嘴太毒,人太狂!
苏启三兄弟也有些憋屈,被怼了,却抓不住对方的把柄——
呜呜,会读书了不起啊?骂人都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学渣对上学神,不只是学识被碾压,更有着人格被羞辱的无奈与绝望!
想像钱之珩这般体面的回怼,他们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更谈不上“引经据典”!
啊啊啊!就好气!
“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您素来不爱吃酒,怎的今日还吃醉了?”
回到梧桐院,赵氏看到浑身酒气的丈夫,禁不住有些纳闷。
她家夫君,确实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但他性子好,生活习惯更好。
酒色财气等不良嗜好,他从来不沾身。
平日里最大的喜好(败家?),就是品鉴、收藏字画。
虽然费钱,但,足够文雅啊。
赵氏就非常支持。
哪怕是苏家最困难的那几年,赵氏宁肯动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也无比支持。
苏启不贪杯,顶多就是年节或是外出赴宴,出于礼貌,浅尝一两杯。
但,似现在这般,喝到“醉”,绝对是非常少见的。
“莫不是与钱家表弟投缘,与他相谈甚欢,一时欢喜,这才多吃了几杯?”
赵氏一边命人给准备醒酒汤,一边低声咕哝着。
用膳的时候,男女宾客分坐两席,中间用屏风隔断。
赵氏等女眷,也要招呼钱家的女眷,所以,并未过多关注另一边的情况。
赵氏不知道自家丈夫,被钱之珩无差别的羞辱了!
更不知道,丈夫一时憋闷,多喝了两杯,然后就醉了。
“欢喜?哈,我可真是太欢喜了!”
苏启虽然醉了,却还是听到了妻子的话。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不自禁的比比划划,“谨娘!你知不知道,钱之珩那混子都了什么?”
“我那么多的名家收藏,居然还不如他家狸奴用尾巴甩出来的!”
“卿卿!你听听,你听听他的这是人话吗?”
“我书房的那些字画,可是我多年的收藏,是我一幅幅,好不容易才求到手的!”
自己珍视的宝贝,却被这般批判,苏启险些当场翻脸。
呃,好吧!
苏启承认,就算不顾及对方是客饶身份,苏启也发作不起来。
因为钱之珩不是只有无端否定,他还真能出所有书画家的优缺点。
是的,优点、缺点,他都如数家珍。
他不是一味地喷啊喷,他也能赞赏人家的优点,但经过他的一番评论,就会让人觉得,那些饶作品,确实不错,却也缺点极大。
似乎有些配不上他们的盛名与荣耀。
这就很让人,尤其是苏启这样的“粉丝”有些悲愤了,但凡钱之珩是无脑喷,苏启都能跟他讲道理。
偏偏,钱之珩不是,苏启想为自己倾慕的书画家们辩驳,都找不出理由!
赵氏听了苏启醉醺醺的抱怨,又看他满脸的委屈,也有些无语:
钱家十三爷,还、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话,才都是这么毒舌又极具攻击力的吗?
还不等赵氏好好安抚自家夫君,外头就又响起了宝贝女儿的声音:
“娘,您和爹休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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